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孙达理见严谦的身子不可抑制地抖动起来,急忙接话道:“皇上,此案证据确凿,臣等也是照章办案”

湛凞似笑非笑,“证据?一只刻着‘永平’两字的簪子?孙大人和别人私相授受时会在物品上刻上‘大理寺卿’的官号吗?至于信,笔迹一对便能分辨真假。朕的臣工们居然就是没有想到啊。朕也是奇怪,朕怎么会养一帮废物呢?”

孙达理咬牙硬撑道:“皇上,关乎江山社稷,臣等不敢冒险上报,万一证据被毁,臣等岂不成了大端的罪人?‘永平’本是前晋的封号,可知簪子上也是正常。笔迹稍加变动便完全不同,臣等如何敢向皇贵妃质问?那名私下挖掘铜匣的贼子已经供认了,他本在前晋驸马府当差,亲眼看见韩亮节将这铜匣埋下,后来此处成为废墟,他是想发点小财才来挖掘的。臣等已核实过,此人确实在前朝驸马府当差。皇上,如此还不算证据确凿吗?混淆皇室血脉等同谋逆,此等十恶不赦之罪,还请皇上务必严惩。”

湛凞好似颇为赞同般点点头,“孙大人好心思啊。你话里的意思朕明白了。你们是怕朕的爱妃位高权重,毁灭证据,打压你们?十恶不赦?可是要诛九族的,仅凭模糊证据,万一诬陷了朕的爱妃,朕岂不悔之晚矣。孙大人还有旁的证据吗?”

“这——”孙达理一时语塞。

湛凞淡然笑道:“你没有,朕有。朕养了一帮废物,自然要亲自示范如何审案了。”她朝站在一旁的章固做了个手势。

章固立刻高声道:“皇上有旨,宣赵福全上殿。”群臣多半愣住。多日不见,赵福全依然红光满面,朝着皇上规规矩矩叩头施礼。

湛凞道:“赵福全,你是晋末帝身边最亲近的人,当初末帝让公主下嫁所为何因啊?”

“回皇上,那时末帝恐怕北狄以借口公主和亲来侵犯中原,故而急于做出公主大婚的样子。末帝说,大婚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韩亮节算个什么东西,岂能匹配公主。将来还是要给公主寻个好去处的。草民这话可不是乱说,全京城的百姓都可以作证。当日大婚,下嫁到废驸马府的根本不是公主,而是一名替代的宫女。还是董府的少爷董世杰的无心之失,让这闹剧现了形。更何况公主是前晋皇室中人,一言一行都有专人记录在册的。”赵福全多精明,真真假假一番话说得天衣无缝。严谦等人都快瘫倒了,只有孙达理还僵直地跪着。

湛凞眯着眼睛,好似听书。章固又高声道:“皇上有旨,宣耿三上殿。”

群臣面面相觑,耿三是谁?只见进殿的是个普通的中年男子,他倒也识得些礼仪,跪下叩头道:“草民是前晋废驸马府的管事,晋末帝极不喜欢韩亮节。自名义上的大婚后,草民从没见过公主来过,也没见过韩氏和公主相见。后韩氏被圈禁,也只有草民在旁服侍,再无别人。”

章固问:“圈禁是何时?圈禁后再没人进去?”

耿三道:“圈禁韩氏是前晋长寿五十年八月十五。圈禁后废驸马府除了晋末帝的人,还有闵炫的人,废驸马府犹如铁桶一般,出不去也进不来。”严谦等已经如烂泥般失了力气,傻子都能算出,三年前被圈禁,一年前又如何私相授受。

章固还是高声道:“皇上有旨,宣魏明上殿。”郭桢等大臣完全放下心,等着看好戏。

那个叫魏明的男子跪下道:“草民魏明本是闵炫的护卫,前晋长寿五十年八月十五,奉命看守废驸马府。闵炫素来怨恨韩氏,绝不可放任何人进出的。”

章固仍高声道:“皇上有旨,宣董姝晴上殿。”董平惊骇不已。

董姝晴娉婷而来,不愧是董家女子。脸上没有任何慌张,落落大方道:“前晋长寿五十年冬至,闵炫府中姬妾闹事被斩,起因便是为了前公主的清白。妾身当时在场,亲耳听闻府中姬妾柳氏言道,公主臂上守宫砂犹在。世人皆知柳氏与前公主交好。”

严谦等早已面如土灰,抖如筛糠。只有孙达理死命咬牙抗衡,“皇上找的这些人证不也是一面之词,如今能证明他们所言不虚?”

