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证道

杨雪飞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噩梦中惊醒。

他特意叮嘱了仙仆不要惊动旁人, 又忧心忡忡地抱着膝盖窝在床帐的深处。

他在梦里不断地看到遍地横尸的喜堂、盖在圣旨上的玉印、漫天的雷火和凄厉的叫声,最后是一双黝黑如玄夜的眼睛……

“不要看。”那双眼睛对他说,“早点回家。”

每到此时他便会冷汗淋淋地醒来, 然而当看到那雕梁画栋的穹顶时, 他又会不自觉地想到自己宣判的刑罚,以及不知身在何处的师兄。

师兄……

他鼻子一酸。

师兄再也不会知道他是谁了。

杨雪飞就这么枯坐了一夜又一夜,直到帝君陛下拨冗抽身,推开了内宅的门。

秦灵彻一走进厢房便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点儿。

他走过去, 点亮了床头的宫灯,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向杨雪飞被映得通红的面庞,也没多说什么, 只如寻常那般关怀了几句吃住如何、读了哪些书、可有不适应之处。

在对方一一应答后, 他才切中肯綮地问道:“是不是久经变故,夜不成寐?”

杨雪飞僵直的身子因为这一来一往的寒暄稍稍放松了下去, 此时只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没有提及那些惊扰他多日的噩梦。

秦灵彻了然于胸, 却没有深问, 而是笑着问他:“春寒已尽,夏夜倒是凉爽,若屋内待不住,我陪你到外头透透气, 如何?”

杨雪飞自然不敢拒绝,他如依傍父母的雁儿般, 一板一眼地跟在秦灵彻身后, 出了内宅,一路往芳菲林深处走去。

他们一路没说什么话,连脚步都静悄悄的。澄澈的月色下, 春日绽放的碧桃红杏也到了花期尽时,此刻落英如雪,漫天飞舞。

秦灵彻指了指秋千架前那一张竹编的摇车,笑着对他道:“去,进去睡。”

那摇车是南地之人用竹片和竹轮编织成的小摇床,形如弯月,通常悬在水上,可如秋千一般前后晃动,也可以来回推拉,专供农忙时节逗弄婴孩之用。

杨雪飞见到这故乡的旧物,脸腾地红了,嗫嚅道:“陛下,这是哄小孩的……”

秦灵彻却只是含笑看着他,故意戏道:“胡说,我这儿没有小孩,又怎会有哄小孩的东西,你快进去,否则我要治你欺君了。”

杨雪飞知他只是在玩笑,却也不敢说话,只得乖乖蜷进那只鸟窝似的竹篮里,绷着脚背,抱着胳膊肘,整个人睡进去的时候,那摇床便轻轻地前后晃动起来。

竹节和竹片碰擦着发出咿呀的脆声,像是在哄唱一般,听在耳中甚是羞人,不免叫杨雪飞失神地乱想:我竟麻烦至此,要陛下这般哄我不成?

他又忍不住偷眼去看秦灵彻,却见秦灵彻只是安静地倚着一根老梅桩,右手搭在摇床的一边,不轻不重地推动着,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对他微微一笑。

“这样可好睡些?”秦灵彻问。

杨雪飞点了点头,刚点完头他便意识到自己并无困意,只是出于习惯不愿辜负了对方的好心,然而“欺君”这个罪名又让他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又忐忑地摇了摇头。

秦灵彻忍俊不禁。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两人对面的花木丛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因帝君陛下就在身旁之故,杨雪飞并不害怕,果然,不过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那头离群的白鹿显然是早就察觉到了他们的气味,循着声、踩着草,小跑钻出树丛,冲着二人兴奋地呦呦了两声。

“伤好了吗?”秦灵彻问。

鹿儿又叫了一声,用毛茸茸的头拱了拱陛下的手掌,美丽光滑的脖颈上找不到丝毫伤过的痕迹。

就在杨雪飞好奇地看过来时,那鹿忽然平躺下来,朝他们露出了柔软的腹部,大而清澈的眼睛灿灿地闪动着。

“陛下?”杨雪飞轻声问道。

秦灵彻点点头,从袖中抽出了那柄熟悉的剥皮刀。

这一次,薄如蝉翼的刀锋并没有再划开小鹿的脖子,而是挑入腹部,一点点揭下一小块皮来。

杨雪飞几乎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愕然看着面前的景象,帝君陛下叹息轻柔,神色温和,手上的动作却快而冰冷;那利刃下的幼鹿乖顺地睁着眼睛,眼眶里闪闪发光地盈满了泪水,温热跳动的皮肤因为害怕和痛苦而颤动,却没有丝毫抵抗。

