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啊,是是是,快快快,快上座。”愣了一秒,右边留山羊胡的老者急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退到一边。

吴邪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动,这个座位很明显是整个大堂仅次于主座的位置,他有些犹豫,毕竟人家是老人,年龄能赶上他爷爷,就这么抢他的位置坐,吴邪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好歹他也是受过现代教育的知识青年,尊老爱幼那可是幼儿园就学过的。

底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吴邪漫不经心地寻找着哪里有座位可以和胖子他们三个人挤一挤,忽然就感受到了从身后飘过来的两道视线,吴邪正要准备转头,一边的老者又发话了:“哎呀,你看我,这都老糊涂了,怎么能让您坐副座呢?”说着,推了推主座上正翘着二郎腿的胡子男,“快,快,快让座……”胡子男放下腿,又瞟了一眼吴邪,这才极不情愿地挪到了副座上。

老者又俯下身用袖子擦了擦座位,这才躬下身请吴邪入座。

吴邪心里不仅暗暗咂舌,不是那个意思啊老人家,还未开口拒绝,身后的闷油瓶忽然伸手,以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推了他一把,吴邪一个趔趄迈出去一大步,这突兀的一动一下子就牵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为了掩盖刚才这一个踉跄,吴邪暗骂了一句,只好每一步都跨得很大,并且走得极快,看起来竟然像是颇有些愠怒的样子。

压下内心对自己的强烈谴责,吴邪厚着脸皮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上,心里正想着回去可要找闷油瓶好好算账,后领又被人使劲拽了一把,本来正襟危坐的吴邪一下子就靠到了椅背上,双手还搭上了扶手。张起灵出手的时机很微妙,与落座的姿势结合得恰到好处,毫不违和,整套动作做下来,流畅得就好像是吴邪自己要这么坐的,看起来简直就像个二世祖的纨绔子弟。连着被人摆弄了两次,吴邪一股火气“蹭”地一下就窜了上来,心里暗骂,丫的,混蛋闷油瓶,回去你死定了!

安九西

麒麟一笑11

从落座开始,所有人的视线就没从吴邪身上移开过,他心里气着闷油瓶,这份不悦也隐约显露在了脸上,令四下的人看着有些莫名的畏惧。

“小老板,您看这——”老者俯下身,表情有些尴尬。

这会吴邪还处于状况外,尽职尽责地生着闷油瓶的气,并没注意周遭那不同寻常的气氛,听见有人叫他,冷眼抬头一瞥,气氛渲染下,竟让那老者猛的一噎,出了一身冷汗。

“什么小老板,我们老板那是年轻,哪里小了?”胖子不满地嚷嚷,殊不知这是弄巧成拙,反倒让人注意起吴邪的年纪来,果然,此话一出,地下又开始有人在窃窃私语。

“啊是是是……”老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老板年纪轻轻就这么有能力,这让我们这些老辈有些汗颜呐……”

看着老者卑躬屈膝的摸样,吴邪倒是有些不忍,撇过脸看向远处,刚扫过几张脸孔,吴邪就察觉出不对劲了,这里几乎所有的人,看着他的眼神里多多少少都带了些不敢置信和惊讶,这是什么意思?

“还磨蹭什么,我们老板的时间可是紧得很,要走的货赶紧拿出来。”胖子并不理会别人的眼光。

此话一出,下面立马就乱作一团,翻箱倒柜的声音,拆包装纸的声音,与刚刚的鸦雀无声倒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吴邪不明状况,只好继续扮冷脸,心里琢磨着一会古董拿上来了要怎么办。吴家虽然是开古董店的,可家里的生意他是从没参与过,最多也就凭着兴趣对玉器有点研究,其他的金银首饰,武器字画,瓷器青铜,他是一点儿也不懂。这里这么多人,大家又都是倒腾古董的,多少都有些实力,他一个外行人总不能信口开河,眼看着人家就拿着东西上来鉴别真假了,说不慌张是假的。

