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董姝韵被她这一闹,哀怨之心渐去,颇有些好笑问:“你是哪里的宫女?”

这人还未等董姝韵说完,嘴快道:“我叫昌福,尚食处的。也就是在御厨里打打下手跑跑腿呢,倒是轻松。我这有甜米糕,加了蜂蜜的,很好吃。”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手绢裹着的小木制食盒,打开后,她满面讨好笑道:“你也尝尝吧。”

董姝韵一时间被她那闪亮的大眼睛晃了神,神差鬼使地捻起一块糕点,小口呡尝了下,违心地赞道:“是不错。你这名字起得倒有意思。”

昌福高兴起来,顺着话滔滔不绝道:“我爹姓昌,他希望我有福气,所以就起了这名。唉,穷人家哪会有什么福气。我六岁那年村里闹瘟疫,只我一人活下来。后来被卖到下风城的一个大户人家当丫鬟,再后来有太监来选秀,主人买通了太监,让我顶替了小姐名入宫,那时我才十三。一晃入宫都十二年了。”她也不看旁人眼色,喋喋不休道:“不过我遇到淮儿时却是十七岁,正值情窦初开呢。她呀,和我一般大,在尚服处干活,她的女红可好了。我是一次送食时认识她的,不知怎么就攀谈起来,原来我们的家乡都在下风城附近,算是老乡呢。熟识后自然而然我们就在一起了。这里也是我和她常来的地方呢。”

董姝韵不知不觉咬了口糕点,问:“那你为何不陪她出宫?”

“你不知道,前晋时宫中掌权的是太监,他们和宫女不同,一辈子只能老死在宫中,所以最见不得有人出宫自由。即便到了二十五岁的出宫年纪,不给太监们行贿,甭想出宫。我俩的月钱少得可怜,还不够塞太监们的牙缝。现在想来,她当时和我在一起,也是抱着一辈子老死宫中的打算。谁想皇上登基后,宫中新人新事,大伙儿也再不用受欺压,又巧我俩正好二十五岁。几月前,掌事的问我们要不要出宫,她家人都健在,她又想家,动了心思也是常理。我和她不一样,我家里村里都没了人,又在宫中生活惯了,出宫后都不知怎么生活,自然是要留下来。”昌福悲伤道:“我俩为这事大吵一架,几天都没见面。后来我听说她决定要出宫了,我又不甘心,连夜去找她,和她说,如果到宫外她还愿意和我一起,我就和她一起走。结果她说,宫外不比宫内,女人自古就是要靠着男人生活,到了宫外自然要听从父母之命嫁人生子的。我还能说什么,八年的情分一夕而散。”

董姝韵心中颇为难受,安慰道:“她说得也没错。女人总是要受男人摆布的。”

“谁说的,咱皇上,哪个男人敢摆布!”昌福又精神起来,“我也想通了,不怨她也不怨我,都是自己想要的生活。有情分未必有缘分,她嫁人生子,我祝福她。我呢,也把她埋在心里,重新再找个有缘的,宫中独身的姐妹多着呢。我要求也不高,知冷知热相互有个依靠就行,这次我得找个能过一辈子的。”

董姝韵被她逗乐了,抬头竟见星光漫天,顿觉舒心了不少。这才有心思仔细打量了身边这位,容貌不多出色,一双浓眉大眼倒是让人颇有印象,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觉得有些憨傻。

昌福见被盯着,笑得更加欢实,“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宫的?”

董姝韵猛地警觉,反复思量后,小心翼翼道:“我叫姝儿,延福宫的。”

“书儿?看来你爹娘是希望你多读书了。”昌福大大咧咧笑道:“怪不得我没见过你。唉,各娘娘的宫中自是有专人送膳食,我可进不去的。对了,你明晚还来吗?我给你带好吃的。”

董姝韵不知是自己看人不行,还是心思不够深沉,总觉得这人不像是坏人,竟莫名其妙地点头应允了。她暗想,就当是给自己在这深宫中找点乐子吧,就算有人借着这人来害她又能怎么样,闵仙柔也不会让她轻易出事的。说不定,她心中泛着寒意嘴角却不住地冷笑,今晚的一切说不定闵仙柔早已经知晓。

董姝韵到底是董桦身边长大,很是有见地。就在她回延福宫后,闵仙柔已经得到了线报,申菊当即去查那个昌福是何许人也,只一夜便来回禀,这女子没有异常,确是个没心机的下等宫人。

闵仙柔因胎动的厉害,苍白着脸,无力地说道:“别逼得太紧,本宫还要让她出面对付祁、何二人呢。”让自己的孙女打击自己人,光想想董桦的表情就让闵仙柔觉得舒心。这时酉阳急匆匆来了,跪下回禀道:“娘娘,在小铜山附近有人瞧见了从北飞来的鸽子。监视的人打下了一只,发现了这个。”她将手中拿着一个拇指般大的小竹管呈上。

闵仙柔示意她打开。酉阳领旨,打开念道:“生意僵持,对方少三十金,亦不退让,恐月余不回。”她脸色剧变道:“娘娘,这分明就是说钜城的战事。”

闵仙柔突地问道:“董、马两家有何异端?”