“好了。”秦灵彻轻叹一声,将那一小块揭下来的鹿皮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接着低下头凑近那道细长的伤口,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还在流血的伤痕立刻愈合了,幼鹿抬起眼睛仰望着紫薇帝君,极其轻柔地低叫了几声,接着便在温柔的爱抚下,挨着晾晒鹿皮的架子陷入了香甜的酣眠。

杨雪飞却在恍惚间渐渐地反应过来。

他低声道:“看来陛下这些日子里来得太少了些。”

光是取血已经不够了,这头惶惑不安的幼鹿需要更长久的疼痛,来提醒自己它并没有被主人抛弃。

秦灵彻却只是带着歉意地笑了笑:“乱党尚未剿灭,实在有些繁忙。”

杨雪飞缄默不言,他远远地看着秦灵彻擦去刀上的血痕,微妙的惧意又浮现在心头。

他有些仓促地错开视线,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起来这把刀为何瞧着如此眼熟。

秦灵彻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温声道:“这是曾经取过我性命的刀——你见过的。”

杨雪飞安静地点了点头。

秦灵彻也不避讳,他招了招手,二人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桃木箱——这箱子杨雪飞瞧着也熟悉,正是那日放在厢房帷案之下的几口漆箱中的一口,他在那桌下躲了许久,如今还能回想起箱间萦绕的漆木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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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灵彻慢条斯理地抽出锁匙,将箱子打开,紧跟着,他就被满箱子的肃杀之物吓了一跳。

——剥皮刀只是里头最不起眼的一件,此外还有生锈的枪尖、染血的毒针、污损的白绫,另有一些破碎的瓷片、麻绳、玉器、骨锥,甚至钗环等寻常日用之物。

杨雪飞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颤声问道:“这些难道都是……”

“嘘。”秦灵彻制止了他,“不过各自是一段故事罢了。”

杨雪飞不敢再说,却忍不住心道:若曾经亲历领受,如何能当做一段故事?

秦灵彻笑道:“真不骗你,只是故事而已——你挑一件,我讲给你听,就当哄你入睡,如何?”

杨雪飞自不信这些东西背后会有什么适合哄人入睡的故事,他甚至不忍听秦灵彻轻易提及生死。

然而他终究是拗不过帝君陛下幽深沉凝的视线,他思来想去,最终只是取出了一只瞧起来格外无害的石碗。

“——这是个僧人的故事,还算得上有趣儿。”秦灵彻瞧了一眼便道,“南国末朝以佛为国教,修佛者通行四海、往来无阻,便有不少流民剃度后装作僧人,行打家劫舍之便,这僧人便是其中之一……”

杨雪飞怔怔地听着,秦灵彻以“这人”作称呼,倒是让他好受了些许。

“……他本是个暴僧,劫掠钱财无数,又因为朝纲毁败、法纪松弛,靠着多年行贿,竟未遭缉捕。”秦灵彻徐徐道来,“古语道‘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他成了穿金戴银的酒肉和尚后,便回到了一粥一饭将他养大的故里,散财报恩,还俗成家——然而就在他妻子怀胎、欲享天伦之时,因这个村子比其他地方都要富庶,反倒招来了流亡的妖邪在此筑巢。”

他说着又从箱堆里取出了一枚形状古怪的牙齿,递给杨雪飞,随口道:“这是一枚蜘蛛精的牙齿。”

杨雪飞听这一波三折的故事听得入神,一时也顾不上手里接过了何等邪恶古怪的妖物。

“蜘蛛精在村里编织罗网,孵化出幼妖无数,这恶僧便重操旧业,抡起了降魔杵,却实在无法以寡敌众,只得去向那些曾经对他网开一面的官吏权臣求告——那些人见他已家财散尽,如何还愿意动作?他便眼睁睁看着他父母妻子陷入巢穴、街坊邻里沦为口粮……”

杨雪飞睫毛微颤,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独尊术历劫的始末缘由,自然也知道这故事恐怕绝无善终。

“恶僧历经变故,饱尝冷暖,胸中悲凉,一腔热血上头,竟是阴错阳差地生出了些侠义之心,于是再见不得官员鱼肉百姓、妖邪吸食血肉,他开始一边劫富济贫,一边修炼术法,誓要灭了那群蜘蛛和为富不仁的官吏——只是行侠仗义比行贿弄巧要难得多,不过数月,黄榜已满城张挂,他昔日威风尽失,锒铛入了大狱——”

“陛下……”杨雪飞开口想要打断,却见对方摇了摇头。

“——既然是故事,便要有始有终。”秦灵彻道,“后头也没什么吓唬人的事儿,你且听着——这恶僧在牢中无事可做,偏巧这乱世草设的囚房多由南朝末年寺庙改成,他摸着墙壁上刻下的佛经,修起了佛道,日复一日,恍惚间明白了自己做下的大罪孽,因果轮回,自有定数……他幡然悔悟,但求一死,却突然等来了新朝建立大赦天下的旨意。”

“他出狱了?”杨雪飞讶然,“可曾去找那些蜘蛛复仇?”

