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湛滢也不打断掌柜的,就当是听书,心里却对这位女将军更加好奇。连那酒也品出了滋味。吃饱喝足后,湛滢打听了一家颇具规模的客栈,领着鱼跃、鸢飞直接过去付了房资,安顿下来。才想命人打水洗漱一番,就听见敲门声起。

鱼跃、鸢飞警觉起来,一个站在公主身边,一个小心地去开门,十分默契。

敲门的人一身华贵,面相倒是看着和善,尤其是那双眼睛十分明亮灿烂。这人似乎是知道湛滢的身份,口型中吐出了“公主”二字。

湛滢眼中闪过一丝意味,示意鸢飞放人进来。来人闪身而入,见鸢飞将门掩上,才跪下叩头道:“小民昌福是皇后娘娘的人,小民此来是要接公主去小民府上居住。”说着将怀中的书信奉上。

鱼跃拿过信件仔细闻了闻,又舔一舔信封,拆开后再次闻上一闻,这才将信奉上。

“不过是一份信,焉知真假?况且信中只不过叫你们暗中保护本宫而已。”湛滢看罢不置可否,示意鱼跃将信烧了。母后的字迹印鉴自己最是熟悉,但身处险境岂能不防?

这情形俱在夫人的意料之中,昌福也不焦急,道:“小民口笨,斗胆请公主允许小民的夫人们进来单独面奏。”

湛滢浅挑眉眼,有提议让她觉得有些意外。这个当家人竟然拿夫人做说客,好生奇怪。不过兴趣也上来了,她眼神一瞟。鸢飞会意,领着昌福出了门。片刻,两个端庄娇美的女子莲步轻移而进,跪倒在地口呼千岁,神情落落大方,一望便知是贵族之家调/教出的闺秀。

鱼跃、鸢飞见这两个妇人的身形体态俱是柔弱,心知是不会武功,而公主倒也有些技艺傍身,也就放心地和昌福退下了。

湛滢静静打量这两位妇人,发现竟有六七分相像,心中更觉有趣,于是笑问:“二位夫人可是姐妹?”

其中一位略显妖娆的恭敬道:“公主好眼力。民妇董姝韵,这是家姐董姝晴,俱是嫁于昌氏女为妻。”

这短短的一句话让湛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惊诧。昌氏女?董家姐妹?前皇后与前晋的皇子妃?

董姝韵见公主不过是有一点惊奇,不由暗叹闵仙柔将女儿教得实在太好,喜怒不形于色,上位者该有的气度。她也不再试探,道:“公主心中疑虑容民妇日后详解,如今形势危急,还请公主移驾陋室。”见公主依旧悠哉,她有些焦急,“殿下,今时不必往常。赵大将军已于几日前领兵出城抗击北狄,如今关中管事的是那位马英将军。这位马英虽是名门之后,但颇多疑点。民妇也曾上书娘娘,但娘娘却说无有实据,不能轻举妄动。所以民妇一直派人暗中查探着。您今儿一进关,马英的人马便有了异动,各街道处皆有乔装兵丁设了暗哨,关口处更是比平常多出来一倍的兵力盘查过往人员。民妇一家商议了,您还是去民妇家中安全些。”

湛滢内心其实已经信了五分,单就这家人的身份而言,如此特殊根本没有必要编造。而且除了母后,谁能劝动母皇给她们自由?只是身为公主,必定要比别人多一层思虑,万一她们起了背叛之心,自己前去岂不落入贼手?毕竟母皇母后能给予她们的条件,将来的上位者也一样能给予。何况既已被盯上,去了昌府也是不安全的。

董姝韵见公主仍是不置一词,心中明白,忙道:“若是公主觉得民妇家中仍不安全,那就请您移驾大将军府。”

“哦?难道大将军的家眷也是母后的人?”湛滢终于说了一句。

董姝韵见机道:“民妇奉命暗中保护赵大将军家眷,因此和陆凝香相知交好。但民妇并没有和凝香如实说出身份,只和家姐以舒晴、舒韵自称。还望公主替民妇一家保守身世秘密。”

湛滢微微点头,正合心意。谁敢轻易私闯大将军府,最重要的是,赵润玉决不会有二心。母皇锐意改革十余年,虽说女子现在有些自由,但这天下仍以男子为尊。赵润玉已然手握重兵前程无限,即便有人拿更大的权势诱惑于她,她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女子身份和那惊世骇俗的姻缘。真要男子登基,那些固守男尊女卑的迂腐礼教者岂能放过恢复所谓“正统”的机会?到时她就会成为活靶子,皇帝自个都是男人,怎会真心向着她?只有大端的女皇才能是她永久的靠山。再者董姝韵话语中已经透露了马英的异常,赵马两人的恩怨早就成了死结,马英既被拉拢,那敌人就绝不会再去拉拢赵润玉自找内讧,何况凭着赵润玉的才智怎可能放任下属有异?必有后手。目前还是住在大将军府能让敌人暂且掂量一下,不敢有所异动。