酉阳一愣,立即道:“马强每日间除了去衙门便窝在府里。董家自皇后省亲后,董桦便病了,董世杰也不常出门,只偶尔和些沽名钓誉的酸儒去同庆楼吃酒。奴婢已经查过那些酸儒,均无异常。”

闵仙柔揉揉太阳穴,幽幽道:“本宫替湛凞拔了这刺吧。叫卫绪到上书房来。备辇。”

在旁的银月忙道:“娘娘,你这脸色,还是歇息一会再去。”

闵仙柔淡淡笑道:“本宫对自己的身体有数。”

众人见劝不得,只得加倍小心翼翼护着闵仙柔。到了上书房时,卫绪早已候着。

闵仙柔只扫了他一眼,道:“皇上出征前对你说了什么,你可记得?”

卫绪跪下叩首道:“臣唯娘娘懿旨是从。”

闵仙柔也不客气,说道:“本宫要调兵。”

卫绪更干脆,只答道:“遵旨。”

闵仙柔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如果卫绪胆敢迟疑一分,她就会立刻让暗卫将其拿下,非常时期,她不能拿湛凞的江山冒一点险。“本宫也不瞒你,朝中有人和闵煜勾结。北面战局如何,闵煜此时已经知晓,他起倾国之兵必不会甘心空手而回,所以赵岩处必有一战。本宫要派你带兵去支援赵岩。”

卫绪这时却有点犹疑,“娘娘,既然朝中有人勾结闵煜,臣更应该在京中保护娘娘。更何况赵岩将军素来神勇,当年在护城,以十万大军抗衡李朗的二十万铁骑都没有败落,如今区区一个闵煜,赵岩将军定能游刃有余。”

闵仙柔难得听卫绪多话,心中好笑,口中赞赏道:“你这番话足见你对皇上和本宫的忠心。当年护城之战与今时不可同日而语。李朗当日是奉了晋末帝的圣旨,无可奈何而已,并不是真想攻下护城,再者当时李朗也不过只有二十万人马。现今闵煜起五十万大军,又一心谋夺天下,如此好时机,换成本宫,少不得也要赌上一赌。赵岩再是神勇,仅凭十五万人马也是守不住的。”

卫绪道:“不敢瞒娘娘,京畿卫大部分都是从前晋收编而来,战力实在有限,这样的大战恐怕不能胜任。”

“不是真要你率军去打战,只是吓唬闵煜罢了。即便京畿卫士气高昂真想上战场,赵岩也不敢托大。他心中有数,你尽管听他的就好。”闵仙柔道:“十天内,你必要悄然出兵。留精兵五千守护皇城,再留五千精兵埋伏在城外,其余人马你全部带走。记住,要让外人看着以为京畿卫还在京中。”

“臣遵旨。只是,”卫绪担心道:“这空城计万一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望娘娘三思。”

“空城做计之时自然怕人识破,做饵之时却巴不得有人识破呢。”闵仙柔慢悠悠道,“你记住,闵煜一收兵,你立即带兵回京,不得耽搁。”

卫绪听不明白,却并不多问,又道:“臣不止担心朝中奸细,更担心范赫。此人拥兵十万,若起了歹心,趁京城守备空虚挥军南下,我大端危矣。”

“皇上有你这样的忠臣,实乃我大端之福。”闵仙柔正色道:“若是定昌城还在范赫手里,本宫定不会有此计。武威郡是范赫的老巢,若是他敢离巢而出,就不怕皇上命人占了他的根基?京城对范赫而言是死地,北有皇上的大军,南有赵岩和卫大人的大军,西面虽是雁翎关,但再西可就是端地了,他也只能跳进东面的大海。除非他和闵煜勾结拼死击破天门岭。若卫大人是范赫,该当如何?”

卫绪想了想,“赫、煜二人互无交集,置己于死地,助闵煜得江山,臣若是范赫,断不会如此。范赫多年征战,此局他定能看明。”他拜服道:“娘娘真是神机妙算。只是三千人马护卫皇城,臣实在不放心。”

“非如此,本宫如何引蛇出洞。”闵仙柔笑得温和,“你放心,就是手无一卒,本宫也能让董桦不敢轻举妄动。把那个朱武留下。”卫绪领旨而去,酉阳、申菊、银月齐齐不解地望着闵仙柔。

“你们必是疑惑为何本宫认定幕后黑手就是董家?”闵仙柔微微得意,但笑不语。

申菊笑道:“娘娘,董桦有嫌疑,奴婢们是看得清。只是不知娘娘为何笃定董桦就是勾结南边的奸细?”