吴邪暗暗握了握拳,眼下局势已定,黑老大的POSE都摆好了,这会儿再说逃跑也晚了,硬着头皮上吧。

很快,底下的人就抱着各自的宝贝簇拥着争先恐后地上来献宝,胖子一看这不行,扯开大嗓门就吼了起来:“吵什么吵什么,惊着我们老板了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胖子的话威力十足,为首的几个中年男人一下子就顿住了,乖乖排起了队。

吴邪心里紧张,看着这幅场景不禁又有些好笑,脸僵了太久,嘴角抽了抽又没笑出来,一时间表情有些怪异。

“老板,您过目。”一个小眼睛的男人递上来一个蓝底绣花盒,恭敬地打开了盖子,露出一个白底的青花瓷瓶。

吴邪低头瞄了瞄,心里紧张得要命,怎么办,说是真的?万一是假的怎么办?不会要赔吧?还是说是假的?那要是真的,人家卖不出去了怎么办?旁边副座上的男人从刚才起就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翘着二郎腿一直盯着吴邪阴笑,看得人一阵恶心。正慌乱间,一双手就搭上了吴邪的肩膀,似乎还捏了捏,吴邪瞬间回神,忽然就想起了在车上闷油瓶说的话——一句话也别说。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下面那么多人看着,你不说话怎么行啊?

心里正胡思乱想着,闷油瓶却突然开口了,声音说不出的冷冽:“我们老板第一次来,你们就拿这种货色?”

一边的胖子一听,立马也跟着嚷嚷:“就是啊,你看看你们这都是些个什么东西,你那个,北宋的仿制品,还有你的,唐朝的西贝货——”说着,胖子指了指其中两个人手上的物件,“就这样的货色也敢拿来给我们老板过眼,你们丢不丢人呐?快拿走拿走,别脏了我们老板的眼!”

此话一出,好几个人的脸色当场就挂不住了,灰溜溜地抱着自己的东西坐了回去,包括刚刚还在吴邪面前献宝的小眼睛男人。吴邪心里暗暗拍手叫好,他娘的,这一计,攻心,直接秒杀一片,真厉害!胖子还真是有一手!

“嘿嘿,老板,您看看我这个,绝对的上层货色,您给估个价?”一个长相极其猥琐的男人又靠了上来,同时一股怪味迎面扑来,吴邪厌恶地皱了皱眉,这人几天没洗澡了?

看见吴邪皱眉,男人明显一惊:“不会吧,我昨天才收回来的,他们说这个绝对是真货啊,卖给我的那个人可是我亲舅舅。”

吴邪心下好笑,却听见闷油瓶的声音穿透了后背:“我们老板说一万。”

“什么?不可能啊,我收的时候可花了我七十万呐!”男人明显很震惊,还想再争辩,却被胖子撵走了。

此后的事情就好说了,张起灵干脆走到了吴邪面前,半蹲着将送上来的古董一个个过目,每报一个数目之前,都假意附耳在吴邪的嘴边,就好像是这价格是吴邪估出来的一样。

估完价,有人欢喜有人愁,吴邪虽没接触过生意,但也至少了解了一些,看样子,他扮演的是一个在这个圈子里极有威信的人,对于“这个人”估的价,这里的人都是绝对的信服,丝毫没有人怀疑,赔了赚了,都只会感叹自己命运。这让吴邪很是意外,要知道,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能让他们服服帖帖的,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还有,除此之外,吴邪关心的是,如果不是自己,那么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这个人”,是谁呢?吴邪忽然把目光锁定在了专心查看瓷器的人身上,是闷油瓶?没错,价都是闷油瓶估的,可是这不合理,这人是闷油瓶的话,为什么他们都不认识,还把他当成“这个人”?就算他们是第一次见面,那至少胖子会认识吧?或者还是闷油瓶认识的人?和他长得挺像?吴邪头疼了,什么原因,可以让“这个人”以自己的面孔出现却没有人有异议?

