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绿间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冷宁不是在问问题而是在调侃他,中国姑娘正经着一张脸说着揶揄的话,被揶揄的人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

绿间的心情瞬间变得糟糕,就像很多次面对黑子时的那种糟糕。

“我来给她送奖状。”绿间急中生智,回答道,“她长跑跑了第一,我请她吃饭。”

“哦——”冷宁拖长声音,“啊,出来了。”

绿间转头望去。

从能乐馆中走出了一群身高相仿,穿着和服的女性,每个人都挽着发髻,手中拿着狰狞空洞的能乐面具。高脚木屐在石板路上扣出清脆的声响,她们大部分画着看不出原来肤色的浓艳妆容,只有一个人例外,除了眼角的一抹飞红,竹内枝子的脸几乎称得上干干净净。

似乎是感受到绿间的视线,竹内枝子侧头望过来,转头的动作里,她眼角的那抹红色艳丽的夺人心魄。

绿间呼吸一滞。

人群中的竹内笑着向他小小的招了下手,视线一触即放,工作中,竹内很快转过头去不再看绿间。

竹内的小动作不算隐蔽,周围的艺妓连带几个工作人员都看了过来,绿间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低头推了推眼镜。再抬头时,众人的目光已经收了回去,一名富态的中年男人和善地笑着,招手让绿间和冷宁过去。

“那位是清水明,枝子的经纪人。”冷宁适时介绍到。

“清水先生,您好。”走到清水面前,绿间行礼问好。

“你好,是枝子的朋友吧,这边坐。”

早有人从能剧馆里搬了折凳出来,清水招待冷宁和绿间坐下顺手从一边的纸箱里掏出两瓶矿泉水递过去,“工作室里有小点心,但在外面只能将就下了。”

那一头摄影师正在指挥着姑娘们:“随便站乱一点,假装平时一起逛街的样子……模特站最前面来……和右边的人换个位置。”

摄影师抬手示意,助手调整好发光板的角度。

“模特低头,能面具遮住半张脸,看地上。其他人面朝前面笑,都不要看镜头,视线往两边散开,旁边的店铺很有意思哟。”

姑娘们跟着指令调整姿势,迅速的反应表明她们习惯了做这种事情。

摄影师的手指按上快门:“竹内头不动,抬眼看我!”

咔擦——

“其他人戴上面具,模特面具拿在手里遮下巴,看镜头。”

咔擦——

摄影师不断的发出指令,姑娘们配合着做着。

清水说:“在现场看和照片上看见的很不一样吧?”

冷宁“嗯”了声,绿间没说话。

其实拍照不就是那么回事么,古旧的街道上身穿和服的姑娘们变幻着姿势拍着照片,路人们会回头看看,却很少有人为之驻足。现场看见的远没有加入了后期特效的成片来得惊艳。

不过就是化了妆后拍个照,一旦接触,就会发现模特们的工作没有想象中的神秘。

集体照完成,互道辛苦后艺妓们离开,竹内继续单人照的拍摄。协助多人站位的摄影师助理空了下来,折叠反光板向清水他们所在的地方走来,摄影师的工具箱也放在这里。

“辛苦了。”清水站起来帮忙——其实也没什么可帮,只是出于礼节搭把手罢了。

清水站了起来,冷宁和绿间自然不能再坐着。

习惯面对陌生人的摄影师助理不会让场面出现冷场的尴尬,他向帮忙的清水道谢,然后转向冷宁和绿间:“冷宁小姐待会儿要不要换套衣服也拍几张?就当是为以后拍戏热身了。”

冷宁慌忙摇手说不用。

摄影助理接着和她寒暄几句,这才看向绿间,眼神带着兴奋:“我知道你,绿间真太郎!”

绿间:“……我是绿间,您是……”

“不要用敬称,”摄影助理摆着手,“我不比你大多少,你的篮球赛我每场都看哟,神射手!”

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但绿间依然有些不知所措,他掩饰性地推了推眼镜:“……谢谢。”

“打篮球的果然都很高啊……”助理感叹着,突然眼睛一亮,转头对摄影师喊:“老大,你看他怎么样?”

摄影师将视线从取景框上移开,审视地把绿间扫了遍:“小伙子帮个忙吧。”

用肯定句提出的询问,摆明了不希望被拒绝。

绿间没有立刻答应,摄影师的目光让他有了个隐约的猜测:“帮什么忙?”

