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湛凞和闵仙柔相视一笑,才坐下说了几句体己话,就见酉阳拿着一封密信,神情兴奋地进来叩首。湛凞好笑道:“今儿是怎么了?朕的暗卫都成了不能自已的毛躁人?”

酉阳机灵笑答:“回皇上,奴婢刚听了子端传得皇上和娘娘的旨意,姐妹们都和奴婢一样,心里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报答皇上和娘娘的天恩。”

“忠心办事便好。”闵仙柔淡淡笑道:“所来何事?”

酉阳赶忙将密信呈上,正经回道:“盯着韩亮节的人来回话了,这人半夜偷掘了一具尸体,又在自个破屋中放了把火,想偷梁换柱,让别人以为他已经死了。不过他出来时,被掉落的房梁烧到面容,脸已是毁了。如今他正往南边去。”

湛凞看着闵仙柔,轻蔑道:“这姓韩倒也不是蠢货,知道被人监视,于是演了这戏,想博取你的同情?”

闵仙柔没理会她的酸话,含笑道:“这入朝为官之人,有谁是真正蠢到家的?韩亮节此人自视甚高,前晋覆灭之后,他无脸回乡,尽往偏僻之地而去。可我们却能轻易将他找出,这分明就是告诉他,我们派人在监视他。”

“知道又如何?让他活着,就是为向天下人证明你的清白,否则,”湛凞冷冷哼了一声,“竟敢觊觎我的女人,早该被千刀万剐了。他要安分过日,不再有非分之想,我倒是可以让他苟活。如今他这样做戏,分明就是心怀不轨。往南边去?难道他是想去投靠闵煜?”

闵仙柔点头道:“被监视了这么久,又经过大殿询问,这韩亮节定然明白自身的利用价值,也肯定知道性命无虞。既如此还要费尽心思掩人耳目,心中定有歹毒谋划。投奔闵煜?这倒未必,世人皆知他不过是个笑话,如今又毁了容,依着闵煜好颜面的性子,怎会待见他?闵炫和他更是怨恨极深。往南而去,只不过是他怕这偷梁换柱之计没演好,仍会引来怀疑监视,以为到了南边不再是大端的地方,我们就没有法子,日子久了自然将他淡忘,这样正好方便他阴谋行事。雕虫小技而已。”她对酉阳下令道:“记住,只要暗中监视,不准让他察觉。”

酉阳领命而去后,闵仙柔见湛凞仍然面色阴沉,知道这醋味还未散去,刚要打趣一番,复见子端捧着两个密匣进来,不由叹笑道:“今儿什么日子,事赶事,一点都歇息不得。”

湛凞让子端退下,取出其中密匣的信一看,顿时展颜笑道:“好。赵岩领军大败宇文扬,现今占了安穗城。这唐咸安不愧是一流的谋士啊。”

闵仙柔夸奖道:“我的凞凞才是真正的运筹帷幄呢,要不是你的明睿善听,要不是有你的密旨在手,哪会有此次大胜?赵岩也不敢如此行事啊。”

湛凞一点也不客气,坦然地接受了爱人的赞美,神情颇为兴奋道:“没想到赵岩竟能做得如此漂亮,用诱敌之计引得宇文扬上钩,使其轻率地出了城,入了埋伏之地,导致全军覆没。宇文扬也成了阶下囚。安穗可是闵煜极为重视的第一道防线。将来即使赵润玉不能成事,就凭着有安穗城在,我们进攻孟阳也是事半功倍。”她欣喜赞道:“父皇给我选的猛将啊,谁说赵岩只能是守城之将?我看他的将才不比李朗差。”她又得意道:“这闵煜真是死要面子的人,在滨江城摆出了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却派那个什么冯谦良的,来秘密谈和,简直就是和他老子一样,以为天下人都是瞎子,看不出他那卑劣的做派。这闵煜真是无用之辈,明明还有三十五万人马,不趁着赵岩立足未稳抢占先机,却偏偏派人来和谈。亏得我以前还对他稍微高看一眼,真是惭愧啊。”

闵仙柔这时反倒一点没有喜色,平静道:“父皇说赵岩是守城之将,必有其道理。何况赵岩此人一向沉稳,极有自知之明,他都认为自己守土有余开疆不足,那一定是没有虚话。此次大胜与其说是靠着赵岩的本事,不如说是因为宇文扬的昏庸所致。圣启初年,天下混乱,你只带着几万人进京,局势何其不明。圣启二年,外有亢藏金,内有范赫、董马,情形何其凶险。一而再,闵煜都是坐失良机。如今你坐稳了皇位,大端也有了起色。凭着一隅之地,又无外援勾结,他何敢与你争锋?做出决战架势,不过是想在和谈多些筹码罢了。”

湛凞目光闪出光华,自信笑道:“不错,闵煜偏安之心已定,哪里还会有雄心壮志逐鹿天下。”她又瞧了瞧密信,说道:“闵煜想用每年十万白银,万匹丝绸的进贡换取安穗城,可安穗是孟阳的第一道防线,我可不想给他。”

闵仙柔将她拉坐在自己身边,接过密信,大致浏览了一番,道:“唐咸安献了‘蚕食之计’,其中可有说须得拿下安穗城?”见湛凞怔怔望着自己,闵仙柔温柔笑道:“唐咸安一定只说过要消耗闵煜国力,却并没有说让你攻城略地,是也不是?你可曾想过为何?”

