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怜悯

赵意朦胧中, 感觉面上有些湿凉凉的。有人拿着布巾蘸着水,在替他擦拭脸颊。他酒意渐渐醒了,睁开眼睛, 看见萧沅沅,正坐在身旁。

“你醒了?”她依旧面带笑容, 关切地询问他。

他有些迟钝地看着她。脑子里甚是清醒,他知道这是在哪里,知道她是谁, 只是没有力气离开。

他目光迷离,神情恍惚:“我醉了。”

萧沅沅道:“醉的不轻。”

他面露愧色:“今日过饮,实在失礼了。怎敢劳皇嫂亲自照顾。”

她伸出手, 摸了摸他额头:“长嫂如母, 莫要说这些。”

他默默地垂下了眼帘,脸颊有些发烫。

“你方才吐了。”

萧沅沅替他擦了擦嘴角:“你的袍子污了, 脱下来吧。”

赵意也不拒绝, 勉强坐起身,任她帮忙, 脱去了外袍。他外袍下还穿着单衣,脱去倒也不打紧。接着她递过来一碗醒酒汤,让他喝下。

“你既醉了,多睡一会儿吧,不必起身。”

她扶他躺下, 又细致地给他盖好被子:“这里清净。你需要什么,尽管吩咐。这外面留的有人。”

赵意点头。

萧沅沅安顿了他, 见他闭了眼睡下,便起身离去。

平南公主忽然入宫来,意外地向她提起曹沛。

“皇嫂可还记得这个人?”

萧沅沅点头, 轻轻搁下了手中的书:“这人怎么了?”

“我想将他接到公主府去。”

萧沅沅听的太阳穴一跳:“这叫什么话?”

公主撒娇似的来到身旁,亲热地挽着萧沅沅胳膊,拉拽她衣袖:“皇后,你就允了我吧。曹沛他现在病的不轻,我想将他接到公主府,为他延医诊治。”

萧沅沅提醒她:“你可不要忘记了,你现在是有夫之妇。”

平南公主蛮不高兴,手里拿着一朵刚摘下来的玫瑰花嗅着,嘴里抱怨说:“我以为你能懂我呢。你自己嫁得如意郎君,便是什么都要最好。又要他知你疼你,心中只有你一人,又要他不许跟别的女子亲近。我为什么就不能要好的?我就只能跟人凑合做夫妻?”

“怎么,你不喜欢驸马?”

萧沅沅听出她话里话外不满的意思,笑道:“杨篆这人还好吧,年纪也不大,相貌也算得上端正,而且为人很有才学。性情也不坏。”

公主道:“好什么好,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

萧沅沅道:“这话何意?”

公主皱着眉,恼怒道:“他根本不行!”

萧沅沅听笑了:“你指的是那个不行?”

公主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萧沅沅道:“不会吧?杨篆跟他前妻,是育有子女的。”

公主道:“也不是完全不行,反正就是不怎么样。我跟他,也不住在一起,也没什么话可讲。”

萧沅沅说:“他若是有这病,你该为他抓几副药。”

公主道:“根子不行,抓再多的药都没用。”

萧沅沅笑了

笑:“曹沛确实挺有男子气概。”

公主道:“他很好。你别看他生的俊秀,又不多话,其实可是一条好汉。他脾气可硬着呢,别的地方也不软。一般人可降不住他。”

萧沅沅见她扯远了,不由地清了清嗓子:“他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你何苦再找他,趁早断了吧。”

公主道:“我也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自不能与我相配。可我也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心里喜欢他。我是真心不忍见他如此落魄。我前日去看他,他而今的处境好生凄凉,我看了心中难过的很。所以我想将他接到公主府去,好生照顾着他。”

萧沅沅听到这话,不由地心生感触。

“你是真心喜欢这个人,还是图一时新鲜?”

“我也说不清。”

公主愁思道:“反正我第一次见他,心里就高兴喜欢得紧。他越是不理会我,我越是喜欢他。我也知道他对我并无情意,可我总觉得,没有男人能拒绝金钱美色,高官厚禄。但其实他这人性子很犟。你不了解他,他骨子里傲气得很,任你是谁,绝不肯低头的。我有时候恨极了他,因他总是不肯迁就我,不肯迎合我。可突然看他变成这样,我心里又着实难受得紧。我现在也不怪他了,哪怕他以后就是个疯子,我也不在意。反正我也能养着他。”

萧沅沅听的神思飘忽,心想,这世上怎么这么多孽债。她同赵贞是孽债,这两人,也是孽债。

萧沅沅道:“我不能让你接他去公主府。不过我答应你,我会抽空去看看他的。”

到了黄昏时,赵意才醒来。

萧沅沅正在园中散步,见他走过来,笑说道:“你醒了?”

赵意有些惭愧,低头笑道:“让皇嫂见笑了。”

萧沅沅道:“看你酒醒了,正好同你说几句话。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赵意见她的神色从容,想必这消息也不至于太坏:“那就先听坏消息吧。”

萧沅沅道:“去年有好几个县都上了奏疏,请朝廷下拨款项,修筑河堤。工部年前就批了预算,各地早已经动工了。我想让你去负责巡视,这事恐怕有些辛苦,少说也得半月。”

赵意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准备。”

“你不问问好消息是什么?”

