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彼时少年太子,戎装银甲,西风鼓起战袍猎猎。程小白也喝了点酒,被气氛感染得热血翻涌。

远望皇都,幸甚至哉,他们击掌而笑,

“千秋霸业从这里开始!”

“百年乱世在我们手中结束!”

而这次,他们重登点苍山。脚下是千山万壑,江水奔涌。对面是城头落日,旌旗迎风。

当年前路未知的拼杀,全化成如今坐拥万里江山的豪情。

西风呼啸,心境畅快,青衣公子笑问,“决战沙场与高坐庙堂,陛下更喜欢那个?”

齐烈朗笑道,“我从前以为,争天下的过程最是酣畅!此时倒是觉得,当下就是最好的时候。”

有你在身边,城头庙堂,战场皇宫,都是最好的地方。

昔年征战,今时权谋,都是最好的时光。

最后在瑨阳城里落脚。休整一夜再上路。

到处都能寻到与彼此有关的事情。

瑨阳重文尚雅,读书人居多。饭馆茶肆里有为齐帝功绩作诗写赋的文人,街巷间有吆喝叫卖的商贾摊贩,流传着要翻修坊市的消息。甚至他们那天住的客栈,楼下的大堂里两派人争论田地税革新变法,推新派辩赢了,一个儒生打扮的人站起来,对天拱手,说‘先生当为万世师。’堂中一片喝彩之声。

二楼喝茶的两人相视而笑。

程小白心中赧然:什么万世师表,那不是孔子么。

却见齐烈倒是一副开怀模样,起身走到栏杆边向下望,比听见夸自己还开心。

自从那夜曜日台两人开诚布公,相处时亲近随意多了。程小白此时心思一转,也走过去,低声道,“你看,当皇帝也并不是孤家寡人一个,吃力不讨好。夫以一己之力安家室,养妻儿,尚遇力有不逮时,却得家人仰仗。而陛下以一己之力定天下,使万家安乐,受万民爱戴,此等功业千秋,更应该引以为傲。”

这道理齐烈如何不明白,但从白离尘口中说出来让他不胜欢喜。

那夜他只是心中不安,直觉眼前人要再次离他而去,为勾起这人恻隐之心,便说了些自怨自艾之语……

而这人却记到现在,终于找到机会来安慰他。

心中像是有暖流潺潺而过。

程小白被眼前人专注的目光看得有点发虚,说错话了?没有啊…

齐烈硬压下要翘起的嘴角,蹙眉道,“那是我如今做的好,要是哪日犯了错或力有不逮,百功不抵一过……”

程小白下意识的否认,“不会的。”

眼前人目光灼灼的注视着他,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

“你不会错。就算哪天真错了,你也是我误导的……嗯,后世的史书里,我跟你一起挨骂就是……”

齐烈终于抑制不住的笑了,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还有这样的一面呢?

不过似乎,离他更近了。

真好。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终于在中秋前夜进了金堆城,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

‘天下十分财,七分在金堆。’这话是不假的。百年前以盐运建城,而后往来商贸皆汇于此,至燕景帝时期,已是市肆栉比,奇珍异宝,绫罗锦绣。即使是乱世,也未曾经历过战火的侵蚀。对于新的大齐王朝来说,它不仅是经济通商的枢纽,也是文化博杂,交流碰撞的中心。

终年没有宵禁,高楼林立,丝竹彻夜,白昼为市的城,天下间再找不出第二个。

马车停在一座门楣高阔的大宅前,驾车的侍者前去叩门。

‘吱呀’一声朱红的府门开了,家丁略一打量,见来人打扮气度皆是不俗,客气问道,“公子可有请函?”

沐雨笑笑,“许管家可在?”

老管家拄着拐一拱手,笑的满面和善,“明日中秋,最近三天府中不待外客,公子请回吧。”

说着便要关府门。

离近了借着檐上灯笼的光,方看清门口来人的面容。

他跟了许璟多年,自是见过世面的,霎时瞪大眼说不出话。又望见几步远处阴影中的华贵马车,能让这位驾车的,也只有……

吓得腿一软就要跪下,沐雨眼疾手快的扶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主子和先生在车里。不用通报了,带路就好。”

管家连连点头,一面赶忙吩咐:“开府门,迎马车进来……你,快去请老爷,就说……齐老爷来了!”

