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陌路

付凌云将杨雪飞夹在胁下, 连驰出城外数十里后,总算是稍稍平复了心头的怒火。

他拽着铁链,将人扔在一旁, 喝问道:“那个装神弄鬼的东西是你传到我们军中的, 是不是?”

“将军何出此言?”杨雪飞气喘吁吁地说,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被风吹得散乱的黑发,不让它们遮住自己的视线,“八荒独尊术是陛下修习的功法, 怎么能算是装神弄鬼?”

付凌云握紧了拳头,压抑着自己将这人抡倒在地的欲望。

——若不是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凡人动粗实在是太失身份,他早已折下一旁的柳枝, 将这人扒了衣服抽得满地乱爬了。

“所以那残卷果然是你散布的。”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杨雪飞没有说话。

付凌云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高高地抬起手来, 却在与那双清澈又难过的明眸对视时停下了动作。

“将军。”杨雪飞轻声道, “你只顾着审问雪飞, 雪飞却还没来得及问你——雪飞有何对不起你之处, 为什么你要置雪飞于死地?”

神威将军的动作僵住了。

“将军忘记了?”杨雪飞接着道,“雪飞原本也只是山野间粗生粗长的一介凡人,没见过世面,不通人情, 更没有本事……若不是将军引得鬼兵来犯,雪飞一辈子不过是将军足下的一粒尘土, 怎会给将军添麻烦?”

付凌云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什么威胁叫阵没听过,巍峨的身躯却在此时堪堪后退了半步。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杨雪飞,我真是低估了你。”

“陛下曾对我说过, 将军十五岁便能坐镇神威军,二十岁上已大破鬼道,百战百胜。”杨雪飞垂下眼睫,温声道,“将军这样一呼百应的天之骄子,竟对雪飞这条卑贱残命有所图谋——从一开始,便是将军高估了雪飞。”

付凌云说一句,他便温言软语地噎一句回去,让这神威将军既无法开口,又无地自容。

付凌云压抑地喘息着,过了良久,才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台阶下:“——说了这么多,你到底用传音符叫我做什么?你想复仇?”

他一字一顿地追问,却没有看向对方:“——你就不怕我真的一掌劈死了你?”

“雪飞自然没有胆量跟将军计较往事。”杨雪飞不卑不亢地说,“斗胆请将军前来,自然也是有事相求。”

“说。”

“雪飞想请将军避开浧九幽魔君,送雪飞去瀛台山。”杨雪飞恳切地说,同时恭敬有礼地行了个礼,“师兄为斩雪剑剑伤所扰,时日无多。俗话讲十步之内有解药,想来只有到斩雪剑的诞生之地去,才能找到医治之法。”

他越说,付凌云的脸色便越难看。

神威将军无论如何都不明白,在这大战在即的紧要关头,眼前这人却要为情情爱爱深陷置身于乱局中——况且他也早已听过陈启风和蒋小姐订婚的传闻。

“是不是陈启风躲在瀛台山?”他状似毫不在意地问道,神情极冷,“——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雪飞没有把握。”杨雪飞坚定地说,“但无论如何,总得一试。”

这神情让付凌云极为不快,他忍不住又问:“救陈启风,比我们之间的仇怨更重要?你要为了他再次求我?”

杨雪飞闻言竟然失笑。

“你笑什么?”

杨雪飞仍旧恭顺地低着头,却没有答话。

“你笑什么?说!”付凌云烦躁不已,喝道。

“将军,向你复仇从来就不重要。”杨雪飞轻轻地说,“你已经自己走上……嗯……”

他的话没有说完,声音便消失在了嗓子里,然而这却比赤裸裸的挑衅更让付凌云面色如纸。

他竟然从杨雪飞欲言又止的声音里听到了几分同情!

他猛一□□在了身旁的冻土里,心头乱得几乎整理不出语言来,唯有一张嘴尚在维持体面地动作,声音也沙哑得如同互相摩擦的沙砾:“……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我和浧九幽是盟友,我绑了你,逼陈启风前来,将你们一同杀了,岂不是最好?或者我绑了你,向秦灵彻去投诚,你说呢?”