湛凞微微一笑,“孙大人勿急,朕还有人证。”章固立即高声道:“皇上有旨,宣韩亮节上殿。”孙达理只觉脑袋“嗡嗡”作响,心里明白大势已去,可这时一认输便是诬陷皇室,满门抄斩是肯定的,他怎么着也得硬挺。

众人一见韩亮节不由都心生感慨,这哪里还是那个风流尔雅的翩翩才子。双目无神,眼窝深凹,面色苍白,身形虚浮,真应了那句话,自作孽不可活。想想也不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加上皇帝赐婚,这家伙能不昏头?说来说去,还是这人没有眼力,看不清朝局,自找的。

韩亮节面上木然,心里却悲愤的要死,四周幸灾乐祸的目光他怎么瞧不出?而且他还跪在仇人的面前毫无反抗。他不想死,所以他要忍,忍上加忍,忍到能报仇之日。

这是闵仙柔安排的后招,她可是一直派人盯着韩亮节呢。不过湛凞瞧见这人就厌恶,当下摆手示意。立即从殿外进来十名拿着一卷帛布的御前侍卫 ,其中八人将帛布展开把韩亮节围住,另有两人如狼似虎地扑进去,瞬间将韩亮节扒了个精光,强制他站了起来。众人眼中的怜悯之色让他的心,他的每寸肌肤如凌迟般剧痛,他死命咬牙坚持,绝不让自己昏过去。

湛凞瞧见群臣的神态,冷笑道:“朕以招来的御医,众位臣工中也有略懂医术的,都可以进去一观。”这语调简直就不拿韩亮节当人。

群臣刚起的同情心被皇上的冷笑打散了,赶紧一个挨着一个,随着好几位御医进去“参观”。御医中有人回禀道:“回皇上,臣等仔细瞧了,这人隐疾该是有多年,绝不能人道。”

湛凞哈哈大笑,看些那些已经失了神,吓得瘫在地上无法动弹的董党,心情大好道:“严谦,你等可看明白了,有了当事人,这样才叫办案。朕的大殿本是议论国事的威严之地,却要陪你们演这样一出闹剧。你等可知罪?”

严谦等人哪里还能说出话,只有孙达理咬破了舌尖,努力让自己镇定,闭眼拼死道:“无风不起浪。皇上圣贤德义,辉功越古,虽女子之身登基亘古未有,但四海合心,万民欢腾。只是自然万物无不阴阳和合承继血脉,女子相孕,飘渺无依,实在不能令人信服。那皇贵妃是前晋公主,居心难测,皇上切不可误听妖言,而致使皇家血脉绝断。头悬三尺有神明,皇上的列祖列宗可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您呐。”

湛凞笑得更加爽朗,“汝等必知,我湛氏在潜邸时,每代晋帝必会派人来滴血验亲,验明真身。每代湛氏都是身背金凤而生,其血只能与双亲相溶,皇史宬内记载详细。不过朕知道,孙大人的疑心也是有理,天下间不信朕神命眷顾者多了。不如这样,朕和你打个赌,若是皇贵妃诞下的不是龙嗣,朕绝不姑息。若确是龙嗣,那你诬陷皇妃,朕也会按律法行事。”她不待孙达理说话,阴笑道:“满朝文武作证。传朕旨意,三品及其以上官员夫人即日起全部入住宫中,等待皇妃临盆,以便共同验证皇嗣血统。皇妃诞下龙嗣后,即刻滴血验亲,验明真身。”她缓缓扫视了众人,目光落在王功名身上,“你替朕拟份诏书,昭告天下。寻常百姓家诞下麟儿都是鞭炮齐贺欢喜异常。而朕的龙嗣本是天潢贵胄,身份何其尊贵,却饱受居心不良者质疑。究其原因,根本在于他们对朕是个女子而心怀不满。前晋历代皇帝视我湛氏为眼中钉,总想借着子嗣来亡我湛氏。天下皆知,只有鲜廉寡耻之人才需用滴血验亲来验证子嗣,朕贵为天下主,居然还被朕的臣子逼到如此地步,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但朕不在乎,朕要让天下人共同见证皇室的清白。退朝!”说罢,再不给孙达理等任何开口的机会,拂袖而去。戏演到现在刚好。

恭送了圣上,郭桢等人面色轻松地走了。严谦等人瘫在地上半天没缓过神。韩亮节被胡乱地套上衣服,推了出去,只是在见到耿三时,眼神猛地喷出怒火,这人不就是永平派来监视自己的细作?他永远记得那天他被挨打圈禁时,这人幸灾乐祸在他耳边说的话。

董平等人傻眼了,他们没想到湛凞会如此决绝,宁可让天下人议论皇室作为,都不肯将此大事化了。董世杰见父亲回来,忙问了事情的原由,末了还高兴地说道:“看湛凞如何遮掩?”