后厅的下人都被斥退,只余许璟的心腹侍卫守在门前。

管家奉上热茶,三人坐定,锦衣男子依然激动地手足无措,“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齐烈慢悠悠啜饮一口,一挑眉,端起几分架子:“天下都是朕的,朕想去哪里去哪里,还用知会你不成?”

许璟一噎,见他这幅模样,往日插科打诨的劲头又找回来了,“呦呵,听听这话,大齐律例第三章十二条,‘禁皇胄贵族私闯门宅,扰乱民生。’这是我家,我不让你进,你也得掏钱住客栈去。”

程小白若有所思的望向门口。

进来的时候,匾上分明写的是“燕府”啊……刚开始他还以为找错地方了呢。

齐烈意会,也似笑非笑的回头望去。

许璟气势顷刻消了大半,摸摸鼻子:“看什么看!没见过入赘的……”

当年锦衣侯许璟,十里长街铺锦绣,敲锣打鼓的将自己嫁给了一个金堆城的商人。

齐王不轻不重的发落了个“失仪罪”,革了爵位就由他去了。

如此轰动的大事全天下都知道。

程小白却是路上才听说,心中又涌上剧情神展开的无力感。

主角的兄弟,居然光明正大搞基去了!搞基对象,居然还是主角小弟!

这尼玛居然不是段子?

可等他见到许璟,却不这么想了。

当年大冬天也要摇折扇的风流公子,一双招人的春水桃花眼祸害了全齐都的待嫁少女。

现在三句话不离‘阿泗好容易哄得双全睡着了,自己才睡下,我见他累的紧,就没叫他,等明日再来见你……’‘双全前些日子染了些热症,可是吓人……’

程小白觉得,有燕城主收了这货,真好。

齐烈一个‘看你这出息’的眼神递过去,许璟立马不乐意了,对着程小白一拱手,“最早我收到我们陛下大人的密信,说先生起死复生了,诶呦,把我急的,还当是他相思成魔,出现了幻觉了……”

齐烈‘哐嘡’一声放下茶盏。

许璟终于把那个眼神还了回去,‘看你那点出息’。

这座宅子是依昔日城主府修建的,程小白依旧住在琼玉苑西厢。

不同的是,这次对面厢房住了人。

坐在窗边,抬眼就能看见对面暖黄色的灯烛,打在窗纸上修长挺拔的人影。

他吹熄了灯烛,片刻之后,对面的灯火才熄下去。

第二日,程小白用过早膳,就听门外通传燕泗求见。

燕泗如今不做城主,成了生意人,与许璟暗中操持着金堆城里往来航运,算是大齐三分之一的经济命脉。

扶起躬身行礼的人,程小白一时感慨万千。当年初见时,正是兵临城下,援军不至,燕泗虽镇定沉稳,仍难掩憔悴神色。

如今再见,还是不苟言笑的严谨模样,目光里却带着笑意,轻松愉悦,似乎还……胖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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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多年后重逢,叙了些旧事。直到住在对门的皇帝看不下去,找上门来,才道了别。

中秋的金堆城甚是热闹,白日里二人在市坊间闲逛,一路看杂耍听吆喝,挑了几壶好酒;潆河边上一路人流如潮,搭着戏台,丝竹暖响,彩袖翩翩,映着秋水潋滟,将西风都染成了春风的颜色。

日暮之后回到府里,晚膳已备好了。

没有宫里的精奢卖相,却是色味俱佳,喷香扑鼻,惹得程小白直咽口水。

燕双全穿着新裁的洒金百蝶小红袄,萝卜短腿却跑的出奇快,在园里上窜下跳几个侍女都看不住。还需许璟喝一声,“吃饭!”才乖乖进来,老实坐在桌前。

又被燕泗打掉他去抓糖醋排骨的小手。委屈的转转眼睛,却是不敢再动了。

程小白看的忍住笑,“都是自家,哪来那么多规矩,快让孩子吃吧。”

重点是逛了一下午小生也饿了啊!!