秦灵彻却摇头:“出狱前夕,他便在狱中饿死了。”

杨雪飞动作一顿。

他只觉心头涌起一阵凄冷。

这故事不该戛然止于此处——那恶僧是被活活饿死的?是病死的?还是不愿受那大赦,自绝于狱中?

他猜不出,秦灵彻也不会给他答案,或许秦灵彻自己也无法清晰地道明。

“但故事还有下半截。”秦灵彻忽地话锋一转。

杨雪飞忍不住微微前倾了身子,摇床晃了晃,惊下一池落花,盖头似的罩在他的乌发上。

“恶僧圆寂十多年后,有个修仙之人下山游历,他天资异禀,又刚正不阿,于是意气风发地闯入蜘蛛结巢的黑风山,意图造福一方百姓。”

杨雪飞不免想起了自己的宗门,忙追问道:“——如何?”

秦灵彻却像提起一个笑话般叹道:“——结果在在刚踏入山门时,他便被一只年富力强的蜘蛛精堵住,咬断了双腿。”

杨雪飞“啊”了一声。

秦灵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以作安抚:“别怕,这个故事倒是简单得很,很快就结束了。”

杨雪飞沉默地抿紧了嘴唇,他再次靠进摇床里蜷缩着,任身旁的人轻轻地推着自己,一晃一晃地,心跳和吱呀的摇摆声渐渐融为一体。

“年富力强的修士对上了年富力强的蜘蛛精,本该势均力敌,但那修士却动作迟滞。”秦灵彻顿了顿,目光微动,“因为那蜘蛛生着一张与恶僧一模一样的人脸。”

“——那是恶僧的孩子。”帝君陛下喃喃道,“他的妻子被蜘蛛吞入腹中后生下的孩子,一半是人,一半是蜘蛛,说得一口动听的人话,却比蜘蛛更为残忍、自私、暴虐嗜血。”

“修士了解原委后下不了手,想要救他,在漫长的缠斗中,他因为对方满口的谎言频频失利,最终被这副獠牙一点一点地啃成了白骨……”

杨雪飞忽然抓住了秦灵彻的衣袖,哀求道:“陛下……”

“别怕,这便是全部了。”秦灵彻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这一劫历完后,我先去找到了这只饿死恶僧的碗,又找到了这咬死修士的牙齿——细想来竟是上一世因我而死的爱子这一世将我啃食殆尽,大约天道觉得我实在孽障深重,为一世人尚不足以偿还,需得再以一副清正无辜的血肉去填补——”

“陛下!”杨雪飞又喊道。

“你想说什么?”秦灵彻轻声诱导。

“陛下常年手握屠刀,杀生以持纲纪。”杨雪飞颤声道,“……岂不是要终身与此等噩孽为伍?”

“在我历劫的世界里,为暴者不受惩戒,为仁者不能图存,这本就是天帝治下的过失,你不必同情于我。”秦灵彻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若不知生死之重,我又凭什么夺他人性命?我将人千刀万剐之时,也当承担千刀万剐的心煞,否则我如何逼自己弄权却不徇私情?”

杨雪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再也无法忍耐,终于追问出了这多日来扰得他夜不能寐的心障:“——那为何陛下不能慈悲为怀、约罚减刑,何必次次杀人诛心?陛下难道就不曾想过要设法免受这孽煞之重?”

“雪飞。”秦灵彻突然转过头,在他面前站起来,俯身看着他,“若果真让他们死到临头仍不知悔恨,我才会真的有愧于心。”

杨雪飞怔怔地望着他,竟忘了后退。

“陈启风也好,付凌云、赵月仙也好,”秦灵彻平静地说道,“他们智识勇略既不足以让他们因害人而生愧,那即便用恐惧也要让他们追悔莫及。”

他轻轻地摸了摸杨雪飞的脸,声音忽地变柔:“——我一贯以此道行事,不惜为此杀身以证道……”

“你会因此害怕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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