银月也笑道:“奴婢也疑惑呢。仅凭小铜山寺庙有信鸽,似乎也不能证明董桦和他们有关联。”

“信鸽。”闵仙柔只说了两个字,颇为期待地望着酉阳。

酉阳茫然道:“信鸽是用来远距离联系,晋末时京城内要对远处联系、还要隐匿不让人知晓的人物?除了闵氏兄弟,应该就是范赫、李朗等拥兵的大将了。范赫、李朗现如今都在北边,战局定是明了,这信鸽绝不是他二人的。闵炜覆亡,闵炫逃离,这信鸽也不会是这二人的。至于闵煜,娘娘已经教诲过奴婢了,这信鸽也绝不会是他的。”她仔细想想,脑袋里似乎有了一丝灵光,“董桦把持吏部,他的人遍布天下,也会用到信鸽的。而马强是晋末帝用来制衡董家的,掌权也不过短短十来年,他马家绝不可能有财力和人力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小铜山建三座寺庙做掩护。只有董家经过几十年的谋划,才能有此暗点。”她笑道:“娘娘,奴婢派人去暗访过那里的僧侣,他们都说从没见过什么信鸽。鸽子再怎么训练也是畜生,奴婢不信这些畜生就没有一个不贪美食的?可见他们都在说谎。”

闵仙柔稍显满意,“旁人恃宠而骄,武师德是恃宠而显,处处显着高人一等,收拢人心太过,明里是为了朝廷,暗里私心更甚。你不要学他的为人,要学他的处事。”她心里也明白,武师德死的确实冤,但这就是皇权的威严,决不允许任何事、任何人凌驾于上的。天下的人心,只能皇上拉拢。你来拉拢,就算是忠心为了朝廷,皇帝也不会放过你。你拉拢来的人,效忠皇上,效忠朝廷,也效忠你,哪朝哪代哪个皇帝能答应?武师德这点看不透,也就只能落得这样的下场。但是酉阳不一样,自己的心腹,性子又稳,绝对忠心不二,自己不能让她犯了糊涂。

酉阳感激地跪下,娘娘的这些提点在外人听来可就是大不敬的话,这分明就是告诉她,不要功高盖主。也等于是间接告诉了她武师德这般下场的原因。

不光是酉阳,连带着申菊和银月都感激万分地跪下,都是玲珑人,娘娘这样说,真是拿她们当自己人。

闵仙柔示意她们起来,又对酉阳道:“肯定董家与此有关,信鸽只是其一,信的内容便是其二。信上说‘对方少三十金’,竟用了 ‘金’字。在行文中,‘金’即可做黄金解释,又可做白银解释。行商之人,账目清晰最为要紧,怎可为了咬文嚼字写这等模糊之语。你们说,马强长久掌管户部,会犯此等不入流的错?想必董平也怕这信落入皇上手中,又自以为是觉得,养得起信鸽传递书信的必是大商家,三十两白银恐怕不在乎,故而随手写了‘金’,以为旁人会解释为黄金,殊不知账房先生可没他这样的学问。士农工商,哼,真是好笑,他豪门望族出身,哪里知道在他们这些士子眼中最末流的商家可是从不会用黄金交易买卖。董桦怎会有这等蠢钝之子。”

申菊笑道:“恐怕董桦他自己也不知道呢。原来娘娘早就知道勾结闵煜的是董家。”她和酉阳、银月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自小她们就知道娘娘智慧无双心细如发,只没想到三教九流中竟没有娘娘不知道的事。

闵仙柔微闭着眼睛,斜靠在内殿的炕垫上,她不是神,也是梳理了好几日,累神的很。勾结闵煜,董家自是嫌疑很大,但马家和范赫也不能排除,甚至李朗,她都要细细思量。不过今晚都已安排妥当,她也稍微能轻松一下。“回宫吧。看来湛凞一时半会也不能回京了。”她突然眉头轻蹙,“酉阳,你赶紧告之卫绪,让他即可准备,今夜开拔,火速赶去天门岭。”

酉阳不敢耽误,立刻领命而去。银月见娘娘神态疲倦,赶紧跪下轻轻替娘娘按揉腿脚,申菊也忙端来小米粥呈上,心疼道:“娘娘您可千万别焦急上火。”

闵仙柔浅尝了两口粥便放下碗,缓了缓神,道:“湛凞来信只说寻不着北狄主力,董平信中却说‘恐月余不回’,由此看来我军找不到敌军已有些时日,那董平才会有此一说。战局瞬息变化,他定已写过许多密信,此次是再三提醒闵煜,我军短期内回不来。本宫肯定闵煜早已得知钜城战事僵持。”她双手覆上隆起的腹部,苦笑道:“都是这小家伙太折腾,让本宫一时大意。”

申菊担心道:“娘娘,依奴婢看,您别和那些贼子费心了,干脆派兵到董家和小铜山,直接剿灭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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