“雪飞在师兄眼里已是无足轻重,更何况天帝陛下?”杨雪飞却只是满不在意地一笑,“……雪飞虽不懂事,却也有自知之明,在这许多人中,最需要雪飞活着的,恐怕只有付将军你了。”

付凌云一愣。

他缓缓地回过神来,从头到脚地打量着这个容貌姣好的小修士,然而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神威军会听命于付将军,叛离天庭,是因为自以为找到了免受雷劫之法吧。”杨雪飞耐心地解释道,“我查阅了史籍和仙名录,三界六道之间唯一一个从未受过雷劫之苦的,就是帝君陛下。”

他见付凌云没有否认,便接着道:“水镜仙子雷劫在即,他怕自己扛不过去,便盗走了陛下的内丹,果真暂时化解了一难——付将军便是以此为饵,说动的神威军吧?”

“是又如何?”付凌云森然反问。

杨雪飞却笑道:“将军何苦再自欺欺人?独尊术的第一句话便是:‘此修行之法,非炼体成丹,乃系淬魂之术’……”

“——天帝陛下从来就没有结过丹。”

他说完便闭口不言,二人间除了郊外呼啸的疾风便再没有一点声响。

付凌云脸色苍白,这正是他连日来焦躁成疾的病根。

不仅仅是为了孽煞、军心或是消失的赵月仙,真正令他焦心的是:若这独尊术的事情是真的,那么——秦灵彻根本就没有受过伤!

秦灵彻在骗他。

秦灵彻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他的反心,故意要将他一步步逼上绝路,然后再堂而皇之地斩他,让他生前一无所有、死后徒留骂名地灰飞烟灭!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目光在杨雪飞脸上聚焦的时候,才稍稍有了些神采。

“那你呢?”他沉声问道,“你对我又有什么用?自信我会帮你?”

杨雪飞早知他会有此一问,只是淡淡一笑。

“独尊术还有后半卷。”他看着付凌云灰败的脸色,停顿了很长时间,足够让对方渐渐回过味来,“后面写的便是陛下能够不被孽煞所困、御极三千年而无人战胜的秘诀和修习心法。”

付凌云掩饰得很好,但杨雪飞仍然注意到他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雪飞在陛下内宅小住之时,将这本心诀从头到尾背了下来。”杨雪飞最终道,“若将军送雪飞到瀛台山去,雪飞每日给将军背两句……”

“……可好?”

既然要掩人耳目,付凌云便没再骑他那匹标志性的踏雪驹,也没有大张旗鼓地施展仙术。

他从集市上随意掠来了一匹黄马,将杨雪飞双手的铁锁与马缰绑在一起,仿佛杨雪飞同样是一头牲畜。

杨雪飞却对他的态度视若无睹,一路静默不言,除了约定好的两句心法外,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他越这样蚌壳似的抿着嘴,付凌云越是不悦。然而,神威将军每每开口,总是说不了几个字便成了争吵——确切地说,是他单方面的泄愤。

他反复质问杨雪飞,所背的心法是真是假?如此重要的东西为何会让他看到?私自泄露,难道就不怕秦灵彻算账吗?是不是为了复仇临时编的?

然而无论他如何逼问,杨雪飞既不动怒也不伤心,似乎也不在意他是不是信他。

这样近乎冷漠的反应不免让付凌云想起过去,想起从九幽山到江南那一路上小修士时常露出的忧伤、思念,偶尔的笑意和十足的愁容——若那日他们从蝴蝶谷离开后没有回到天庭,这人是不是就没有机会爬上秦灵彻的床?没法给他使这许多绊子?他是不是也不用像如今这样走投无路地受他牵制?

被这根麻绳拴住的人到底是谁?