董家姐妹松了口气,赶紧分头去安排。董姝晴陪着公主一行上了车,董姝韵则先一步去见了陆凝香。

陆凝香这些年日子过得舒心,微微有些丰腴,更显韵味,只是不大管事。府内一切皆以赵母为先。赵母见她如此孝顺,也渐渐放下芥蒂,后又过继了三个孩子,也算赵家有后、对祖宗有了交代,更加没有烦忧。而府外一切皆以赵润玉为首,毕竟是官家出生,该有的警惕还是必要的。初来时昌家夫人的刻意结交,她问过润玉,得到允许后这才小心应付。后来从润玉的只言片语中得知,每隔一月润玉都会将身边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密奏皇上。昌家结交竟是得到皇后娘娘的首肯。她心知肚明,既是保护也是监视。不过这样一来,她倒是放下心和董氏姐妹走近了。后见赵家得势,娘家人来信想沾光一二,她也是禀告了赵母和润玉,偶尔借着昌家的商队给娘家送了几封银子,便再也不提。“婆媳”和谐、“夫妻”恩爱、孩儿绕膝,这一切都让她幸福地恍如梦境,但心思却越发细腻,生怕稍微行差踏错便带来灭顶之灾。所以听到董姝韵欲要让她们庇护一个陌生人的来意,她一时不敢答应,董姝韵一来就要求屏退下人单独说话,可见想要庇护之人来头不小,润玉不在,更要谨慎。

董姝韵急了,也深知陆凝香的性子,看似温婉,实则精明,而且护家更如护命。也难怪,少时的经历再加之得来不易的爱人确实容易让人如此。可如今的形势容不得思前想后拖延时辰,必须得趁着敌人没有反应之时,将公主送入安全之地。一瞬间,董姝韵的心内已经思量了许多,凭着赵润玉的心智,对自己一家的刻意接近定有警觉,从初始陆凝香的敷衍态度就能看出。其后转变的热络明显是放下戒备,这也说明自己一家已经被调查过。然而以昌福从前和范赫手下密切的过往,赵润玉凭什么信自己?肯定有人稍许透露过昌福的身份。这样机密事没有皇后的授意谁有这么大胆子泄露。既然背后都是皇后撑腰,双方又心知肚明,不如干脆挑明。公主安危是天大之事,容不得半分闪失。

陆凝香只听董姝韵异常严肃道:“凝香妹妹,你可知姐姐让你家庇护之人是谁?我朝公主,帝后唯一的嫡亲血脉,将来的大端天子!”闻言,她只觉周身一紧,毫不犹豫道:“公主现在何处?我即刻去准备一下。”昌家人的身份早被证实过,每隔一月的密折中也写有昌家的情况,既然帝后没有指示,这说明昌家是可信的,所以她也不再怀疑。

“由我夫君和姐姐陪同,算算时辰,应该快到了。妹妹不需刻意准备什么,只赶紧吩咐府内加强戒备。”董姝韵匀了口气,又道:“公主进关已有些功夫,早被监视了,到了你这里也逃不过眼线,只能靠妹妹这大将军府中的护卫和威名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我也会调集人手暗中保护公主。咱们一明一暗,定要护得公主万分周全。”陆凝香闻言赶紧去调配护卫,片刻,搀扶赵母回来了。这么大动静,瞒不住赵母,而且这老太太也精明。

赵母一来就埋怨董姝韵早不将公主带来,非等到有人监视了这才想起大将军府。

董姝韵苦笑道:“皇后娘娘只要求我们暗中保护公主。谁想那个马英动作太大,我们恐怕事情不妙,这才劳烦你们的。”天气渐凉,她们一家本来是准备回下风城的,一接到消息,就紧赶着来到近乡关,其中的焦急和辛劳外人怎会知道。

“这如何能叫劳烦?每个大端子民为公主去死都是荣耀的。”赵母忽有恨恨道:“老身早就瞧见那个姓马的不是好东西。他竟敢谋反。”

陆、董二人听言,均想,当初也不知是谁想将女儿嫁与马英。

老太太还要说话,下人来报,昌老爷来了。陆、董二人搀扶着赵母忙去迎接,进府后屏退杂人,这才行了大礼。

湛滢见这府邸不甚气派,处处显旧。一问之下才知,这原是范赫手下那时建的府邸,赵润玉一家进驻后就根本没花钱修缮过。这做派让她颇觉满意,可那昌家三口和赵家“婆媳”却眉头紧锁,十分担心。她还得反过来安慰道:“以赵将军的谋略,怎会看不出马英的异常。能放心让他接管关防,一定会有后手。你等毋要忧心。”

“就怕他们孤注一掷。”董姝韵如何能放心,这里不比孟阳,边防重地,军政大权皆在赵润玉手中。如今大将军不在关中,又任命了马英做主,就等于将近乡关的天交给了马英。万一敌人存了鱼死网破之心,她们就算有皇帝的圣旨,都没法向官府求助。

“本宫不信,除了马英人马,这关中就没留下其他人马?”湛滢不以为然,赵润玉再如何托大,也不会将自己的老娘和妻儿置于险地。看以往赵润玉的所作所为,像是个思虑不周的莽夫?