“是什么?”

“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

萧沅沅让人呈上来,赵意定睛一看,却是一身蓑衣加斗笠。

赵意笑了。

萧沅沅道:“出门在外,难免遇到风雨。我送这个就是告诉你,既是去巡河,就不能脚不沾泥,只是锦衣玉袍待在车轿中,当多走几步路,多见见风雨。百姓官员们都看着你。就当是替皇上吧。”

赵意点点头:“皇嫂的叮嘱,我记在心上了。”

几日后,萧沅沅抽空,去了一趟曹府。

曹府而今门可罗雀,门前挂着白色的灯笼。曹沣前不久去世了,刚办完丧事,家人扶了棺材归乡安葬,尚未归京。曹沛有个兄长,近日突发了恶疾,也是死了。这一家子的人,疯的疯死的死,而今偌大宅子,已经是无人登门。萧沅沅命人前去敲门,半天,连个应声的都没有。

过了许久,才有人开门。

曹沛的住处,在单独的院落。门窗都紧闭着。进门,便有一股不新鲜的味道,像是潮闷了很久,发馊的味道。屋里不甚洁净,桌上放着一些食物,看起来放了有很久了,饼已经发硬发干,菜也变了色,有苍蝇在飞来飞去。

曹沛蓬头垢面,坐在床上。他身上穿着单衣,本是素白的,已经被穿的皱巴巴,颜色发黄了。也不知多久没洗,头发都纠结在一起。

萧沅沅老远就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味道。

奴仆们都退下,关上房门。

萧沅沅走到床边,掏出手绢,擦了擦凳子上的灰尘,而后侧了身轻轻坐下。

曹沛看见她,依旧是发疯,面露恐惧,不停地磕头作揖。

萧沅沅伸手阻止他:“你不用怕我。”

她低声道:“我无意伤害你。有些事情,实非我愿。可我也做不了什么。我心中着实觉得对你不起。”

曹沛闻言,顿时停止了动作。他保持着伏首叩拜的姿势,久久不曾抬头。

他蓬乱的头发盖住了脸,好像一只浑身长毛的野兽,看不见头发下的表情。萧沅沅看到他这般,心里有种莫名的酸涩,觉得很不是滋味。

她低下头,试图和他对视:“我能看见你的脸吗?”

曹沛不肯抬头。

萧沅沅扭头看了看四周,她见屋内有架子,架子上有水盆。她拿了棉巾,在水中浸过,而后拿到床边,轻轻递到他手边:“你擦擦脸吧。”

许久,曹沛伸出手,接过她给的帕子,一圈一圈,缓缓擦拭起了自己的脸。

萧沅沅又递给他发梳。

曹沛拿着发梳,却没有梳头,而是定定地盯着,仿若痴呆一般。

萧沅沅低头询问:“平南公主求我,想接你去公主府,照顾你,为你治病,你可愿意?”

曹沛好像没有听见,不点头也不摇头。

萧沅沅低道:“我说过,咱们是故友。我不愿见你受此折磨。你有什么想让我为你做的,你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除了皇上那里,我不能改变皇上的心意。”

曹沛并不回应她的话,只是认真观察着梳子上的花纹,并用手轻轻抚摸着。

“曹沛,你是真的疯了?”

萧沅沅目光怜悯地看着他:“你真没有什么要求我的吗?今日是我特意来看你,以后便不能常来的了。”

她盯着他许久,见萧沛全然不理会她,心里蓦地一叹。

她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粘结的头发。他头上爬了一只小蜘蛛,她用手拈起来,扔掉了。手还要继续拨弄,却发现里头簌簌爬动的虱子,颇为渗人,心中更觉不忍。她克制住自己,不愿过多说什么,只道:“我不忍见你这般凄惨。明日,我给你送个人来吧?我挑一个知心的人给你。她可以照顾你的衣食,也可以陪你说说话,给你叠叠被子铺铺床。也好做个枕边人,免得你独处寂寞。”

临行前,萧沅沅特意叫来了负责照顾曹沛衣食的下人。

除了曹府原来的仆役,还有几个奴婢,是宫里赏赐,实际就是赵贞派过来监视的,都是年轻的太监。萧沅沅目光扫了他们一眼,问了几人的名字。

几个太监分别说了名字,萧沅沅问道:“你们谁是领头的?”

中间那太监回话,萧沅沅冷着脸道:“你们看到他身上都臭了,头发上都长虱子了吗?为何不给他换洗衣服,为何他的饭菜都馊了?”

这太监一脸的机灵:“曹家自有下人。伺候他的衣食,这不是奴婢们的分内。”

萧沅沅问道:“那你们的分内是什么?”

这太监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答不上来。”萧沅沅道,“那我问一个你答的上来的。你们在这里当差,月例是谁给你们发的?”

“奴婢们领的是宫中的月例。”

“既是宫里的月例,那就从今日起停了他的月例。将他带下去,杖责二十。”

这太监慌忙下跪求饶,萧沅沅随便指了站在旁边另一个太监:“以后这里就你负责,你是领头,你的月银加二两,其他人各加一两。若下次再让我看见他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浑身长满虱子,我就唯你们是问。听见了没有?”

众人连忙叩头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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