付凌云越想越是愤懑,他在夜深人静时走到溪边,抓住坚硬的卵石一颗颗捏碎了,直到虎口迸裂出血。

不远处,杨雪飞在火堆旁安然入睡,身上还盖着他的披风。

——为什么这人还能睡着?

付凌云将手里的碎石子一颗一颗地扔入水中,看着自己打出的一串串涟漪消散在水中。

他突然没来由地想起刚回天庭那日,秦灵彻召见他的景象。

在落英芳菲的水边,帝君陛下安静地闭着眼睛听他吹箫,他心中却惦念着天牢里的那些偷梁换柱之事,箫也吹得杂乱无章,频频出错。

秦灵彻叫停了他,温声安抚,还问他是不是近日军务繁忙,叫他揽权之余莫要忘了修心。

帝君陛下对他算得上是掏心掏肺、直抒胸臆。他不免也生出几分委屈,跪在御座前,如十五岁那年刚领受神威军时一般,向如君如父的陛下诉说起了自己的不甘。

——当然,其中也少不了谢秋石的坏话。

“他只不过是一块顽石成精,你吃他的味儿做什么?”秦灵彻一边画着手里的扇面,一边笑道,“你自幼便跟着我,我岂会忘记是怎么一步步把你带起来的?难不成还能因为旁人而轻慢了你?”

付凌云闻言一怔,继而也陷入了回忆,不免眼底湿润:“当年陛下力排众议用我统兵,底下人不服我年少,陛下就借了我座下的金雕,连破鬼界二十城,助我立威——往事历历在目,我对陛下也依旧感怀在心,陛下却不信我,反而要用那酷吏——难道他做的事,我便做不得吗?”

秦灵彻闻言,忍不住微微一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拢了拢衣袖,又沾了笔墨道:“我用谢秋石,无非是因为他不晓世事、心不染尘,双手染血却不沾孽煞。他做那些事情,无论哪件交给了你都会害了你。你怎么就不明白?”

付凌云一愣,一瞬间几乎要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有言道,但愿天下无人病,不怕架上药生尘……你能与我饮酒作画、月下弄曲,便是你最大的功绩。”秦灵彻停了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我用不用谢秋石,有什么要紧?若有朝一日能裁撤了神威军,才是真正的海晏河清了。”

付凌云几乎从梦中惊醒。

即便到了今日,他无数次因为叛乱而愧悔到不能入定,秦灵彻的这句话仍然会叫他心惊肉跳。

他最清楚不过——为什么有人会与他一起喝酒纵乐?为什么他的门前络绎不绝?百年来仙丹仙术,他取之无禁、用之不竭;仙官仙娥,见他便倾服;他走到哪里,哪里便大门敞开,头抬到哪里,哪里便有人下拜。

……若裁撤了神威军,哪里还有人认得他付凌云?

即便是眼前这个小人、这个轻如白雪、柔若飞絮的娈宠,只要他动一根手指就能掐死的凡人,在他穷途末路之时,都敢这样蔑视他!

付凌云的眼睛慢慢地涨红了。

他死死地望着杨雪飞的背影,杨雪飞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口中发出轻柔的呓语,他每个字都听得真切——不是怕救不了师兄,便是怕辜负了陛下——即便他就近在咫尺,这个人的梦里都没有他。

他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杨雪飞的手腕,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立刻就睁开了,在与他相对的那一瞬间,眼底所有的柔软、迷茫都消失殆尽,转而化作一泓清冽的冷泉。

“将军。”杨雪飞声音平静,没有半点梦呓时的黏糊,“可是有危险?”

付凌云仍然拽着他,没有说话。

“……那便是将军睡不着了。”杨雪飞见他不答,温声道,“等雪飞收拾整齐了,便陪将军接着赶路,可好?”

付凌云仍然不答,只是猛地拽过猝不及防杨雪飞,把他拖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温软的身躯贴在自己胸膛上时,他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终于暂时放了下去。他发出了一声难耐的喘息。

“你一直蜷在火边,难道不冷吗?”他声音粗糙地问,“怎么不跟我说?”

