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说着,还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卷发。

“……阿银才没那么脆弱。”他撇了撇嘴,不动声色地将脑袋往松阳的方向挪了挪,然后一边感受着对方修长的手指在自己的头发里游走的触感一边惬意地眯起眼:“这里暖和着呢。”

“可是某人会担心啊,银时。”松阳勾了勾唇角。

不自在地动了动,他有些不耐烦地切了一声:“……阿悠那个家伙总是喜欢瞎操心。”

“银时,”松阳用称得上是无奈的语气唤了他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那家伙就是有老妈子属性喜欢没事管这管那的,阿银我听着就是了。”

“不,我的意思是,银时,你有时候也得学会接受他人的善意才行。”

以仿佛能洞察人心的清透目光静静地望着他,松阳温和地笑了笑继续道:

“银时你总是这样,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对于别人给予的最微小的善意都会觉得受宠若惊继而手足无措。能够学着坦率地接受他人的善意和帮助,并对此作出回报,是很重要的。”

他别扭地撇过脸去,半晌,才小声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啊啊,麻烦死了,这种事情他一点也不擅长啊。

而当他按照老师所说的去做,甚至主动帮忙做家务之后,换来的却是悠奈惊疑不定的一句:“阿银你是不是最近摔到脑袋了?!”

……他和这个白痴没法沟通真的。

说起来的话,这家伙还曾经在他刚来的时候偷偷在私底下问他“你是不是松阳的私生子”之类的话,一下子就暴露了面瘫之下的本性。

想到这里,他又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

悠奈这家伙平常总是一副大人般沉稳淡定的模样,善于照顾他人、经常帮助松阳打点事务。她对其他同龄女生喜爱的服饰花绳毫无兴趣,甚至像老人家一样喜欢安安静静地赏花喝茶,只有在吐槽和吃章鱼烧时才会彰显出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

那家伙比起甜食竟然更喜欢章鱼烧,真是没品位。

站在杂货商铺前,他颇为苦恼地抓了抓自己原本就乱七八糟的卷发,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也和某人一样属于同龄人中的异类。

到底该买什么才好呢?

目光在堆满各色商品的货物架上流连时,他的注意力倏地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吸引了。

这么蠢的章鱼烧挂饰,那家伙一定会喜欢吧。

……才不是特意为那个家伙买的,他只是顺便出来买草莓牛奶罢了。

“像是那种无聊的东西阿银我才懒得要呢,既然阿悠你碰巧捡到了阿银就大方地送给你好了。这么丑的东西也只有你比较合适啊,记得要给我买红豆糕作为回礼哦。”

在除夕夜将挂饰交给对方时,虽然嘴上说得这么无所谓,但他心底却前所未有地紧张起来。

这可是他头一次送别人礼物啊,快点感恩戴德痛哭流涕地收下啊,混蛋。

他一边努力地维持着脸上散漫无谓的表情一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去捕捉对方神情的每一个细节。

“呐,阿银,谢谢。”

那是第一次有人跟他道谢。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她笑。

和平常的微笑完全不同。

耀眼到不可思议的柔和笑容。

……什么啊,原来这个家伙也能露出这种表情啊。

大脑一片空白,他愣愣地盯着对方展露的笑靥,目光像是胶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回过神来,他像是触电一般地扭过头去,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丧失了继续直视对方的勇气。

糟……糟糕了,他该不会是最近真的摔到脑袋了吧喂。

到最后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但同时的,心里却不知为何暗藏了一丝窃喜。

别人一定没有见过她这样笑吧?

