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天威

厅内倏然一静, 即便是一贯张牙舞爪的谢秋石,此时都没了动静。

杨雪飞只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只琉璃瓶中,被硬生生地与眼前的世界隔开了。他不能动, 不能呼吸, 不能说话,一股陌生的力量将他从头到脚禁锢在椅子上。

周遭陷入一片漆黑,他看到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付凌云露出了见了鬼般的表情,赵月仙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就连双目空洞的陈启风,脸上也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除了他们几人并一众天兵外,其余宾客俘虏的身影都消失在了黑暗中——似乎没有人能看到他们, 大约是因为紫薇帝君没有准许他们看到自己的真容。

秦灵彻一只手把玩着那枚尚且留有体温的玉玺, 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从杨雪飞身边走了出来。

“陈启风。”帝君陛下开口竟先叫了堂下这罪人的名字, “你觉得这判得如何?”

陈启风的双眼变得迷茫起来, 一股威压让他无法抬起头, 只得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地面。

紫罗袍、九螭玺、俊目修眉、莲花清香。

再没有第二个人的可能, 这便是传说中的——

他不自觉间牙齿磕碰了起来,几乎听不清上首传来的声音,直到谢秋石笑盈盈地提醒他:“陛下问你判得如何,你怎么不说话?”

陈启风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般清醒过来。

“回禀陛下……”他仍低着头颤声道, “雪飞与罪民自幼一同长大,亲如兄弟, 又曾定过姻缘, 不免有所偏私……罪民甘愿伏诛,还请陛下莫要怪他。”

杨雪飞想要摇头,又张口欲辩, 却无论如何动弹不得。

他几乎用祈求的目光看向身旁的帝君,秦灵彻却只是随手把玩着他的一缕头发,偏着头,安静地听着堂下的陈述,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你二人感情甚笃,倒是令人感动。”秦灵彻过了许久才微微一笑,“既如此,你与那边二人一样,即日问斩,如何?”

杨雪飞的眼泪倏地一下掉了下来,一颗颗滚落在地上。

陈启风眼眶也红了,他叩首谢恩,俯首帖耳地任天兵将他押到一边。

秦灵彻没再看他,只是勾了勾手指,部下会意,将旁边听候发落的付赵二人押至堂下。

付凌云哪里还有先前候审时桀骜不驯的模样,抬头看向天帝陛下的双眼里,既有不甘又有哀求。

秦灵彻一步步走下堂去,瞧着这位昔日爱将狼狈不堪的模样,不免发出一声轻叹。

“凌云啊凌云……”他不无惋惜地问道,“何至于此?”

付凌云倔强地咬住了嘴唇。

秦灵彻拾起他身旁的一根令签,安静地看了会儿,又道:“这判的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雪飞终究心软,虽定了死罪,却不曾定下刑罚——这个怎么说?嗯?”

杨雪飞坐在上首,只觉冷汗涔涔,帝君陛下分明如往常一般温文尔雅,不知为何,却让他感到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付凌云似乎也感到了这股冷意,他终于自被捕后头一次示弱。

“……还请陛下念在罪臣往日功绩……”他颤声道,“赏臣一个痛快。”

秦灵彻闻言,忍俊不禁。

“——念起你的往日来,朕倒又想起了一件事。”他转身虚点了点杨雪飞,无奈问道,“刚才论罪时,可忘了南槛偷梁换柱之事?欺君之罪,戕害无辜,怎么丝毫不曾提及?”

杨雪飞一怔。

他倒并不是忘了,只是觉得付凌云用自己替换赵月仙之事,实在难以与那些谋逆叛乱之举相提并论,更何况那时他自己也是心甘情愿。

付凌云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事情,竟然往后缩了缩身子,眼睛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凌云当日偷梁换柱之时,本欲定下何罪?”秦灵彻笑问。

一时间无人作答,付凌云的眼睛通红一片,这会儿却不再是愤怒,而是极深的恐惧。

“不记得了?是万雷之刑。”一直抱着手臂站在后头的谢秋石忽然好整以暇地开口,甚至打了个哈欠,“我正好在隔壁,听得清楚。”

他话音还未落,一旁的赵月仙忽然尖叫起来。

“你倒是聪明。”秦灵彻点头道,“你二人既是同罪,便如凌云当日亲手所判,同赴那万雷之刑吧。”

杨雪飞愕然抬头,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万雷之刑直贯魂魄,其酷烈程度远非寻常极刑可比,他难以相信如此斯文温柔、温润如玉的帝君陛下,会给这昔日的爱将定下如此惨无人道的惩罚。

纵使那个“死”字是他亲手写下的,纵使付凌云多次想害他性命,他也未曾想过要将此人千刀万剐!

付凌云的脸色先是涨红了,又渐渐变得如纸一样惨白。就在杨雪飞以为他说不出话的时候,威武一世的神威将军竟然挣扎着拽住了帝君的衣摆,泣而求道:“陛下!!陛下!!臣罪不至此啊……臣实罪不至此啊!!”