杨雪飞茫然地挨着他,不知这个一路上都想用眼神剐了他的神威将军,此刻为什么换上了这样一副神情。

天边的星月黯淡无光,溪水安静地流淌着,他体会着付凌云怀里的温度,触碰到沾着夜露的冰冷铠甲,忽然缓缓地明白过来。

付凌云很孤独。

不论曾经有多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在这凄冷的夜晚,他无所适从,前路未卜,威名不在,众叛亲离。

杨雪飞看着绵延在天际的瀛台山脉,没有再推拒,只是同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两人行进的第四天,他们终于绕过了天兵的包围,到了瀛台山脚下。

一路上除了那几句独尊术的心法,他们再没有过交谈。

杨雪飞毒发了一次,这是唯一的一次,他没有借助任何人的力量渡过难关,他只是安静地蜷缩在小溪边,看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地滚到沙石地里,嘴唇咬得出了血。

付凌云冷眼看着他。

起初他在等待他的哀求,渐渐地,他等的便只剩一个反应——只要杨雪飞发出一丝痛呼,或像以前那样喊爹娘师傅,再不济喊一声师兄,他也全当做是对他的祈求,愿意勉为其难地施以援手。

然而杨雪飞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从毒发到呕血,整整十二个时辰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十根手指都因抠挠身旁的石壁而鲜血淋漓。

热毒退去后是寒毒,杨雪飞的嘴唇和眉毛上都结满了霜,皮肤也冻得如冰块一样透明,他把手放进水里,水中的鱼儿都纷纷绕行。

当他彻底清醒过来时,付凌云的靴子已停留在他眼前一寸的位置——只要他再迷糊一会儿,这位将军恐怕就要看不下去、施以援手了。

他默默地在水边收拾好自己,站起来。

两人都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由于积雪的融水和从天而降的飞龙瀑相交汇,飞龙川在瀛台山脚下的河段水势尤其浩大,需坐渡船才能通过。

付凌云自然没把这河放在眼里,抬腿便要施法,杨雪飞却拦住了他:“将军,瀛台山上仙人众多,你贸然施法,恐怕会暴露行迹。”

付凌云问道:“你待如何?”

杨雪飞没有回答,却忽然挥舞起双手,呼唤着河中央的艄公。

那艄公察觉到他二人,一边摇着桨,一边唱着歌破浪而来,声音雄浑豪迈,回荡在两峡之间——虽听不清唱的什么,二人却平白感到了几分悲凉。

“我还以为是小姑娘要坐船,原来是两个哥儿。”船靠岸时,那须发俱白、清癯瘦长的老翁摘下斗笠,笑道,“两位要去仙山?”

杨雪飞连连点头:“麻烦老翁了。”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铜钱要递给对方。

老翁接过铜钱,数了数,又打量着他二人几眼,忽然板着脸道:“你二位品貌不凡、筋骨清奇,看着像修仙之人——我这儿不渡修仙之人。”

“笑话。”付凌云冷嗤,“修仙之人岂要你渡?”

那老翁哼哼了一声,摇头便要把铜钱还给杨雪飞。

杨雪飞忙拦住他,好言求道:“阿翁,这个大哥是修仙之人,我却算不上是。若叫我游过去,游不出一里,便被鱼咬去吃了。”

老翁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一眼,瞧见他手足上的淤青、脸上的血迹,看向付凌云的脸色也便越是狐疑。

“既如此,你叫你这郎君去那边山上,给我挑三担柴下来。”他道,“你们修仙之人打仗,围了我的老家,柴卖得越来越贱,三担才能抵一担——你们替我多挑些,我便渡你们。”

付凌云开口就要骂,杨雪飞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将军天威。”小修士贴近了他的耳边,吹气如兰——一路上他哪里还有过这样的亲昵之举,付凌云一时竟忘了拒绝,“何须与老翁计较?”