“我拍的这组照片的中心是传统和现代的冲突,着力点在模特的妆容上,”摄影师索性放下了相机,他是业内一流的摄影师,别人称呼他时常常带上“老师”的尾缀,已经跻身艺术家的行列,所以清水亲自来为模特临时换人向他道歉,摄影师继续说,“但这显然不够,我原本想在再加个男性模特,可惜黄濑凉太没档期。”

黄濑。

果然是要他拍照吗。

绿间皱了皱眉,他第一反应是去看竹内,姑娘也在看他,绿间仓促收回目光,他看她干什么,她又不可能在这件事上给他建议。

摄影师把绿间的反应看在眼里,明白他是不愿意,自拍流行的当下,讨厌拍照的人也不少。摄影师为自己的理念做最后的努力:“只要背影和侧影就够了,不会拍到脸的。”

绿间犹豫了下,又看了眼站在摄影师侧后方的竹内:“好。”

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虽然猜到绿间可能会答应,但少年的回答还是让竹内呆了呆。

“好嘞,多谢啦!”摄影师爽朗一笑,随即开始指挥:“把三脚架拿过来,竹内你站到那丛红色的花那里……对。”摄像师将相机安在三角架上,对着竹内调焦,“小伙子等下你从那边走过来,就像运动员上场一样正常走就行。”显然助理和绿间的对话他听见了。

“等下绿间经过的时候,竹内你盯着他看。”

摄影师这句话一出口,竹内和绿间都下意识地去看对方,视线一对还没来得及移开,摄影师后面的话就追上来了:“要用惊讶、惊奇,一见钟情的眼光看着他。”

“……”绿间已经做不出表情了。

“噗——”竹内扭头用袖子掩住脸,绷不住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29

竹内卸完妆从能乐馆里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街道两旁垂挂在屋檐下的灯笼被点亮,不甚明亮的光芒加深了暮色。

等在外面的只有绿间一个人。

摄影师们已经先一步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清水是和他们一起走的。冷宁在拍摄还没结束的时候就离开了,说是有事。看她的表情应该是回家去和父母做最后的交涉了,中国姑娘带着歉意的礼貌笑容没能把孤注一掷的决绝完全掩盖。

竹内回想起今天一早醒来以及之后冷宁的不正不经,她说笑着,掩饰着,但心里到底没能放下,一天下来,她终于做出了决定。一天,她内心的挣扎竹内全然没有注意到,只在最后露出了端倪。

这才是坚强啊。

竹内想。

高大的少年站在能乐馆的屋檐下,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

竹内走过去,笑:“到晚饭时间咯。”

绿间当然知道她在暗示什么:“去吃寿司?”

竹内在手机上打开团购软件,递给绿间:“有优惠。”

绿间拿出自己的手机刷了下团购券的二维码,一手把竹内的手机递回去,一手下单付款。

看着男生的动作竹内有点小惊讶:“经常用吗,很熟练呢。”

绿间:“我不生活在史前世界,枝子。”

“生活在新世界的好少年这边走。”

岔路口。绿间脚步迟疑了下,竹内指了个方向,自觉领路。

“你对这里很熟悉?”绿间没话找话。

“高中时候经常来。”拐过路口,古色古香的建筑依旧,但门面从剧院古董店变成了特色小吃招牌,“小吃一条街,看,就是那家店。”

历史古街是没有霓虹灯的,统一样式的灯笼上写着不同的店名,灯笼下形态各异的木质招牌是各店的匠心所在。

绿间顺着竹内的手指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寿司拟人的卡特的形象。圆润的线条让他想到了某只灰溜溜的小胖鸟——彼尔德,绿间很诧异自己居然还记得它的名字。

回转寿司按盘计价,不同颜色的盘子不同价格。

一盘寿司通常有两个,竹内绿间自然是一人一个,绿色头发的男生看着竹内按颜色垒起空盘子,喝口茶:“强迫症犯了?”

竹内的视线在绿间绑着绷带的指尖上溜一圈:“没你严重。”

绿间抬手拿下一盘鲔鱼大腹,往两人中间一放,黄澄澄的玉子烧从眼前转过去,少年问:“你为什么不喜欢玉子烧?”