湛凞虽不如闵仙柔十分聪慧,但也是极有大局谋略,稍一思忖,便答道:“闵煜既然有了长久偏安之心,就一定要将自己的地盘守得固若金汤,他才能放心。只剩滨江城一道防线,他自然是心里不安的,所以必定会想方设法攻取安穗。如此一来,我将和闵煜提前兵戎相见,那赵润玉的兵就白练了。”

“南方历来富庶,钱粮兵皆是充足,除了大端,再无外患。反观我大端,北狄虽败,但对我中原贼心不死,李朗的军队不能调动。而范赫也是大患,马老将军守着定昌也不能动。此时和闵煜大战,必会成持久之势。仅靠赵岩的人马和卫绪的京畿卫远远不够。且京畿卫没有实战,实不能指望。如此一来,只能大肆征兵。然我大端,经晋末动乱,民生凋敝,人口锐减,耕地荒芜。此刻正是休养生息增强国力之机。若逼得闵煜与我持久相峙,必使我大端国库虚耗百姓怨恨,又何来壮大之说。三五年后,北狄恢复元气,必再次挥军南下,到时内忧外患尤胜从前。”闵仙柔继续道:“唐咸安和赵润玉的谋划就是想让我大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天下一统。而且天门岭对我们更重要。”

湛凞猛然一惊,直拍自己的脑袋,怨道:“我怎生糊涂起来?竟也学了小肚鸡肠,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安穗城不过是第一道防线,后面还有滨江城挡着,对孟阳构不成一点威胁,至多让闵煜恐惧不安。但天门岭是我京城面向南方的唯一防线,失掉天门岭,对敌军来说将是一马平川。若是让赵岩既要顾着天门岭,又要守着安穗城,难免分心,兵力也是不足。万一闵煜分兵攻打两地,后果不堪设想。”

“赵岩是老将了,应该心中有数,现在他定是虚占安穗,实守天门岭,正急等你撤军的圣旨呢。”闵仙柔狡黠一笑,说道:“不过趁机敲些竹杠倒是不错的。”见湛凞好奇地望着自己,她自得一笑,道:“将每年该为每月,再加一条,粮食万石。”

湛凞顿时笑嘻嘻道:“每月白银十万两,粮食万石,丝绸万匹。也是,再过一两年,我必定收复南方,每年进贡也捞不到多少,每月正好,反正闵煜钱多。只是,要的会不会太多?若是闵煜不答应,岂不又要打仗。”

“不会。南方贸易繁华,光凭着商人的缴税,闵煜每年就可得几百万两,且那里土地肥沃,一年百万石粮食也是能收到的。我们要的不过是小数目。银两和粮食一分不能让,丝绸的数量,这倒是可以商量。做出让卫绪带兵南下的假象,吓唬一下闵煜,加之其偏安之心,定能成功。”闵仙柔眼神一转,道:“让董世杰和马志洁去谈判,将来若是想除去这二人又没有机会,便可借着此次之机给他们安个通敌罪名。”

湛凞搂着闵仙柔笑得舒心,“正合我意。”片刻又打开另一只密匣取出信件一看,大笑道:“好事成双。这昌福和董氏姐妹倒有些用处。不到一年,她们倒是挣了不少钱。暗卫借着她们的钱财,鼓动活不下去的百姓起义。现在武威郡乱象丛生,范赫焦头烂额。”

闵仙柔灿烂一笑,道:“你当初还觉得赦免昌福和董氏毫无意义呢。需知范赫闭关锁城,就是想龟缩武威等待时机。所以对进去之人必极为防范。武威郡又道路难行,若常派人潜入提供钱粮,时日太长耗费巨大,久之定会引起范赫疑心。不如干脆在武威郡安/插人员,赚取钱粮,然后给范赫添堵。这叫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湛凞惊讶感叹道:“我这姨娘是怎样的仙人啊?怎么教出你这样的七窍玲珑心?”她站起,宠溺地轻轻捏了一下闵仙柔的鼻子,道:“你先陪着女儿,我去趟上书房。”

“等等,赵岩有没有说见到宋耀?”闵仙柔突然一问。

湛凞一怔,“没有,宋耀素有谋略,大概是趁乱跑了。”

闵仙柔摇头道:“宇文扬和宋耀有嫌隙,巴不得宋耀行差踏错,好告他一状,所以肯定天天派人盯着。宋耀哪能脱身?宇文扬一败,赵岩便进了安穗,宋耀没有时机逃跑,定是躲在某处不起眼的民居,等待我军退兵。来人,”她话音刚落,申菊低首进来。

