第100章

不顺父母、无子、淫、妒、有恶疾、口多言、窃盗,此乃七出。朱文才不管这些,坐在衙堂上,两边站着凶神恶煞的衙役,一套套的刑具放在堂门口。用不顺父母、淫、妒、有恶疾、口多言、窃盗休妾的,把这些人的父母、丫鬟、仆役、老婆子、老苍头都叫到公堂上问话,谁敢撒谎,大刑伺候,父母为了儿子可以咬牙坚持,那些个家仆也不是个个忠心无比,一吓就胆寒了,谁还愿意强撑着。这胡乱一说,这些人被罚得哭爹喊娘。用无子休妾的,朱文整治他们手段更绝,问那被休女子总共房事几次,然后把这些人和自己正妻关在一起,让三个面目可憎的衙役往床边一站,盯着他们同房,等记录到房事的次数与被休女子说得房事次数一样时,把这些人拖走,一个月后若正妻不怀孕,说明无子原因在于男方,当要重重惩戒。如此一来,别说行房,哆里哆嗦,没吓晕就算好的了。当然这其中难免也有错案,有不耻妻室便借此明目张胆。朱文也确有本事,亲自扮作各色人等明察暗访,力争不致使有一桩冤假错案。

休妾案后,他马不停蹄又去了孟阳,借助柳玉陵之手,让宇文扬下了大狱,还没动大刑,宇文扬就将皇上想要除去的人通通咬了出来。其后他按照皇上的意思上表朝廷,富户纳妾无数,致使鳏夫众多,有村三十而无妻者竟达百人,成群结对袭扰良妇,打架滋事祸害乡邻,百姓不胜其烦。长此以往,人口凋敝,民心惶惶,国家何安?请求修改律法,仿照古制,天子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官员功成受封得备八妾,否则只得三妾,庶民四十岁无子者可纳一妾。皇上深感为然,立刻准奏,并昭告天下,为表率世人,废除后宫七十二妃制,端之天子唯有皇后。随后有嘉赏了朱文,称其为国之能吏。一时朱文风光无限,只是这一番来回奔波虽是圆满,但他的身体也因为劳累而垮了。百姓们才不关心律法如何变动,反正无论如何他们也没财力精力纳妾,只当这事做个故事说。

自此,湛凞的日子过得那叫个顺畅。其后两年,北狄也来犯过几次,但都是小股骑兵骚扰,被李朗和赵润玉率兵击退。湛凞明白这是北狄试探之举,但她不想等了,经过十年治理,如今国内政治清明,国库充盈,她自信打北狄不成问题。她给李朗去了道旨意问明情况。灭狄是李朗毕生心愿,他自是赞同。但朝中重臣,如郭桢、王功名等俱是反对,所言也是有理。中原对抗北狄,百年来都只唯守而已,从没主动出击过。大队人马去草原征伐,天时地利根本无从了解,这是兵家大忌。

兵者,国之大事。湛凞也不敢轻率,回后宫找闵仙柔商量,结果人家茗茶摆棋,悠闲惬意,漫不经心道:“凭着大端国力人力,打与不打,皆无覆亡之忧。我又何必操心。”

没有了生死存亡,她居然甩手不干。湛凞啼笑皆非,没法子,又宣来唐咸安询问。唐咸安笑道:“皇上若做好失败准备,当可打。”

湛凞沉吟,点头道:“朕也知道,百年来只有北狄攻进中原,而中原又何时去过北狄?真要攻伐,不占天时地利,唯有我中原百姓同仇敌忾的人和。此仗不会朝夕间结束,十载之内能取胜都是好的。朕心里早有数。才安定十年,朕本该与民休养生息,大动干戈劳民伤财,百姓难免要有些损伤。但先生也看见了,游牧之族,唯有靠天吃饭,但凡气候有异,只能从中原抢夺财物人员。亢征南刚定北狄,且时节尚好,又开始骚扰边境。再不除去,便如利剑高悬于头,只要中原稍有弱势,贼狼定会趁虚而入。到时不但百姓凄苦,大端亦危。朕已决定,即便现今消耗国力也要彻底灭了北狄,朕对百姓的愧疚,就让子孙还吧。”

唐咸安伏地感动道:“圣上忧国忧民之心,雄才伟略之举,亘古未有。微臣得幸,竟能逢此明主,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皇上勿忧,臣有一计,无须太费国力。北狄小股游骑来袭,无非想试探我大端国力。强则避其锋芒,弱则趁虚而入,此亢氏之诡道。皇上,我军也可效仿。北狄既以游击袭扰,大端也可游击相对。如此一来,既训练了骑兵又熟悉了天时地利,待到我军训练已成,那时利剑出鞘,北狄如何争锋。”