秦灵彻低头睨着他,声音也渐渐地冷了下去:“你方才就说你并无悔意,现在看来,果真是个不知错的,竟仍还有侥幸之心。”

付凌云倏地哑了口,他见秦灵彻背过身去,有抽身离去的意思,忙换了口径,苦苦哀求:“——陛下,臣真的知错,恳请陛下给臣悔过自新的机会,臣只是不懂事,错负了陛下的恩惠……只是臣心中也从未失了对陛下的敬重……陛下再原谅臣一次……臣一定,一定再也……”

“凌云。”秦灵彻回头打断了他,对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他突然伸手摸了摸对方肿胀的面颊,唇边几乎露出了一个纵溺而无奈的笑,“犯错就要受罚。你受完了雷刑,朕便原谅你。”

他说完便挥了挥手,再不看付凌云的挣扎哀求,天兵们这会儿不再将人绑在一旁,而是把这两名命数已定的囚犯彻底地拖出了堂外。

厅内恢复了死寂,只有谢秋石无聊地摇着扇子。

秦灵彻在杨雪飞的肩上轻拍了一下,杨雪飞发现自己身上的束缚被解除了,只是他仍然手脚冰冷、面色煞白,一时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雪飞。”秦灵彻轻轻地喊了他一声,他才如梦初醒地从座上滑了下来,软绵绵地跪在帝君的脚边,几乎失声地哭泣。

“雪飞。”秦灵彻俯下身,理了理他湿漉漉的头发,轻声问道,“你可是也有辩解?”

杨雪飞心思百转,方才不能言、不能行时,他心中已将几句话盘算了多遍,此时要开口,却仍然无比艰难。

“陛下……”他最终颤声道,“陛下可是不守信约?”

“哦?”秦灵彻一愣,倒觉得有些好笑,“雪飞何出此言?”

“雪飞所判有何错误?陛下为何强自更改?”杨雪飞鼓起勇气抬起头,一双透亮的眼睛水蒙蒙地与天帝陛下对视,倒惊得一旁的陈启风目瞪口呆。

秦灵彻竟也不生气,只道:“你胡乱给你自己加罪,我如何改不得?”

“雪飞并非胡乱定罪。”杨雪飞道,“古律有言,亲亲相隐,子不为父证。雪飞自幼蒙启风师兄等人收养,今日师兄是雪飞唯一的亲人,如兄如父,雪飞加以容隐,符合律例,只是却违背了陛下的嘱托——两害难相全,雪飞既为师兄容隐,便当以失职受罚……还请陛下准允!”

他说着深深拜倒,却因有付凌云的前车之鉴,再不敢伸手去拽陛下的衣摆。

倒是秦灵彻扶着他坐回椅上,又深深打量了他一会儿,才道:“你果真愿意与他一起废去修为,残生都做个流民,供人驱使?”

杨雪飞含泪点头。

秦灵彻在他面前踱了两步,终是下了定论道:“我倒也不舍得把你这么个好孩子发配到荒岛上去。你以后便留在我的府上,为我所用。你可愿意?”

杨雪飞怔怔地抬起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祈求似是得到了应允。

他连忙点头称是。

秦灵彻也不再看他,转头看向仍跪伏于地的陈启风:“至于你,你师弟好容易给你求来这条性命,从今往后便好好做人罢——只是……”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听得陈启风心底发冷。

只见紫薇帝君手指轻弹,他胸口涌起一股热潮,紧跟着那颗植入体内的假内丹忽地爆体而出,血糊淋剌地滚在了地上。

“师兄!!”杨雪飞惊道,想要冲上前去,却被帝君按住了肩膀。

“他没事。”秦灵彻不冷不热地说道,转头又看向陈启风,只见陈启风胸口的伤口果真在飞速愈合,然而,所有人也都能看到——他身上的仙力灵气正在烟雾般地蒸腾逸散。

陈启风怔怔地流下了眼泪,他清醒地意识到,他再也不是天赋卓绝的青年剑修了。从这一刻起,他根骨尽毁,再如何努力修行,也不过只能是一介凡人了。

无常剑……无常剑……

世事无常,摧折了宝剑!

他安静地蜷缩在地上,对他的宣判却没有结束。

“与你做下的那些事相比,雪飞只废去你一身修为,仍然是判得太轻。”秦灵彻悠悠道,“我未改凌云之判,只是给他添了一刑,既如此,便也给你添上一刑。”

杨雪飞猛地攥紧了手指,他自然知道帝君陛下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能生生将人打入十八层地狱。

“你修为废尽之后,便会渐渐忘却今日的一切。”秦灵彻幽幽地看着他道,“从今往后,你永远不会想起来自己为何天资异禀却沦落至斯,为何勤修苦练却一事无成……终其一生,你都会为你本应前途无量却平庸无能的余生喊冤叫屈,而不知缘由……”

杨雪飞呆呆地听着这一切。

紧接着,他看到了陈启风的脸上,渐渐地露出了与刚才付凌云一样的狼狈表情。

哭泣声,哀嚎声,祈求声,求死声。

一切恍惚如梦境般,他看着师兄被拖行着扔出了这间喜堂,不敢想象他今后无解的宿命。

随即他又看到了秦灵彻喜怒难辨的面容,整个人都寒颤了起来。

帝君陛下看向他的目光仍然温和轻柔,他似乎仍能扑进他的怀里,伏在他的膝头撒娇哭泣。

然而如今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地闪动着——

他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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