闵仙柔命令道:“让酉阳亲自领人速速赶到安穗,查到宋耀后,格杀勿论。宋耀不死,赵岩不得退兵。”待申菊领命退下,她复又对湛凞解释道:“闵煜庸碌,却不是傻子,此次大败,难免心惊,恐怕又要重用宋耀。”

“以宋耀之才,确是会让闵煜成为心腹大患。”湛凞很是赞同,人才不能为己所用,杀了是最安心的。

随后闵仙柔也没再多说,只叮嘱她早点回来用膳。

湛凞应下了,才踏出清漪宫,立即命章固将唐咸安密宣至上书房。唐咸安急急而来,见皇上气色俱佳,放下心,跪下施礼。

湛凞将安穗大捷,闵煜求和的事情简略一说,又道:“先生的蚕食之计妙啊。不过闵煜太吝啬,朕将他的求和条件由每年该为每月,再加粮食万石。朕再命卫绪故意做出京畿卫即将南下的假象,施压闵煜。只是朕心里还有疑惑。朕退兵之后,闵煜会不会复又起用韩涛守安穗?”

唐咸安回道:“皇上算无遗策,微臣佩服。至于韩涛,皇上大可放心。经此罢免,韩涛与冯谦良、宇文扬势成水火,若韩涛再次得势,冯等二人何敢安心?微臣揣度,冯谦良定会将大败推给守安穗的韩涛旧部。韩涛受此牵连,恐怕性命堪忧。安穗还会是宇文扬来守。”其后不久,南晋传来的消息就验证了他的说法。宇文扬一回孟阳就向闵煜告状,说韩涛旧部不满主帅被罢免,勾结端朝,这才致使他大败。再加上冯谦良从旁加油添醋,闵煜大怒,下旨清查重罚,整个孟阳朝廷牵连无数。而韩涛不出半年便冤死在狱中。宇文扬却又回到了安穗。

不过现下他不想详解原由,因为有更挂怀的事。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鼓足勇气问道:“皇上,臣斗胆问一句,赵将军可曾在安穗遇见宋耀?”

“宋耀的才智你比朕清楚,哪里会让人捉到?你放心,朕会下旨,遇见宋耀,必以礼待之。”湛凞又沉默下来,也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突然说了句,“这一切都是朕的仙仙替朕谋划的。”

唐咸安不解其意,不敢乱说,只恭敬道:“贵妃娘娘聪慧无双,臣万分佩服。”

“朕要立后。”皇上这短短的一句,让唐咸安暗自苦笑,他太明白了,刚皇上将功劳都归于皇贵妃,就是告诉自己,皇贵妃和皇上是一心一体。立后势在必行。唯一担心是皇贵妃毕竟姓闵,会引起朝臣非议。现在问计于自己,一来是试探,若自己反对立后,这未来帝师的位置怕是不能做了,皇上也不会再信任自己。二来是真要自己想个对策。唐咸安心思百转,他本不是迂腐之人,否则也不会弃南晋而投大端,但他自小受的教导便是“天家无私事”。主意是好出,可要引起轩然大波,使朝政不稳,他岂不成了罪人?话又说回来,皇上无疑是明君,以女子之身登基,又以女子相恋,将女子充入后宫,更与女子诞下子嗣,桩桩件件,哪个不是惊世骇俗?朝局还不是尽被皇上掌握。这样比较,立后也算不得大事。他拿定主意,恭敬笑道:“皇上可有太后的懿旨?”

一语让湛凞大笑,道:“朕有唐先生辅佐,何愁天下不定?”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湛凞对于立后的事,心中有了全盘计较,故而觉得周身舒畅,说不出的轻松。御案上积压的奏折,也看得顺眼起来。命令章固抱回清漪宫,准备晚膳后批示。

闵仙柔见湛凞喜色满面地回来,刚想询问,又见后面章固捧着的一堆奏折,不由蹙眉道:“晚膳后须得陪我们母女湖边散步消食后才能批阅奏章,更不许熬夜。”

“谨遵娘子大人的旨意。”湛凞心情极好。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待到散步回来后,已经到了掌灯时节。湛凞随意往龙榻上一靠,朝女儿招招手。小湛滢兴奋地跑过来,“嗖”地一下就窜了上来,又蹦又跳,若叫外人瞧了去,断会认为这公主毫无规矩,一点也没有雍容华贵的意思,哪有半分皇女的影子。连闵仙柔都觉得有些太闹腾了,亲自捧来茶递给湛凞,望着女儿微微摇首,宠溺一笑道:“果是你湛家的门风,对‘规矩’二字毫不上心。”

湛凞把爱人拉进怀里,得意笑道:“规矩人定,我女儿只要学会如何给天下人定规矩就好。”

“你就惯她吧。小心惯成无法无天。”闵仙柔推开湛凞胡来的手,嗔怪道:“孩子还在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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