莫名其妙的就在是很在乎。

不希望别人看到她这副样子。

只属于他的这份笑容。

他觉得自己不对劲,很不对劲。

目光总是会不自觉的追寻着对方的身影,但在被对方察觉后又会强装淡定地将目收回来,努力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总是会下意识地用语言去挑衅对方,而每当看到对方因为自己而露出异于平常的生动表情和被自己激发起的急剧上升的吐槽欲时,内心都会涌现出莫名其妙的满足感。

希望自己是不同的。

这么窝囊的心理活动,如果被桂和高杉那两个家伙发现了的话,肯定会被嘲笑到死的。

尤其是高杉,比起神经粗的可以跟钢筋媲美的桂,那家伙一直都比其他人内心纤细,在感情的问题上更是尤为敏感。好在那家伙的注意力一直都黏在松阳老师身上,真是可喜可贺。

他一直都隐藏得很好。

不管是自己偶尔还会夜半从往事的噩梦中惊醒的事实,还是自己内心深处连自己都尚未明白的朦胧情感。

没有人看得穿他。

除了老师。

老师似乎总是什么都知道,也能够轻易地看穿他表面上的闲散慵懒,但从来都不直接说破,对于他在课堂上补觉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其他的同学向他抱怨时也只是露出无奈而包容的笑容。

每当自己深夜冷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时,总能够在床榻旁发现老师的身影。

“睡吧,银时。没事了,老师在这里。”

感受着老师温暖修长的手,听着老师的温润宁和的声音,他原本入坠冰窖的内心都会不可思议地瞬间安定下来。

老师在这里。

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总是能轻易地驱散掉自己所有的惶恐不安。

老师,老师,老师……好像只要默念着这个称呼,胸腔就会不受控制地被名为温暖的情绪塞得满满的。

老师啊,其实只要一直在这里就好了。

全班的同学曾在新年祈福的时候将这句凝聚了所有人愿望的话写在木牌上,小心翼翼地挂到了神社的神木上。当时就连高杉那个一向不信神鬼之说的高傲小鬼,在现场的时候也表现得异常恭敬。

那时候他和桂以及高杉两人总是喜欢在下课后到处乱跑,私塾的后山更是成了三人类似私家花园一般的地方。上山捉野味、下河摸鱼,连高杉那个一开始死活不肯撩袖子帮忙干粗活的富家子弟,在头一次尝到了新鲜烹饪的烤野兔的滋味之后也渐渐放开了。

其实他挺嫌弃高杉的,对方个子又矮、动作又不灵活、除了舞剑舞得漂亮以外,对于怎么设陷阱、追踪猎物根本就是一窍不通,一看就是没干过这种活的。

啧啧,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富家少爷还是滚回家喝奶好了。

每当高杉一改课堂上的精明样笨手笨脚地帮忙抓晚餐的时候,他总是会忍不住在一旁垂着死鱼眼各种冷嘲热讽,然后被脸皮薄的高杉少爷暴走地追着打。

时间在那种时候总是会过得飞快,一不留神,三人往往就在外面晃荡到了傍晚,而当三人脏兮兮地下山回到私塾时,总会被守在门口的悠奈劈头盖脸地训斥一番,老师这种时候则总会微笑着打圆场,嘴里一边说着“这么晚回家我们会担心的啊”一边却弯起眼眸露出笑意盈盈的表情,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眼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不管他们多晚回家,都能够看到老师和悠奈等候在私塾门口的景象,因此便愈发肆无忌惮。

知道有人会无条件地、日复一日地守候在门口等自己回来,是何等奢侈的一件事。

但仔细回想起来的话,似乎从未有人问起过老师或是悠奈的过去。

存在即是合理。

那两人好像从私塾的成立起就一直在那里了,因此以后也好像会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

后来当渡边升开始频频拜访松阳老师、悠奈开始偶尔发呆出神时,即使从无数次厮杀中磨练出来的敏锐直觉掐着他的神经朝他发出尖锐的警告时,他也没有出口询问。

谁都没有。

如果当时有问出口就好了。

“银时,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老师跟你说过的话吗?”

明明是和平常一样温润如玉的声音,但不知为何,老师沐浴在银色的月亮光辉之下的脸庞却温柔得近乎悲凉。

“丢弃害怕别人,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挥的剑。从现在起,挥剑不是为了斩断敌人,而是为了斩断弱小的自己;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灵魂。”

那是深深烙印在自己灵魂深处的话语。

“银时啊,如果有一天老师不在了,不能陪伴在大家身边了,”老师顿了顿,然后和平常一样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卷发,打断了他激烈的反驳:“老师就将大家交给你了。”

“我的剑,就交给你了,银时。请一定要保护好大家啊。”

“现在的银时一定没问题的。”老师勾了勾嘴角,敛眸露出柔和得能融化月光的笑容:“不再是为了求生而浴血杀敌的食尸鬼,而是为了守护重要之物而挥刀的武士。你已经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你有了想要保护的东西,不是么?”

