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湛凞望着东北方向的漫天火光,耳中还隐隐听到人喊马嘶之声,不由开怀笑道:“朕要在这儿设立行省,就叫环山省,环踞山川之地。首府就设在钜城。朕不瞒你,京中多是前晋旧臣,他们和朕可不是一条心。你身份尴尬,朕怕他们借着对你不利来抗衡朕。你若卷入这是非之中,一身才华可就满没了。你不要心灰,朕说过了,待你一视同仁。对你,朕早有安排。朕让你留在这里治理环山省,不过你刚有功名,提拔太过恐惹人非议。朕先让你做这钜城知府,行巡抚之能,三、五年后,做出政绩,这巡抚一职还是你的,你可愿意?”

慕中原开始听得还有些怔愣,其后越听越激动,当即跪下,涕零道:“皇上天恩,微臣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朕赐你密折奏事之权,任何异动要立即报与朕知。”湛凞满意地点头,其实她也是无奈之举,现今她手上没有更好的自己人,只得先找慕中原顶替一下。这慕中原能干最好,若不能干,等一两年,她提拔了自己人,再来替换吧。她有些隐隐懊悔了,武师德要是活着。不提了。正想着,李朗派人来报,北狄军全线溃败,正逃往回眸关,他请旨追击残军,乘势夺回回眸关。

湛凞自然准奏。慕中原跪在一旁听出滋味来,自古都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战局至此,这追击残军夺回要塞是必然行之,如何还要请示皇上?也怪不得李朗小心,上位者最忌讳手握重兵之人,他又是降将。看来自己要学李朗的为官之道啊。忽又听皇上道:“传旨下去,将回眸关改为怒目关,对此等残暴蛮夷,当要怒目而视。将来草原归于朕的王化之下,朕再给此名改回来。”

慕中原身躯一震,这女天子竟有此等壮志,不由恭维道:“皇上雄才大略,千古一帝啊。”

湛凞大笑道:“千古之中,雄才大略者不在少数。不过朕这女子登基,倒是前无古人。但将来,朕的大端皆会是女子为帝。”

不知怎的,慕中原将这话牢牢地刻在了心中。

八月初九清早,马老将军精神抖擞地来回禀昨晚战绩。

湛凞关心道:“老将军一夜未眠,身子可还吃得住?”

马老将军爽朗笑道:“谢皇上关怀。如此痛快一仗,臣现在最是精神了。启奏皇上,如今大局已定,定昌城内的千余范赫残部该如何处置?”

“将他们带到城外的校场去。”湛凞目光肃杀,她要立威。

定昌城到钜城不过一天路程,若是加快脚程,大半天即到。天色暗时,校场上火把明亮。除去追击残军的李朗部,所有的将领都奉旨前来。那个叫周丙的范赫部下,开始还很心虚,见皇上命人捧着百两纹银站在他面前,他又想起范赫的话,渐渐定心。

“军令如山,你奉命守定昌,执行范赫军令一丝不苟,实在是军中楷模,连朕就不能叫开定昌城门。好好,实在好。朕赐你纹银百两以做奖赏。”湛凞本来对他笑得和善,突地狠戾起来,“都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君已在你面前,你竟然还以范赫军令抗旨不遵。你心里是觉得范赫的军令大过朕的圣旨?你是不是只想做范赫的属下,不想做朕的臣民?”

周丙这才觉出不妙,惊慌地磕头道:“皇上,末将不敢违抗军令。否则——”

“住口!”湛凞狠声道:“朕御驾亲征已是昭告天下,你明知朕要出城抗击北狄,仍然借口军令阻扰,公然抗旨,如此谋逆之心,昭然若揭。来人,将此人拖出去立即斩首。下旨,申斥范赫,治下不严。”

校场上,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住了,个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又听皇上朗声道:“朕知道,两军对垒,战机稍纵即逝,将军临机决断本是常事。若朕远在京城,尔等自是不用事事请示,但事后也要上折子说明原委。这是做臣子的本分。你们是朕的军队,是朕的子民,若是有了二心,下场就如同这姓周的奸佞。”

湛凞眼神缓缓扫过众人,口气缓和道:“朕一向赏罚分明。周丙严格执行军令,朕赏他。他不遵圣旨,朕罚他。”她来到一群瑟瑟发抖的范赫残部前,“你们将银子带给周丙家人吧。”

这些人个个惊恐万分,赏一百两银子却失了性命,这天威能不叫人害怕吗。其余将领也明白了皇上的用意,当上峰的命令和圣旨冲突时,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听皇上的话。

一旁的慕中原是心潮澎湃,越发对皇上敬佩。而董平和马强却是冷眼旁观。

八月十一,李朗回行宫禀告,怒目关已经拿下。湛凞看着这位满身疲倦的大将军,笑道:“这次大胜,将军居功至伟。朕定会论功行赏。”