“糊涂。不管龙嗣是真是假,进了宫,一切都由着她说得算了。”董平没有力气再解释,一个皇帝想让假变真再容易不过。为今之计,只能寄希望于那些妇人,到时看出破绽,闹将起来,事情也就有转机了。孙达理、严谦等人一定会好好嘱咐他们的夫人,看来他也要和夫人多叮嘱一番。可是万一龙嗣是真的?他突然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这一番闹腾,闵仙柔的肚子便成了万众瞩目。所有人都焦急地等到着龙嗣的降临,偏偏这小家伙就是没了动静。九月初,连湛凞都急了起来,一日几次地招来周医官替闵仙柔把脉,俱是无恙。直到初八晚,闵仙柔开始阵痛,宫中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所有的太医都跪在殿外候着。那些官员夫人早候在清漪宫中忐忑不安。一部分人忐忑是因为皇上。随着皇贵妃一声高过一声的嘶喊,皇上的脸色也是越来越阴郁。还有一部分人不安则是为了龙嗣的真假,她们当然是祈祷能有破绽露出,不过现在有些令她们失望,都是生过孩子的过来人,当然能听出殿内撕心裂肺的喊声是真的,而且前几天皇贵妃接见她们,那世间独一无二的天籁之音,她们终身难忘,自然也能听出这声音确是皇贵妃的。现下肯定了生孩子的是正是闵仙柔,这更让她们心灰。有一人已经瘫软在了地上。

湛凞才没心思理会这些人,焦躁地在殿门前来回踱步,她的仙仙一向优雅冷静,如此不顾形象的呼喊,可见是疼狠了。她本是一定要在仙仙身旁守着的,奈何她一在场,所有人都束手束脚,不敢有大动作,连稳婆也不敢大声说话,这如何还能生孩子?在周医官的建议下,她只好悻悻出来了。可她哪能呆得住,几次三番进去看看,又被劝了出来。

众位夫人见皇上如此牵挂,均想到自己生产时丈夫的嘴脸,不由十分羡慕。习俗是产房不吉利,男人们根本不会进来看一眼,疼得要死要活,也只能听天由命。反正她们的命就是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她们自己又有几人来关心。不过羡慕也就一瞬间,现在她们的心情更多的是害怕。随着临盆的时辰越来越长,皇帝的脸色也跟着越来越黑。周医官已经派人三番四次出来说明近况,内容只有一点,胎儿太大,生产艰难。

湛凞哪能听进去这番解释,急得六神无主。一夜过去,天边已显出霞光,殿内嘶叫的声音明显弱了,只有稳婆焦急地大喊,“娘娘,继续,继续用劲,再用下劲就好。”

湛凞赤红了眼,抬脚将殿门踹开,这动作让一旁的章诚直咋舌,简直和十八年前太上皇的动作一模一样。有些官夫人装着胆子透过殿门偷眼瞧去,屏风内里隐约见皇上竟跪在床边,心中又是惊奇又是感动。这女子之间的爱恋竟也如此令人唏嘘。

湛凞满目心疼,紧握住仙仙的手,几欲泪下,“仙仙,你要是太疼,你就咬我,你使劲咬,我不怕疼。”

闵仙柔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全身都被汗水浸湿,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上,虚弱地仿佛立即就要消散了。周医官急了,顾上不言语失礼,冲着闵仙柔竭力大喊,“娘娘,看到头了,娘娘,你为了皇嗣再用一把劲,否则您怎么对得起皇上啊。”

闵仙柔像是被什么刺激到,死命地嘶叫起来。湛凞感觉到自己的手猛地被抓住,几乎要被捏碎。她也不在乎了,直盯着仙仙,吼道:“我在你身边,别怕,我陪着你用劲,用劲啊。”

“哇——”那一声清脆的啼哭好似天籁,所有人心头的大石都卸了下来。湛凞吻了吻闵仙柔的额头,见周医官正要剪脐带,立刻道:“朕来。”她也不避讳血污,亲手剪去她的婴儿和娘亲的联系,抱起孩子轻声对闵仙柔道:“仙仙你先休息一下,朕这将那些让你吃苦的人统统除去。”她大步流星走出殿门,迎着朝阳将婴儿高高举起,说来也奇,这婴儿竟不再啼哭,安静地熟睡。

所有人都被皇帝的举动惊呆了。满身血污的婴儿,背上天生的金凤显得妖艳诡异,众人心如擂鼓,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湛凞眼神显出狰狞,“你们瞧仔细了,这金凤是天生胎记,唯我湛氏独有。拿碗来。”

早有宫人将准备好的三只玉盏呈上,湛凞轻柔地将婴儿抱在臂弯中,伸出了空出了一只手。章诚拿着银针巍巍颤颤过来,不忍道:“皇上身系天下,如何能让龙体损伤,您——”

湛凞阴沉道:“若非如此,如何能让那些阴险小人闭嘴。”

章诚只能暗自长叹,拿针刺破皇上手指,滴了一点血入了一只水盏中,随后又刺破婴儿的手指,分别滴入了三只水盏,小婴儿这下可不干了,哇哇大哭。

湛凞忙去哄孩子,神情百般柔软。章诚暗急,虽说现在倒是不冷,但这刚出生的孩子也不洗净,也不包裹,就这么光溜溜的示人,皇上也不怕冻着孩子,他赶紧地指着董平和马强的夫人道:“你二人出来。”随即将她二人指尖刺破滴入另外两只水盏,然后命人将三只玉盏端着给众人观看。神奇的事情出现了,真是只有皇帝的血能和婴儿的血相溶。这下子,孙达理等人的家眷纷纷瘫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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