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博士

萧沅沅沮丧道:“你明知道我是谁。我怎么可能不陪皇上, 甚至对皇上撒谎,就为了来陪你呢?”

“我只是想你。”李润月坐在她背后,小心地伸手搭着她的肩。

萧沅沅扭捏起来:“我不是特意来看你了吗?可你想让我日日夜夜陪在你身边, 这我是做不到的。”

李润月抱着她的腰,贴靠在她背上:“我只是希望你能多陪陪我。我心里实在是想你, 朝思暮想,想的我都要病了。”

萧沅沅伸手推开她:“我真得走了。”

萧沅沅随同赵贞出巡。一路上她并不太快乐,先是着了风寒, 咳嗽不止。巡视到新泽时,赵贞因她身体不适经不起颠簸,便暂时下榻在当地一位姓余的官员家中。

余太守家中有个女儿, 年方十五六岁。赵贞刚落脚, 余太守便将这姑娘叫出来给他过目,嘴上笑说:“臣这女儿, 生的有几分姿色, 又知书识字,能弹奏几种乐器。而今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 就是心高气傲的很,寻常男子,她皆瞧不上,只说要嫁个世间第一的男子。我看她被是迷了心窍了。不过她七八岁时,倒是有道士给她算过命, 说她能嫁得贵人。臣给她挑了十几门的婚事,她都不肯。这孩子是宠坏了, 不听父母言,臣是无法了,今日就想请皇上给她指个如意郎君。谅她再无话可说的。”

赵贞听得颇觉有趣, 让他将女儿叫出来。

姑娘前来觐见,确实生的十分貌美,杏眼桃腮,青春娇艳。

赵贞一身白衣,眼中含笑,袖手立于阶前:“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并不羞涩,反而十分热情大胆,她直接抬头直视赵贞:“我叫余笙儿。”

赵贞满脸笑意:“你父亲让我为你指一个如意郎君,你心中可有人选吗?”

余笙儿扬头笑道:“我心中的如意郎君便是圣上。除了圣上,我谁也不嫁。圣上肯娶我吗?”

在场一众官员侍臣都惊了,个个面露笑容,等着看好戏。赵贞也有些意外:“朕与你并不相识,你为何要嫁给朕?”

余笙儿说:“皇上虽然是第一次见我,我却不是第一次见皇上。我见过

皇上的画像,心里一直仰慕,今日见到真人,皇上真人似天神下凡,比画像上的更加年轻英俊。”

赵贞向来随和,众臣看热闹,纷纷笑了起来。

赵贞道:“罢了,婚姻大事,怎可如此儿戏。”

萧沅沅时不在侧。她因偶感风寒在房中休养,因此没看到这一幕,乃是事后萧煦告诉她的。因萧煦侍奉赵贞左右,所以亲眼所见。

萧沅沅一边散步,一边听着萧煦说起此事,心中直是感叹:当真是廉颇老矣。这些小姑娘,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年轻时也这样,嘴巴跟抹了蜜似的,遇到喜欢的男人,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吐。现在让她跟赵贞说这些,杀了她她也说不出来。

“我看皇上有些动心。”

萧煦看她无动于衷:“娘娘不想个法子,阻拦此事?我看这女子言行颇似娘娘当年,真叫她入了宫,必然要争宠。”

萧沅沅不以为然说:“你难道还不了解皇上?皇上向来都有自己的想法。尤其是后宫的事,他从来不听任何人劝。他不想要什么女人,任凭别人怎么说,他也不会听从。他想要什么女人,别人反对也没有用。”

这女子极大胆,自此日日向赵贞传情。赵贞的每日的饮食、点心,皆由她亲自置办,亲送到书房,又是赠送自己亲手做的香囊,还有亲手缝制的靴袜。只是赵贞的意图不明,既不驱赶她,也不与她过分亲近。

萧煦觉得他态度隐晦,私下试探他的意思,赵贞只说了句:“她太像皇后,教人看了心里难受。”

萧煦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不敢多问。他将这句话,转述给了萧沅沅,萧沅沅听了,若有所失。萧煦询问她:“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沅沅叹了口气,只想起了一句诗来,口中念道:“人貌非昨日,蝉声似去年。皇上这是嫌我了。”

萧煦很诧异:“娘娘还年轻,正当青春美貌,皇上怎会嫌娘娘?我看娘娘是多心了。”

萧沅沅说:“你不懂他。”

当夜,赵贞坐在床上看书。萧沅沅梳洗了,来到他身后,替他按揉着肩膀。

“太晚了,看书废眼睛,皇上早些睡吧。”

赵贞道:“你睡吧,我不困。”

他斜瞥她一眼,放下书:“你今日按时吃药了吗?”