“得先生辅佐,大端之幸,朕之幸也。”湛凞意坚志定,“今儿起,灭狄便是国策。”她立刻和唐咸安细细商量一番,写了密旨给赵润玉和李朗。此后边境频频传来战况,有胜有负。只是人员伤亡不大,朝臣也不好说什么,百姓自然也感觉不到紧张。

圣启十一年十一月,闵炫病逝。湛凞看着这人临终前的折子,居然还以兄妹情谊为由,请求见闵仙柔一面。她嗤笑一声,把折子丢入炭火盆。闵炫“英年早逝”也是被逼所致,困在一个小院子里,温饱虽无忧,但都是粗茶淡饭麻布破衣。心情忧愤可想而知,又有闵煜等隔三差五前来讥讽,一气之下重病不起,拖延了三五月,才有人上报朝廷请了个大夫,此刻已无力回天。自知时日无多,他回想一生,只觉处处郁闷,无人可叙说,只想到了闵仙柔,倒不是还有什么不轨心思,只为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湛凞这吃醋的小心眼,记恨还不及呢,那会闵仙柔见他?就是他死后也只命人草草一葬。

圣启十六年三月,皇子湛荣被封安王,皇帝赐了城北一座府邸作为王府。四月初十三,正式在朝堂上颁旨。散朝后部分朝臣过来道贺,见这位十六岁的小王爷虽样貌有些平淡,但态度谦和,周身自有股儒雅之气,也觉其可亲可蔼。

湛荣微笑着周旋一番,赶紧出宫回王府,才进府门,就见有个面如冠玉的少年冲他抱拳嬉笑道:“王爷,安王爷大吉。什么时候会有王妃啊?”

湛荣笑着摆手,“好你个董昭言,居然打趣到本王身上,闲散王爷,只愿逍遥便好。”

董昭言收了笑脸,低声道:“这里不方便说话,去内室,我爹带了个人来,对你大有助益。”虽然他董家将残余死士全部布置在了王府,又将进王府的人挨个筛选过,但谋划大事,小心为上。

湛荣会意,疾步来到内室。董世杰如今留着胡须,更显风流尔雅,见王爷来了,还是跪下施了一礼。

“舅舅不必多礼。”湛荣忙将其搀扶起来,“只是您来王府,母皇恐怕会多心。”

董世杰道:“无妨,平日你我接触寥寥无几。先皇后又是臣的妹妹,臣来贺喜一下,即刻离开,皇上不会因此定臣的罪。”

“这位是?”湛荣点头,见董世杰身边还站着一人,头戴斗笠脸黑纱蒙面。

“你放心。舅舅和他是坐轿而来,直进了王府才下轿。无人瞧见。”董世杰介绍道:“此人名叫韦廿阳,暗中势力不可小觑。王爷放心,此人是马志洁推荐而来,绝对可信。”他从怀中掏出一份信件,“此乃马志洁书信,请王爷看完后立即焚毁。”

湛荣面上露出不情愿的意思,勉强接过一看,皱眉道:“马志洁素于本王无交集,怎生给本王推荐起幕僚来?舅舅休提什么暗中势力。本王身为湛氏血脉岂容宵小胡闹?”他心里明白,暗中就是见不得光,参与其中可就回不了头。性命攸关,怎能不犹豫?

一旁的蒙面人却讥笑道:“王爷宅心仁厚,别人恐怕不会有此善心吧。”

湛荣被高旭教导得特别谦让,也不生气,只问,“何出此言?”

董世杰接话,“外面都在传言,王爷是湛氏的嫡亲血脉。无风不起浪。臣相信若是认真查找,定可寻到蛛丝马迹。王爷已然威胁到别人尚不自知,就凭着血脉,这逍遥王爷您是做不得了。难道要等到大祸临头您才能醒悟吗?圣启八年之后,公主对您态度如何?王爷心中自会比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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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荣沉默,当初尚在幼学之年,不过是见湛滢有娘亲疼爱,心中一时嫉妒伸手推了一下而已。此后岁月,两人甚少碰面,只是点头招呼,再无交情。可见自己在湛滢心中已无好感。真要做了闲散王爷,那真是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下场可想而知。只是,他苦笑道:“昨儿母皇特定宣本王进宫,说安者,安分守己也。再者,当初母皇多次在朝野提到,将来大端是女皇的天下。本王还是安分守己的好。”

那个蒙面的韦廿阳嗤笑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王爷即是皇室亲裔,本该雄心壮志博取天下,竟唯唯诺诺做小家妇人状。登大位者当顺应天意。说句大不敬的话,男尊女卑本是天理,女皇才是异数,如今百姓早渴望天下归于正统,王爷授意于民心啊。您饱读史书,该明白世事无常的道理。历朝历代多少登基为帝者,做皇子时都是忍辱负重被人看低,其中还多是圣明之君。圣人云,天与弗取反受其咎,王爷贤名于天下,却不图谋进取,将来性命堪忧矣。”这人的意思很明显,所谓太子储君不过就是个名号,史书上写明了,许多皇帝都曾是篡谋大位,只不过成王败寇,粉饰而已。