付凌云冷哼了一声。

杨雪飞又抱着他的手臂,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了几句,他一个字没听清,只是颇为受用地让对方求了许久,最终才点了点头,接过了老翁手里的扁担。

神威将军自然从没担过柴,又因不想留人把柄而没有施术,扁担往肩头一压,干柴两端猛地往下一坠,他整个人跟着晃了一晃——能手托泰山的仙将此时竟因不会借力而手足无措。

老翁被逗得哈哈大笑。

若平时,神威将军早就甩手不干了,但目光触及杨雪飞也抿唇莞尔的面容时,他便只是恶狠狠地丢出了一个眼神。

一担柴火被他挑得东歪西晃,柴枝还频频戳在他的肩背上,险些散落一地。老翁看够了乐子,过去帮他,掰着他的肩让他斜着使力,又托着他的腰胯让他随着挑担的动作而晃动,他僵硬地动了几下,一时半会儿面色青白,脑海中无数次想起浧九幽那“干脆堕魔算了”的提议。

然而杨雪飞始终用那双好奇而带着微笑的眼睛看着他,他也忍不住盯着那个微笑出神,渐渐忘记了身上的动作,直到那老翁在他耳边说:“那是你婆娘假扮的男娃子吧?”

付凌云险些把扁担给摔了。

“你们感情真好。”老翁道,“我跟我婆娘感情也好——只是我已经三个月没见到她了,不知是死是活。我听说城内……哎……我只盼着这仗赶紧打完。”

付凌云缓缓地收回了目光,这才正眼看向这个皮肤褐黑、满脸斑纹的老人。

老翁仓促地吸了一下鼻子,勉强地笑了下。

“大仙人,你若还会回到城里,帮我给西头的沙娘子递个信儿,行不?”那双浑浊的眼睛仰视着他,方才的嘲弄和戾气都消失了,“若你答应,我也不让你帮忙担柴啦。”

付凌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突然觉得担柴也不是什么令人羞愧的难事——压在他心头的是其他的、更重的东西。

他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却不能说出来。

他与老翁折返回船上时,杨雪飞正在涂写什么。

小船颠簸着驶入江中,付凌云活动着因为担柴而僵硬的肩膀,一时间感到了一阵身心俱疲,他甚至懒得去看杨雪飞手里写的东西。

倒是杨雪飞先把那册子递给了他。

“这是什么?”他接过了,却没有看。

“依约定要给你的独尊术后文。”杨雪飞低声道,“……过了这条河,我们便可以分道扬镳了。”

付凌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抓了一下般揪在了一起:“陈启风在对岸等你?”

杨雪飞却没有说话。

付凌云烦躁地一拂袖,手上却传来一阵温凉的触感。

他惊讶地看向杨雪飞,只见那只纤细柔软的手掌,正轻轻地按压着他掌心那条被扁担压出的红痕。

“将军……”杨雪飞轻声道,“就此收手吧,好不好?”

付凌云一愣。

“将军挑三担柴,便不堪其劳……然而哪一家人不是一担一担挑出来的?若真的两界交战,何止一家支离破碎?”杨雪飞不忍地说道,付凌云一时竟不知这不忍是冲谁而来的,“南天律令中,悬崖勒马者终能罪减一等,如今大祸尚未酿成,以陛下昔日对将军的恩宠,未尝不能将功折罪——”

付凌云猛地抽回了手。

他不敢再听。

这几句话,他这些日子里何尝没有对自己说过?

但他——

但他——

只听“砰”的一声,小船撞在礁石之上,惊涛击起,老翁失魂落魄地躲进了船舱。

杨雪飞撩开纱帘——只见岸边密密麻麻上百名神威军手持长枪,已整整齐齐地将他们围住。

杨雪飞惊愕地看向付凌云。

付凌云背对着他站起来。

“不论陈启风在不在这里,你都传音告诉他,你已经顺利到了瀛台山,找到了解决斩雪剑痕的方法——让他立刻带着斩雪剑过来。”付凌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看他,只是命令道。

枪尖白光一闪。

“不然我就——杀了这个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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