萧沅沅说:“吃过了。”

赵贞心中略一思忖,也懒得再细问,收回目光:“随你吧,你这讳疾忌医的德性,我也懒得管你。左右是你自己的身体,我操心也没用。”

萧沅沅说:“我吃了,我让陈采春重新给我换了个方子。他说这病得慢慢调养,不能操之过急。”

见赵贞不说话,萧沅沅让人端来事先煮好的鱼翅羹:“这翅羹是我特意吩咐人煮的,里头加了些海参和鱼胶,前后炖了有两日。你尝尝味道好不好?”

赵贞拿着书:“你尝吧,我现在没工夫。”

萧沅沅拿勺子喂他。赵贞很享受她的服侍,并没有拒绝。

“那个叫余笙儿的女子,皇上喜欢她吗?”

赵贞头也不抬,面不改色:“你很关心这个吗?”

萧沅沅道:“事关皇上,我怎能不关心。”

赵贞扭头看向她:“那你有何建议呢?”

“皇上这话是考我了。”

萧沅沅说:“哪个妻子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宠爱别人,愿意看着自己孩子的父亲成为别人的父亲呢?但凡是爱丈夫的妻子,都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可是我不能不顾及皇上的想法。如果皇上厌恶我,我的爱对皇上来说只是负担。爱一个人应该是让他高兴,而不是成为他的痛苦。我只希望,皇上如果真有一日,厌烦了我,那时陪在皇上身边的会是一个聪慧贤良的女子,希望她对皇上是真心真意。这个余姓女子,论家世才学远逊李昭仪,论容貌,尚不及当年的陈平王妃。她父亲余谦,虽无攀附的劣迹,但是嗜财如命。我听闻他有个妹妹,死了丈夫,他一心劝其守节,不令其改嫁。可他的兄弟死了,他却逼着弟媳改嫁,侵夺其产业。这种人乃是伪君子,怎可为皇亲呢?”

赵贞听了,沉默半晌:“这件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萧沅沅说:“官员家事,自会有人议论。我也是听闻。”

赵贞嘴上没说什么,然而隔日便将这女子指婚给了窦宪的儿子。

萧沅沅有心想让太子监国。这是眼下她最关心的事,也是她此次和赵贞同行的目的。余笙儿倒是其次。赵贞一直信任陈平王,朝政之事,悉以托之。赵意其人,对萧沅沅而言,是只可利用,不可深信的。陈平王权力太大,又不能够为己所用,在萧沅沅看来就是个麻烦。但她手上还有最重要的一张牌,那就是赵钧。

萧沅沅相信,只有儿子是不会背叛她的。

因为他头上有孝道。

女人唯一能获得权力的时刻,就是在儿子面前。就像赵贞不敢背叛萧云懿一样。萧云懿只是他的养母,仅凭养育之恩,就足以拿捏他了,何况赵钧是她亲生的。赵钧可以监国,这是理所应当,且有故例的。陈平王可以辅佐,他毕竟是宗亲,即便和赵贞关系再亲,将来赵贞死了,这皇位也不可能是他的!他实在是不该太越俎代庖。

萧沅沅不信赵贞心里会不明白这一点。

她偶尔曾试探了一下赵贞,当伺候他洗漱更衣时,说:“皇上这次出京,让陈平王署理国事。陈平王虽然精明强干,可我看钧儿的年纪也不小了,应该让他尽早接触政务。”

赵贞只推诿说:“这件事,等他长大些再说吧。”