温柔如水的面容在光阴摇曳之下令人看不分明,老师的声音轻柔得像是要消散在风中一样:

“悠奈,就拜托你了。”

他至今都不清楚,老师当时是不是因为隐隐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所以才会说出这些几乎像是交代遗言的话语。

但是他以后都没机会问了。

为什么要特地单独提起悠奈的名字,他也没机会问了。

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吞噬了一切,也改变了一切。

跪倒在火海中走向毁灭的私塾前面,紧紧攥着手中书页翻卷的课本,他以头贴地,发出泣血般的悲鸣。

那不是坂田银时第一次失去什么。

但那是坂田银时人生中第一次因此流眼泪。

作者有话要说: 奇迹般的双更。

真心觉得银时视角的番外好难写lol

有崩坏什么的我也认了QAQ

求高抬贵手放过。

周四更新

☆、坂田银时番外下

作者有话要说: 配合BGM使用风味绝对更佳。

智商捉急的作者不知道如何插入视频,只能在此放上链接。

跪求点击啊啊啊啊啊啊

求点击音量旁边的‘洗脑循环’图标

啰啰嗦嗦提了这么多要求真是万分抱歉。

歌词里面有几句我觉得特别带感:

まだ素直に言叶に出来ない仆は

还无法率直地说出来的我

天性の弱虫さ

是个天生的胆小鬼

この両手から零れそうなほど

快要从这双手中溢出来般

君に渡す爱を谁に譲ろう

这份要递给你的爱该转给谁呢?

所谓的男人和狗这种生物啊,两三天不见就会大到不认识了。

就和之前渡边升和他们说好的一样,“我只负责将你们引进给新兵训练营,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就看着办了,如果被军法处置了可不关我的事啊。”在参军之后,由于和高杉和桂分到了不同战区的关系,一开始的几年他们三人都是各自发展。

再次见面时,那两个白痴一个成了立下赫赫战功的鬼兵队总督,一个成了在军中精神支柱般存在的领袖人物。

见证了两人在私塾时期不堪回首的黑历史的坂田银时对此表示很惊悚。

妈蛋,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假发竟然在身高上稳稳超过矮杉了!没能在第一时间吐槽简直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他见到老同学下意识地开启嘲讽模式的后果就是差点被刀法凌厉了不止一星半点的高杉削成秃头。好在这一刀削去不仅仅是他乱糟糟的发丝,还有横亘在三人之间诡异的沉默。

几年时光沉淀下来的隔阂仿佛从未存在过,三人不一会儿就又勾肩搭背闹成了一团。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对于这几年来在战场上所经历的血雨腥风闭口不提。

无需多言。

同样身处地狱的人,是不需向对方抱怨自己的境地的。

战争这狗屁玩意儿比世界上的任何催化剂都要可怕。

三人的眼神和气质早在战火和鲜血的洗礼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被岁月雕琢得棱角分明的面容,曾经的轻稚和天真也早已无迹可寻。

明明应当正值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年华,却心灵苍老疲惫得像垂暮的老人。

但仅仅是活着就足够可喜可贺的了,谁管你是不是满脸倦容眼神苍凉。

更何况,桂那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脑残,高杉那家伙的身高也一直令人安心地保持着三人中最矮的地位。

虽然不想承认,但见到那两个白痴好好活着的样子,他还真的是有那么一点开心。

只是一点点罢了。

望着在夜风中明明灭灭的篝火,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个缺席的家伙的脸。

这几年来也不知道那个笨蛋怎么样了。

那个明明笑起来很好看、却总是喜欢面瘫着脸、口是心非的白痴。

这些年来除了通信以外,他对于那家伙的情况几乎是一无所知。

明明嫌弃对方来信时跟老妈一样啰嗦的口气,但不知何时起他却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起那每月一次的通信,甚至会在等待得不耐烦的时候将过去的信件拆开来重新阅读,一遍又一遍,直到能将所有内容倒背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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