“有有有,”陆凝香赶紧道:“红巾营还有部分人马留在关中协防。”

“本宫可知道,这红巾营可是母皇钦点、要求赵将军多多磨砺的军队。想必这些年在大将军的调/教下应该成了把利剑。”湛滢笑意盈盈,更加肯定赵润玉的用意,定是一招“引蛇出洞”。

话虽如此,可这几人还是愁眉不展。敌人真要豁出命要对公主不利,即便有红巾营在,也不敢保证公主十分的安全。这位小祖宗就算是性命肯定无虞,但如果磕着碰着伤了一点,她们也担待不起的。

互视了一眼,最终还是赵母仗着自己一把年纪,好心劝道:“公主,老身厚着脸就替这几个孩子说句话吧。公主您是金枝玉叶,容不得一丝闪失。只要有马英在,这关中任何一处已是不安全的。老身以为,您还是去我儿军营中才能万无一失。”

湛滢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这些人的为难,加之听闻军营二字,让她心念一动。她早就想看看和北狄打仗的边防军与京畿卫的不同,所以点头同意了赵母的建议。

公主虽同意了,但出关却是难题,而且大军驻扎在哪儿是军情,赵润玉根本不会和家人提起。最后还是董家姐妹想出了办法。借口赵母突然病重想见女儿一面,请红巾营护送至赵润玉处。红巾营中有赵润玉的心腹,一定知道大军的位置。公主也可以混在将军府的队伍中出关。但这样一来,又有问题,马英如果不放出关又该如何?

众人急得要命,湛滢稳坐钓鱼台,不徐不疾缓缓微笑问向董姝韵,“你且说说马英的异样之处。”

董姝韵环顾四周,见都是自己人,也不再隐瞒,躬身道:“这要从好些年前说起。出入边境原是我昌氏的行商之路,这一带的商家也以我昌氏为首。袁氏商队的突然冒出,民妇起先原是不在意的,袁家虽是孟阳大户,但商人本性逐利,开辟新的商路也是常有之事。可派人继续调查后却心惊不已,昌氏和北蛮生意往来顺畅,那是经过几年经营,才与一些贵族搭上线,其间更是波折不断。然而袁家商行短短一月,便得了在北狄的行商许可,更能出入王庭。这等诡异,不符商道之理。怕是其中许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可惜民妇无能,竭尽所能也不得探知北狄阴谋。只得转向袁氏商行监视,却发现了蹊跷。袁氏商行皆由一个叫钱伯涛的掌事。但听袁家伙计说这钱掌事对行商一窍不通,货物买卖是由二掌事周铭定夺。民妇也让自家相公几番试探过,生意上均是周铭出面。”

湛滢颇为欣赏,仅凭一商家自然是探不到北狄的核心机密,不过董姝韵却另辟蹊径,向袁氏的伙计打探。这些下人不可能个个都见识非凡,小恩小惠吃茶喝酒间不经意就能泄露蛛丝马迹。由此可见董姝韵的心智。

昌福听妻子提到自己,赶紧接口道:“没错,回公主,熟识后,小民也曾听周铭酒后抱怨过,说这姓钱的只会拿钱不会生钱,还成天摆着臭架子。也不知为什么主家会派这么个人来掌事,不像是来做生意,倒像是来败家的。不过奇怪的是每回袁家商队去北狄时,这钱伯涛总会跟着前去。而去其它地方,却不见这姓钱的。”

董姝韵又道:“是啊,公主请想,商人为利天经地义,哪会选个不会做生意专门花钱的掌事?而且还只和北狄做生意?其中必有古怪。民妇加派人手日夜密切监视。果然,这钱伯涛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马英和他日益亲切起来。”她说到这便不再言语。点到为止,有些猜测不方便讲出来,公主一定会明白的。

湛滢暗暗点头,北狄、钱伯涛、马英,三者分明就是一条线串起来。但没有实据,马英又是抗狄名将之后,身为商家怎可乱猜国事?做过皇后却能全身而退,这董姝韵不愧是母后看中的人,极其知道方寸。眼中露出一丝赞赏,她又问,“可见马英和狄人直接来往?现今生活如何?”

“这倒是没有见过。若是这样,想必赵大将军也不会放任至今。”董姝韵回道,“如今马英养了四个外室,也生了两个儿子。这外室均是钱伯涛寻来的美貌女子,置办的宅子也是钱伯涛张罗的,内里颇为奢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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