萧沅沅心说,也不小了,前世太子赵襄,九岁开始就监国。

而赵钧都十一岁了,赵贞却始终不提此事,萧沅沅认为,他还是提防自己。毕竟赵钧年纪还小,容易受母亲的影响。

萧沅沅还未想好,要用什么法子说服赵贞,宫中突然传来消息,李氏重病。

消息来得急。

论理,赵贞都在宫外,李润月在宫中,若不是实在病的严重,是绝不至于专门传信的。李润月虽不得赵贞宠爱,但她毕竟是个昭仪,萧沅沅遂禀明了赵贞,提前回宫。

她风寒刚愈,带陈采春随行,星夜兼程赶回宫中。一入宫,顾不得休息,就急忙来到李润月的住处。

只两个月不见,李润月整整瘦了一大圈。

萧沅沅询问侍女,得知她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怎么进食。见到萧沅沅,也不说话。

萧沅沅询问这两月来为她治病的御医:“她得的是什么病?”

御医说:“昭仪娘娘没有什么大病症,只是心绪不宁,绝食,不肯吃东西。”

萧沅沅皱了皱眉。她将闲杂人等都遣退,只留下陈采春。

“你这是何苦呢?”

萧沅沅心里难过,坐在床前拉着她的手。她的手苍白消瘦,握在手中好像感觉不到多少生命力。萧沅沅心中觉得很怜惜,蓦地伤怀起来。

“平白无故的,干嘛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

李润月一字不答。

萧沅沅无可奈何,转头看向陈采春给她诊治。

陈采春也给她把了脉,说:“昭仪娘娘恐怕得的是郁症。”

萧沅沅问:“什么是郁症?”

陈采春说:“情绪不畅,气滞血淤以致肝气郁结,心脾两虚。主要的症状便是厌食,失眠,严重者可至行动困难,肢体僵化。”

萧沅沅不解:“那这要怎么办?”

陈采春说:“药物只可缓解,心病还须心药医。”

萧沅沅让人煮了参汤来,坐在床边,亲自给她喂服。她喝了参汤,精神稍好了些,又吃了些粥。

宫人都退了出去,萧沅沅独自留在房中陪她。李润月吃完饭,有些困倦了,躺在床上沉沉睡着。萧沅沅枯坐着无聊,来到书案前,看到她放在案头一叠厚厚的书稿。她默默地翻看着,其中有一首诗。

客从远方来,赠我漆鸣琴。木有相思文,弦有别离音。

终身执此调,岁寒不改心。愿作阳春曲,宫商长相寻。

萧沅沅读的心中惆怅,不知不觉看了一个多时辰。直到黄昏时,李润月醒了过来。萧沅沅见夕阳正照着床帏,投在她的脸上。她来到床前,轻轻地坐下,拉着她的手道:“你到底有什么心事不能解呢?”

李润月躺在枕上,抬起头,目光静静地看着她:“我心悦一人。见之则喜,不见则忧,心中伤怀。”

萧沅沅问:“你说的这个人他是谁?”

李润月说:“你知道的。”

萧沅沅无奈道:“你说的这人是皇上,你想要我将他让给你吗?”

李润月说:“我说的这个人不是皇上。”

“那他是谁?”

李润月道:“他若心里有我,我不说他也知道。他若心里无我,我说了亦无果。”

“你不该这样想。”

萧沅沅感叹道:“这宫中确实是太寂寞了,你本不该在这里。你这样的性子,本该自由自在。你后悔当初入宫来吗?”

李润月坦然说:“我没什么可悔的,也没什么可见不得人。这世上的情意,并非只存在于男女之间。古有高山流水,伯牙绝弦,圣人如此,我怎么就做不得呢?我看你,你跟皇上看似恩爱,但到底是同床异梦。你心里真正喜欢的是另有其人吧。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

萧沅沅低下头,叹道:“我只是个俗人,不会弹琴,不懂什么高山流水。我与皇上同心同德,何来襄王神女之说。”

“你们既同心同德,为何要我卷进来呢?”

萧沅沅无法回答她。

李润月是个极敏锐的人,仅凭蛛丝马迹,就推测出其中端倪:“皇上当初娶我,是为了跟你置气吧?你有何事让他这般生气呢?你当初同我交往,是真心的吗?还是为了发泄心中不满。你心中所爱到底是谁?”