李朗赶紧跪下,“皇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臣不过是依旨行事,实不敢居功。”

“平身。”湛凞笑道:“将军不必过谦,朕要送你一份大礼。”说着摆手示意。

子端走到李朗面前,“将军请随我来”。

李朗疑惑着告退出来,来到花园一看,不由哽咽,几乎要落泪,他的家眷全部在此。子端道:“皇上口谕,朕曾在雁翎关对将军言过,朕用人不疑,将军就是朕的心腹。今日将军一家团聚,朕就不给你摆庆功宴了。”

李朗虎目含泪,伏地痛哭,“皇上对臣的天恩,臣万死不能报之。”

湛凞听了子端回复,不由感慨道:“朕的仙仙啊。”谁都知道闵踆忌惮李朗,又要用他,所以将他的家眷扣在京中做人质,致使李朗十多年没见过家人。如今合家团圆,李朗如何能不感激?这位虎将的心总算是牢牢地被她湛凞收住了。不过湛凞仍然嘱咐以前监视李朗的暗卫不可松懈,顺便连带着慕中原也要一并监视。过了几日便是便是中秋,湛凞在钜城宴请文武,庆贺大捷,下旨五日后班师回京。

夜宴结束,湛凞松弛下来,问进来的子端道:“京中怎么没了动静?算算时日,仙仙是不是要生了?怎么没人给朕传信?”

“奴婢不知。”子端将一个匣子放在御案上,说道:“皇上,郭桢的密折到了。”

湛凞拿出一看,顿时脸色大变,气得一脚将御案踹翻,来回不停咬牙踱步。只一会,她便平息下来,冷静道:“怪不得京中没有消息,原来出了这等大事。将马老将军、李朗、慕中原,还有陶青山宣来。”一盏茶功夫,这四人齐齐跪在了行宫大殿。

“都平身吧,”湛凞阴着脸,说道:“武师德调/教的这三十万人马因守钜城而折损过半,看来已无战力。朕命马老将军从中择选五万精兵,和五万端北军,共计十万大军驻守定昌。朕一时没有合适人选,还劳烦马老将军先替朕守着定昌。”

马老将军躬身道:“皇上放心,老臣义不容辞。敢问皇上,其余人马该如何处置?”

“还有五万端北军自然是返回端北,经此一仗,北狄已无力南侵,十万人驻守端北绰绰有余,那里是你的旧部,朕放心。至于其他军队,给些银两,就地解散。”湛凞叹道:“朕已经任命慕中原管理钜城一带。这里百废待兴,需要大量劳力啊。”她又对李朗道:“怒目关地势狭窄,将军的二十万人马恐怕驻扎不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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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的口气好似疑问,李朗却听出了不容置疑的意味,赶紧道:“连年征战,早有将士心生倦怠,臣也想着此战大胜,让他们卸甲归田呢。臣守怒目关十万人马足矣。只是,”他鼓足勇气道:“亢藏金只领着几千残部逃出了怒目关,若此时能乘胜追击,北狄必归顺于我大端。”

湛凞道:“你们都是朕的心腹,朕不瞒你们,这场仗的粮草银钱还是朕抄了豫平省几个巨富的家产才得来的,朕也做了回劫富济贫的好汉啊。”这四人听闻哈哈一笑。湛凞又道:“如今朕的国库是一粒米都拿不出来了。不过朕保证,将来朕大端的疆域定会包含北狄。”

慕中原问:“那皇上什么时候回京?”

“即可就动身。朕是秘密回京,你们四人要相互配合,不准泄露朕的行踪。等朕的密旨一来,御辇再起驾回京。”湛凞道:“就以朕龙体欠安为由吧。”

陶青山急道:“皇上的安危如何保证?”

湛凞摆手道:“你无需担心,做好你的本分即可。记住,若是泄露一丝风声,朕唯你们试问。朕这行宫太大了,将东西两院分割出去,一处给慕中原做府衙,一处赏给李朗做府邸吧。唉,都下去吧,李朗将军留下。”

待众人退下后,李朗跪下道:“皇上有何示下?”

“朕削你兵权,也是无奈之举,将军不要疑心。此战一胜,北方初定。你又是前晋大将,恐怕那些旧晋之臣心有怨恨,要用拥兵自重来污蔑你,朕不想让你为难。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十万士兵易散也易征,你无需担心。”

李朗激动道:“皇上这么说,让臣如何自处。臣没有心生怨恨,皇上若是猜忌臣,绝不会让臣合家团聚,更不会让臣还守着地势如此重要的怒目关。臣心里知道皇上的苦心。”

“唉,你这样想朕就放心了。”湛凞疲惫道,又安排好细节,她带着暗卫打马扬鞭向京城赶去。要出定昌城时,她突然想起什么,吩咐子端道:“找几个暗卫将不息谷封住,朕决定将此地做为暗卫培训之处。再传一道密旨给马老将军,要他务必看住范赫、李朗、慕中原。”子端赶紧命人去办。

八月十八夜,圆月已缺。清漪宫中的闵仙柔半躺在榻上,望着窗外天空,抚着隆起的腹部暗自心酸,月圆之日何其短暂,她的凞凞还在远方呢。忍不住要落泪之时,身子突被一个温暖的臂弯搂住,鼻息中那刻在骨子里的味道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

湛凞没有看到料想中的惊喜之情,反而是闵仙柔后怕地望着她,吃惊道:“你怎能以身涉险?你可知有多少心思正等着你闪失?”