湛荣这才正眼打量这位韦廿阳,深深施礼一礼,“先生大才,小王受教。”他看了一眼董世杰。董世杰见他眼中还有疑惑,知道他还是不能相信韦廿阳,于是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湛荣讶异不已,忙道:“小王何德何能,竟得当世三位大才相助。请受小王一拜。”说着,深深拱手鞠躬。

韦廿阳忙跨步扶住湛荣,“素问王爷礼贤下士,今日一见,名不虚传。王爷放心,我与马兄皆是真心想为天下百姓图谋福祉。只是他在暗中更有利行事,望王爷见谅。”

湛荣叹道:“非是小王谨慎,此事太过重大,稍有不慎,满盘皆输啊。”

“父亲与两位叔叔自然不会让王爷置于风险之地。凡事皆暗中谋划,自有马前卒出面,再如何也牵连不到王爷。”许久不说话的董昭言笑道:“公主小小年纪便喜好游历玩耍,言官都上了多少次折子劝皇上约束公主了?公主又被皇上斥责了多少次?王爷不是不知。而且上次皇上在御书房考察王爷和公主的学业,公主居然连文言文都写不出,对仗、音律、格式完全不通,只能拿白话敷衍,您也瞧见皇上那脸色了。可见皇上对公主也不是一味满意的。王爷的机会便在这不经意之间啊。”

“湛滢贪玩,学业确实有些落下。但母皇也只是训斥而已,何况还有皇后帮忖着。”湛荣摇头微叹道:“小王要的是万全。”

董世杰道:“王爷,今晚同庆楼,臣与韦先生、马大人共商对策。”

“京中耳目众多。你等需要小心。”

“王爷放心,同庆楼老板是臣的人。那里去的都是达官贵人,楼上有两处偏僻包间,有机关暗通着,谁也不知。臣等分别进入,何有怀疑之处?即便被人知道,臣等同朝为官,还不能请客吃酒?”

湛荣还是叮嘱了一句,“一切小心。”

作者有话要说:

☆、十四章

马志洁进入包间时只见到韦廿阳,问道:“董世杰呢?”

韦廿阳嘲笑道:“我这尊容如何敢露面。我与他同轿而来,他将我放在后面小门,自己大摇大摆从正门进来。刚老板说,他遇到几位友人,应付一下。”

“你确实显眼,他这样做也合理。他显摆惯了被人瞧见从小门进反而遭疑。这些年他倒是学会小心了。”马志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小王爷被你说动了?”

“我不过是加把柴,火早在高旭任教时就烧起来了。”

“不错。你知道高旭教他什么吗?你知道董昭言在他耳边常说什么吗?高旭教他孝时,董昭言就在他耳边说先皇后如何疼他。高旭教他仁时,董昭言就说皇帝如何对待前朝降臣。高旭教他礼时,董昭言就说皇帝如何打压士族。一个小孩子会明辨什么是非,还不是任人摆弄。”

“既如此,那女人怎会还让高旭和董家在他身边?子孙夺嫡可是历代皇帝的大忌。轻者朝堂不稳,重者国家覆灭。她好不容易坐稳的江山,怎会自己添乱?”

“也许就是想借此将你我一网打尽。你日后切不可突兀的去我府上,要不是那日正好有人来访,可以借机将你混入他的随从中掩人耳目,否则后果恐怕难以预料。我你不可见面了,有什么事教董世杰派人来传话。我和他毕竟是同朝为臣,偶尔来往,也是同僚之谊,旁人也怀疑不出什么来。对了,你确定不再有人监视你?”马志洁心中还是隐隐疑虑,

“马兄太过小心。我这副尊容站在她们面前,她们也未必认出。”韦廿阳讥笑道:“若不是这些年费尽心思拉拢了一批势力却无用武之地,我何必冒着风险上京来向你求助。你大可放心,依照她们赶尽杀绝的性子,若是我没有甩开监视,她们岂容我活着世上聚起如此势力?”他又试探了一句,“那日在马兄府上帮我脱身之人十分不凡,马兄可愿给兄弟推荐一二?”

“不必。此人甚是低调,我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得以认识此人。”马志洁突地转移了话题,冷笑道:“势力?你那所谓‘屠龙会’,不过三五百人,啸聚山林或举旗起义都不够朝廷派兵剿灭的,也只能让地方府衙出面而已。如今天下太平,你借何名义起事?闵踆?范赫?闵煜?这些人,百姓恨之不及,你若真拿他们当由头,人言就能将你凌迟。不得不认啊,治国上,她是颇有本事。大端已是民心所在,再起兵戈也无法推翻,不如借着那个小王爷,让她江山易主,岂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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