萧沅沅道:“你现在病中,不要想这些。”

李润月有些失望。

李润月整日生无可恋,萧沅沅陪坐在床头,劝汤问药,耐着性子安慰她:“你不是喜欢读书写字吗?你喜欢什么书,我寻来给你瞧。”

“你早些好起来,我陪你到这花园里四处走走。外面景色甚美,到处是花,何必在这屋里糟践了。”

“要不咱们下会棋吧?还是你想玩叶子牌?我叫几个人,咱们一起来玩。”

李润月皆是拒绝,对这一切都提不起来兴趣。整日饭也不吃,头也不梳,妆也不化,书也不读,只是呆呆地躺着。谁说话都不理。

陈平王妃入宫,同她谈论着府中事。萧沅沅瞧着她的脸,一直心不在焉地发呆,王妃被她看的臊了,羞讪地低头,手抚着自己的脸,一双大眼睛不解瞧着她:“我怎么了?”

萧沅沅想起李润月。

她想同人诉说自己的烦恼,然而看王妃那张单纯善良的面孔,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回头又召见陈平王,想和他商议太子监国的事。

赵意一如往常。萧沅沅见他一身素衣,和光踏影而来,衣袂翩翩,俊逸出尘,当真好似一缕清风。这个人身上总是阳光明媚,永远没有阴暗潮湿的感觉,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一种平静舒适和坦然,没有任何秘密和见不得人的心思。好像太阳光从头发丝照到他的脚后跟,没有一点阴影。这是他和赵贞最大的不同。他从不钻牛角尖,从不为难自己。他总能顺应一切变化,接纳、甚至享受。他偶尔有畏惧纠结的时刻,但最终都能释然,化作一缕春风般的浅笑。

萧沅沅很好奇,他为何始终能保持这样的淡定。

萧沅沅劝说赵意,希望他能在赵贞面前进言。

赵意倒不介怀:“其实这事,我先前就对皇兄提起过。只是皇兄有他的顾虑。”

萧沅沅说:“皇上的顾虑,无非是太子年纪小,即位还早。可皇上令你监国,群臣难免议论纷纷,说陈平王大权在握,甚至称呼你皇太弟。所以我看,这话还是由你说合适,既能说服皇上,又打消群臣的疑虑。”

赵意被她“皇太弟”三个字弄得分外尴尬:“那都是些无聊的传言。皇上早已经立了太子,何来的皇太弟只说。”

萧沅沅说:“是传言,可毕竟不好听。我与皇上自是信任你,可那些大臣难免会借机站队,如此不利于国事。”

赵意道:“我会找机会向皇上进言的。”

说完这话,赵意也没有离去。两人沿着池苑散步,萧沅沅一直沉默地走着,赵意扭头看了她一眼:“娘娘还有心事?”

萧沅沅心一动,没有否认。

赵意道:“我听闻李昭仪近日得了重病,可好了吗?”

萧沅沅纳闷,她正想着这事,他就刚好问起,这么巧。

“你怎么关心起她来了。”

赵意说:“我听闻,娘娘是为了李昭仪的病,特意赶回来的。这些日子在宫里日日陪伴照料,几乎寸步不离。”

赵意对此,是感到奇怪的。这显然不太正常,不像皇后会做的事,他因此故意试探她。然而萧沅沅并未听出赵意的言外之意,只是说:“她这些日子饮食不进,令人头疼。”

赵意笑说:“我倒是头一次见你对皇兄以外的人这样上心。”

萧沅沅说:“我只是不想皇上责备我。好好的一个人,病成这样也怪可怜的。”

萧沅沅同他聊了一会,回到住处时,便听说李润月寻了短见。幸而宫人发现及时,救了下来。萧沅沅急忙赶过去,只见李润月面色苍白躺在床上,头发凌散着,素白的中衣,手腕上缠着纱布还在渗血。

萧沅沅命左右退了下去,独自坐在她床边,握着她手:“何必要寻死呢?”

李润月说:“我不想活。”

“为何不想活?”

李润月说:“我独自一人,在这宫里,见不到父母亲人。我本以为你是真心待我,谁知,你也不过是虚情假意。你已经是厌烦我,不想再见到我了。我生了魔怔,亦不能见容于天子。我只有死路一条。不如早些去了干净。”

萧沅沅皱了眉:“没有人说过要你死,你不必杞人忧天。”

李润月摇摇头:“你心里只有自己,怎会明白我的感受。”

“你是在指责我自私吗?”萧沅沅十分惊讶,“那你要我怎么做?我已经尽我所能。这些日子,我哄你也哄了劝你也劝了。你在这里寻死觅活地矫情,是一定要闹的人尽皆知,一定要折磨我才肯罢休吗?我劝你你老老实实安生一些罢!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寻死!”