小团子立刻水汪汪望他,满脸写着‘大好人’。

齐烈给身边人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谁说中秋就要说祝词,这便吃吧。”

许璟也给燕泗夹了块酥肉,“别光顾着双全,你也快吃。”

孩子正是吃饱了就乏的年纪,早早被侍婢抱回去睡了。

饭饱之后,几人开了那壶竹叶青,凌冽的酒香和着清冽的月色,醉人心脾。

程小白晃晃白玉杯,“文武双全,倒是个好名字。”

齐烈看着他笑了,几人一同举杯,一饮而尽。

天上一轮满月圆如珍珠玉盘,静静照耀着烟火人间。

酒尽羹残,已有几分微醺。

仰头看着月色行至庭院,柔和的银辉落了满身。

燕泗的畏寒之症被许璟调理了一年,早已完全好了。许璟却仍是不放心,整座城主府都铺了地龙,就连院中的走廊,每隔五步必有暖炉。

纵使今夜秋风萧萧,园里仍是春意融融。

穿过九曲长廊,回到琼玉苑中,满园的层层叠叠的花朵,在微风中簌簌而下。

他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看着石桌上的残局,正是难解难分的时刻。

棋秤之上说黑白,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身姿挺拔的玄衣男子,步履平缓沉稳,从苑前青石圆门走进来。

恍惚间回到一切的原点。

鬼使神差的,青衣公子说出当年第一句话。

“殿下来此何求?”

天心月圆,满园琼花都开在那人眼里。

一如初见时分,他持起弟子礼。却是笑了,伸出手去,

“求先生与我携手同去,长相伴,不相离。”

这次不会再错了。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七年后。太子齐焕登基。

登基典礼后大赦天下,举国狂欢三天。

千里之外的金堆城中,与燕府大院仅两街之隔的一处宅院被人盘下。

经过好一番修葺整顿,完工那日,许璟和燕泗拎着礼物登门拜访,贺乔迁之喜。

锦袍男子一展折扇,望向门口的‘白府’牌匾,笑的眉眼风流,“风水轮流转啊,你这算是入赘?”

玄衣男子冷笑,“这是我家,你出去!”

为客人倒茶的青衣公子浅浅笑了。

毕竟‘齐’姓太过招摇,居家过日子,府上还是用他的姓好。

春风融融,花红柳绿的后院里置着摇椅。

和煦的暖阳将人照的懒洋洋的。

“诶,前阵子我去看小焕,啊不,当今圣上”许璟收起折扇,从怀里摸出一个册子,“给你带了这个回来,这是草本,你看看哪儿不满意,再让御史大夫改改……”

齐烈接过了翻了翻。是一卷齐世祖本纪。

“浮名身后留,随他写去吧……”说着就要将册子递回去。

青衣公子却从摇椅上坐起身,伸手截过册子,“不行,我得看看……这可是你的第一本史书传记,后人要再立传,都得参看这个……”

齐烈失笑,这人啊,倒是越来越孩子气了。

他看着青衣公子翻书的侧颜。

在初春明媚而澄澈的日光中,像是镀着淡淡的光晕。

史书里,他的人生分为统一天下之前,与统一天下之后。

如果要让他自己来分,一定是失去白离尘之前,与失去白离尘之后。

最深的血泪火光,最浓烈的美酒,最盛大的年华,最热血的关于未来的设想。少年意气,野心勃勃。都在失去白离尘之前。

爱一个人,用光了所有的力量和勇气。

而失去白离尘之后,他成了心思深沉的帝王。手段狠戾,威势深重,无人敢忤逆半分。他将孤独砌成铁甲,刀枪不入之下,藏着懦弱逃避。

日复一日的,守着记忆过活。在每个琼花盛开的日暮,大雨磅礴的夜晚,城头送别的黄昏……

每个,与那人有关的时刻。

回忆如刀,寸寸入骨……

“帝王之道,超迈开辟;睿圣之功,殚历邃古。轩羲不足凿枘,尧舜不足宪章……你看,这段用词就不好,歌功颂德的太夸张了我得改改……”

青衣公子长眉微蹙,侧过头来对他说。

他握住了眼前人的手。

幸好,这人回来了。

岁月漫漫世路艰。

此去经年,劫尽成缘。

作者有话要说:在小妖精们的要求下,这篇番外分长~

下面小剧场为你独家揭秘齐皇宫高考故事:

——————我是单蠢小剧场————

“你在做什么?”

程小白这日乱转悠,正看见一队侍从抱着奏折往御书房去。

侍从恭敬行礼,“回先生,小人正将六部批过的折子,归置在一起,再送去御书房?”

“批完了?”

“自然是,奏折呈上来之后,六部先行批复,将其中要事挑出来,呈给陛下,当然,陛下也会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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