“若不是郭桢的密折,你还想瞒我到几时?”湛凞也有些不悦,风尘仆仆地回来,只换来爱人劈头一句责问。她赌气地松开闵仙柔,召来银月替她梳洗。等神清气爽平静下来,又赶紧上床搂紧闵仙柔去哄道:“可想死了我,那些时日,寻不着敌军主力,又没你的消息,我焦虑的嘴上都起了个大泡呢。”她故作受伤地望着仙仙。

闵仙柔挣脱开她,娇嗔道:“没轻没重的,小心孩子。”

湛凞这才想起她的宝贝,伏下头紧贴在仙仙高耸的腹部,激动道:“乖宝贝,有没有折腾你娘啊?有没有想母亲我啊?听到了,咱女儿心跳有力,将来定是个精力充沛的公主。”她笑望着仙仙问:“按理也应该快生了吧?”

闵仙柔第一次显出了躲闪之色,却没有瞒过湛凞的眼睛,她疑惑不已,见仙仙没有解释之意,眉头一皱,喝声道:“周医官呢?”

须臾间,周医官进来伏地。湛凞问:“娘娘什么时候生?”

周医官面现难色,“这?臣不知。”

“不知?”湛凞怒了,“朕将仙仙交给你,你就给朕答个‘不知’。”

闵仙柔见瞒不住,赶紧劝道:“不怪周医官,是我自己要吃得保胎药。”

“都要生了,还吃什么保胎药?”湛凞火大,声音不由高了起来,“是不是为了那些个流言蜚语?我决不许你拿自己和孩子做赌注。”

闵仙柔忙去哄道:“只是微量的保胎药,没事的,不信你问周医官?”

湛凞沉着脸,喘着粗气,问周医官,“真的没事?”

周医官脸色尽是不自然,沉吟道:“皇上,这?臣,皇上,臣该死,虽说保胎药对龙嗣是没有大碍。可是对娘娘。皇上,过了足月,龙嗣太大,娘娘生产时会有危险的。”

湛凞震惊地看着仙仙,“你如此冒险,是觉得我无能,护不了你们母女?刚刚你还说我以身犯险,你你,”她气得眼眶发红,身子竟有些微微发抖。

闵仙柔吓得脸色一变,死命地握住湛凞的手,眼里滑落,“凞凞,是我不好,你可别气坏了身子。你听我解释,我是想一箭三雕。其一,借此除去孙达理之流。其二,绝了闵煜北上的野心。其三,为我们的女儿除了这隐患。凞凞,我——”

湛凞不等她说完,甩开她的手,跳下床,恶狠狠道:“密宣郭桢上书房觐见。”说罢,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来到上书房,烦躁地来回踱步,一见郭桢到来,凶狠道:“给朕细细道来。”

郭桢心中一颤,紧张跪地道:“启奏皇上,臣有负皇恩,这事突然而至,臣也是措手不及。八月初八,顺天府接到打更的报案,有人在城东的一处废宅鬼鬼祟祟挖掘着。皇上不在京中,臣命令顺天府加强戒备,所以府尹赵天成也没敢怠慢,立即将人拘了来,搜出了铜匣子,内里除了金银外,还有只刻着‘永平’名号的簪子和一份,”他艰难地吞咽着口水,浑身发虚,颤声道:“一份前晋永平公主给,给前晋废驸马韩亮节的书信。信里说,说,说,公公公,主主,已有了驸驸、马马,驸马的的的,骨骨,骨、血。”一句话说完,他已经虚脱地软在了地上。

岂料皇上声音异常沉静,“后来呢?”

“那赵天成怕担责任,当即上报了内阁。当晚内阁当值的是刑部尚书严谦,他没有告知臣便私自回到刑部召开例会,将此事立了案,还将大理寺的人招来。一夜之间,此事在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臣去质问他时,他居然说事关重大,为慎重起见,他刑部自然要和大理寺、顺天府一同会审。他还说,皇室之事本该宗人府去办,可皇上没设宗人府,天家又无私事,自然该他们去查。”郭桢自责不已,痛苦泣道:“皇上,臣失职啊,臣不该让严谦这等居心叵测之人值守内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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