李润月被她这番无情无义的话气的伏床痛哭起来。

“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萧沅沅站了起身:“你我的交情我能够做到这份上,我实在对得起你了,你还想怎么样?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了,你现在是在要挟我。”

“你就哭吧,哭死了也没人给你偿命,哭死了也是你活该。我就想不明白,你有什么好寻死觅活的?我最见不得你这样的,别人没欺负你,你自己倒哭哭啼啼起来。你读那么多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一向欣赏你的才情,敬你是个豁达爽朗的人,谁知你为了这点小事就要寻死觅活,净学一些无能之人做派,我真是白赏识了你!你死吧,死了我也不可惜。”

李润月哭声愈响,萧沅沅听的额头血管突突直跳:“你要死,你现在当着我的面就去死。”

她指着不远处:“那里不是有根柱子吗?你现在就去撞,看我拦不拦你!”

“我告诉你,你不要为难我。”

李润月哭的捶床。她起身,红着眼睛,含泪瞪着她:“我为你这般伤心,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萧沅沅道:“我就是这样人,你要听,我还有更难听的。你伤心那是你的事,我对你仁至义尽。”

李润月见她这幅嘴脸,心凉冷笑道:“人家都说男人无情无义,我今日才见识到,原来女人也可以无情无义。男人也没有你这样狠的心。”

萧沅沅道:“你要这样想,那我也没有法子。”

李润月被她一通骂,反而气的生了斗志,当下就不绝食了,当即喊了一声:“芷兰,将我的药拿来。”

芷兰连忙送来了药,她接过一口就饮尽了。萧沅沅说:“再给她拿些粥来。”婢女又送来牛乳粥。

接下来几日,萧沅沅时不时过来看她。李润月状态好了很多,定时吃药,饭也进得多了,气色看着好了不少。

萧沅沅坐在床边:“你要是要这样听话,病不早就好了吗?硬要把自己折腾的半死不活,连着别人也跟着遭罪。”

李润月忍着怒:“我要是为你这种人寻死,我真是瞎了眼。你和那些恶心的男人没有两样。都是朝三暮四见异思迁,一肚子花花肠子,动不动两幅面孔,说变就变。我今日算是看透你了。难怪他对你总是不放心。”

萧沅沅被她说的沉默,过了片刻道:“你一会吃完饭,梳个妆吧,许久没见你梳妆了。我替你梳头,好不好?”

李润月没有反对 。

婢女将饭食撤了下去,李润月坐在镜前,萧沅沅帮她梳着头发。

李润月盯着镜子,心里蓦然涌起一阵伤怀:“你在男人面前,也是这样吗?”

萧沅沅不解:“什么?”

李润月说:“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先把人的心伤透,转过头再来讨好。让人恨也不是,爱也不是,一颗心翻来覆去地被你折磨,被你牵着鼻子走。最后变成你的奴隶。”

萧沅沅道:“胡说,我不是这样的。”

李润月叹了口气,说:“我总算明白他的感受了。他真可怜,被你玩弄于鼓掌。他兴许跟我一样,早就看透你,只是没有办法,所以逼着自己远离你。你就是玩弄别人的感情,故意让人发疯。”

萧沅沅有些无奈,冷着脸:“你不要再说了,烦不烦。”

李润月嗤笑一声:“你看,你又来了。”

萧沅沅丢下了梳子:“你自己梳去吧,我不想搭理你。你以前还好好的,现在讲话越来越招人烦。你什么也不知道。你不了解他,你也不了解我,不要在这里妄下论断。”

李润月趴在妆台上,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我看透了你了。”她说,“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过了几日,李润月又心灰意冷说要出家。

萧沅沅将她兄长李思召进宫来看望她,陪她说了半日话,她才勉强鼓舞振作起来。而这几日,萧沅沅也没闲着,趁她休息,校对她的书稿,将她这几年所做的文章,整理成了一本集子。她将这集子拿给李润月看,李润月喜出望外。萧沅沅说:“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帮你将书稿拿去付梓刊印。天下人都能看到你的文章,岂不好么?”