“在我的观念里鸡蛋就该是咸的。”

绿间:“蛋糕是甜的。”

“蛋糕里鸡蛋占的比重很小……”竹内疑惑,“你计较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绿间顿了下,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竹内一提绿间自己也觉得疑惑。

或许只是觉得在这个场合不说点什么和周围格格不入显得很怪异吧,可惜不成功,少年把一盘生鱼片往竹内手边一推:“吃饭的时候少说话。”

竹内伸筷子,不服:“是谁先开始说的啊!”

姑娘夹着生鱼片沾了沾酱油:“两个人在回转寿司店吃饭不说话不觉得很别扭吗?”

绿间看她一眼:“那你找个话题。”

“一般来说聊的不都是寿司好不好看,好不好吃,就餐环境如何如何吗……”竹内把鱼片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口齿不清的嘟囔,“找话题……这种话一说出来基本就是冷场的节奏喂。”

绿间:“这不是没有冷场吗?”

竹内:“……还能不能愉快的交谈了……”把最后一块生鱼片放进嘴里,还没咽下去,竹内伸手去过鲑鱼籽寿司,吃货的贪心大大咧咧的摆出来。

吃得差不多了,竹内拿了块芝士蛋糕当饭后甜点,问:“你待会儿是回学校还是回家?”

绿间:“回学校,我还有作业没做完,爱海太吵了。”

“不能嫌弃妹妹哦,”竹内用叉子指着绿间,语气煞有介事,“妹妹可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生物哟。”

绿间一字一顿:“不、觉、得。”

竹内老气横秋地叹气:“身在福中不知福。”

回转寿司算是快餐,两人吃完饭时间还早,但谁也没逛街的心思。

竹内觉得气氛诡异,平日里随时可以开起来的玩笑这天不知为什么很难开口,说出的笑料无法引人发笑。黑发姑娘觉得自己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现在只有自己和绿间两个人,而且不是因为奇葩幸运物而刻意避开他人的——只有两个人的情况。

两个人,晚餐,朦胧光线下充满韵味的历史街区。

竹内颤了颤,这种情况是不是可以叫做约会?

姑娘掐着手心偷眼看身边面无表情的少年,冷宁的话在耳边回响。

竹内转回头,正是因为走不了了,所以才更害怕。

身边这个少年是这个世界的主角,闪闪发亮,到哪里都能吸引一群人,她呢?

竹内家是从爷爷辈崛起的,有钱,从商,人脉广,但无权,还没富过三代,算不上世家。

她在洛山三年勉强算得上优等生,但和尖子生相差十万八千里。三年时间她学到了知识,也看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巴结,被巴结,利用,被利用。洛山有很多学生的家庭可以称得上世家,这些没成年的孩子们展现的交际手段让竹内震惊,她觉得自己笨拙的像小丑一样。初入高中的一段时间她甚至暗自抱怨父母,如果早就准备着让她进入这样一所学校,为什么之前不好好培养她呢?知不知道她现在有多丢人?

没有能力的话就靠边站吧。

竹内这样告诉自己,她这样做了,世家后代们倒也从不为难她,竹内觉得庆幸。有些光靠钱进入洛山的公子小姐们被排挤地很厉害。被世家们暗地里称为暴发户的这些有钱孩子对与他们处于同一阶层的竹内酸溜溜的说:“你和他们关系很好呢。”

竹内只是笑,装作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他们都很好相处啊。”

前提是你得认清自己的位置,要识相。别觊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竹内枝子是绿间真太郎的青梅竹马,绿间真太郎对他的青梅竹马很好。

这样的待遇让竹内受宠若惊,她不敢奢望更多。

冷宁说她应当自己去争取,青梅竹马的身份让成功的可能性变得更高。

但限制了竹内的同样是青梅竹马,她和绿间很熟,如果争取的结果是失败,该有多难堪?

“枝子。”

耳边的声音把竹内唤回神,她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掩饰而已,她根本没看进手机上的任何内容,列车进入了站台,安全门缓缓打开,时间还早,回程地铁站连同列车中都没几个人。

下意识地把手机调成静音,竹内坐下后还觉得有点懵。

她刚刚在想什么,争取?

她果然是喜欢着绿间,想要争取他的吗?

但她同时因为害怕失败不敢争取,那么是不是说,她对绿间的喜欢还没到非他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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