李润月几个月来,难得脸上有这样的喜色。她笑,又犹豫:“这样好是好,可我又担心。”

萧沅沅说:“不必担心。”

李润月说:“可是署什么名呢?”

萧沅沅说:“李润月这个名字似乎不大好。润月是你小字吧?”

李润月道:“我大名是李斐。”

萧沅沅说:“要不要找人给你过目一下。”

李润月说:“我想让我兄长看一看。”

萧沅沅点头:“我可以让人送去给他瞧瞧。”

萧沅沅派了宫人,将书稿送到李思的府上。

李润月高兴起来,便又有心情读书写字,她对萧沅沅说:“其实我和我兄长,一直想修本朝的史书,这些年翻阅了不少旧籍。只是本朝的书史大多零落,许多都遗失了,当年国史之狱,许多史籍都被抄检焚毁,旧史也都湮没了。我们兄妹四处寻找,也没有找到太多。能找到的,我们都尽力保存了下来,希望有一天能重修国史,这一直是我们的心愿。”

萧沅沅道:“私藏禁书,私修国史,这两样可都是重罪。”

李润月肯告诉她这件事,显然是信任她。

李润月道:“我们并没有私修国史,只是查找了一些被毁的史籍。我当初甘愿入宫,也是听说,那些被禁毁的书,其实不少在宫中有留存,只是不许人窥探罢了。”

萧沅沅道:“你既想修史,想必你对本朝的旧事都了如指掌?”

李润月道:“并非了如指掌,但也知道不少。”

萧沅沅考她:“那你可知,皇上的生母是谁?”

萧沅沅不问不知道,一问发现李润月岂止是对本朝旧事了如指掌,她对太后,对赵贞,都了如指掌。

虽然她连太后的面也没见过,跟赵贞更没有太多交流,然而绝对称得上是一个钻研赵贞的博士。关于赵贞的生母是谁,她便有三种考证,最后得出的结论证据充分,资料详实,把萧沅沅都听的一愣一愣的。

萧沅沅感觉自己对赵贞和太后都没有这么了解,包括哪年哪月说了哪些话做了哪些事。李润月脑子里是一清二楚。

她甚至连太后临终的遗言都一字不漏地能说出来,跟躲在床底下听见似的。

萧沅沅面色凝重。

半晌,萧沅沅平静下来:“那你对我呢?知道多少?”

李润月说:“你母亲傅氏乃是当年傅太后的家人。傅太后对萧太后有提携之恩,所以你母亲和你父亲乃是家族联姻。不过,他们的夫妻感情很好,你母亲乃是续弦,你父亲先前有过好几个妻子。你的父亲乃是太后的兄弟。你外祖父本有三个儿子,可惜都因为卷入当年太子谋反案遇害,只剩下你父亲一个。他也是太后唯一在世的胞弟,所以太后很宠爱他。不过你父亲性情疏懒,淡泊名利,不问朝事。所以皇上也不怎么忌惮他,反而挺喜欢他。你父亲若是像霍光、梁冀那样的人,你恐怕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了。当今皇上英明睿智,是绝不会允许外戚坐大的。陛下即位后,就倚重宗王的势力。但是因为萧氏一族忠诚谦退,不参与朝廷纷争,皇上感念太后的恩情,反而对你们很不错。至于你,我想皇上认为你志大才疏,纵有野心也成不了气候。所以他对你还算包容。你们夫妻虽有些性情不合,但他对你还是有感情。你入宫前曾与陈平王有私情,入宫后也一直对他念念不忘,也许是余情未了,也许是看重他深受皇上信任,手握重权,想要拉拢他。不过,他不怎么理你。他显然更忠诚于自己的兄长。但这也使得皇上对你很不满。只是鉴于你尚无明显劣迹,皇上暂时还忍着你。”

萧沅沅听的脸都绿了,突然体会到皇帝听这些文人讲话总想把他们头拧下来的感觉。

简直是毫无敬畏,大放厥词。

李润月道:“你现在应该想的是太子监国吧?”

萧沅沅道:“你怎会知道我的心思?”

李润月叹口气道:“史书看多了罢了,太阳底下无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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