越想越绕不清楚,吴邪现在只知道,不管怎么看,他今天都是赚到了。

有吴邪这个绝对权威的担保人在场,价钱好的几个买主,当场就完成了几桩生意,从结果看,倒是皆大欢喜,千恩万谢之后,人群渐渐散去了。

看样子事情结束了,吴邪松了一口气,被人当成恩人披功戴德,这感觉还真是不错,虽然事实上都是闷油瓶的功劳。吴邪偷笑,起身准备离开。

“老板请留步——” 耳边突然有人开口,吴邪转头,是那个一直坐在右边一言不发望着他笑的男人。

吴邪不说话,这个男人给他的印象很不好,从他身上,吴邪总是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

“啥事儿啊?”胖子两步跟了上来,指了指椅子上的人,“你谁啊?我们老板也是你叫的?”

“鄙人姓邱,道上都叫我王八邱,”王八邱翘着二郎腿,“有什么叫不得的,正好我有一件私事想找你。”说着,那人挑衅地看了眼吴邪。

“嘿,对不住,我们老板不接私活,”胖子一摆手,挡在了王八邱和吴邪中间,“就是接了,这价钱也不是你能请得起的。”

“我呸!”王八邱明显不吃这一套,一下子站了起来,“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一根葱?敢这么跟老子讲话?”

“哎哎哎,两位两位,有话好说……”留山羊胡的老者忽然从一边冒了出来,连忙劝架,“有话好说……”

吴邪一直保持着面无表情的姿态站在一边,虽然大部分人已经散去了,但吴邪总感觉这次的事情有些太顺利了,恐怕没那么简单。果然,王八邱又啐了一口,毫不客气地指向吴邪,“等到现在才说,老子已经留足了面子给你了,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胖子闻言还要上去对骂,却被赶来的张起灵伸手挡住,后者两步上前,眼神直直地逼向王八邱:“你说。”声音之冷,让吴邪都忍不住一震。

吴邪转头看向他,冷峻的脸颊,凌厉的眼神,凛冽的语气,他忽然觉得,这个张起灵有些陌生,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张起灵。

“嘿,你瞪我也没用,老子不吃这套,”王八邱明显还是有些怵张起灵的威慑,但是嘴上也不让分毫,接着看向吴邪,“半年前你给我估了个玉玺,结果老子收过来,他妈的居然是个假的!”

“老子损失的钱,你他妈打算怎么赔?”王八邱咄咄逼人。

吴邪一怔,玉玺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先不说这东西价值连城,就是有价也没人敢买卖,这是珍稀国宝,买卖可是违法的,心下想着,张起灵已经率先开口:“谁出的手?”

“凉师爷——”王八邱阴阳怪调地冲身后的老者叫了一声,“人都在这了,您就说说呗,看看赔我多少?”

“这……”老者明显有些尴尬地凑了上来,对着吴邪赔笑,“老板,真是抱歉,这个,我……”

“没事,说。”张起灵替吴邪说道。

“是这样,几年前我去了秦岭的一个墓,亲手盗得玉玺一枚,这怎么都不会是假的啊,我拿回来以后就找人鉴定过了,如假包换的真货,这玉玺成色好,年份足,是难得一见的上品,我原本打算拿来镇店的,可这半年前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一直要买,我年纪也大了,也没有办法,只好出手,那时候也是请您鉴定的,买卖当天也没听说他说是假的,没想到这买了不到半年,上个月他就来找我的茬,偏说这玉玺是假的,您看我这……”

“东西呢?”张起灵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

安九西

麒麟一笑11

“在,在他那……”凉师爷指了指王八邱。

王八邱抹了抹嘴角,从身后的人大喊:“金万堂——”

“来了,”说着,刚刚一直坐在左边的男人捧着一个盒子走了过来,冲他们一笑,露出满口的金牙,“在这呢。”

凉师爷赶紧接过:“就是这个,您看看,怎么会是假的?”

“怎么不是假的,老子出货,处处碰壁,不信你问他——”王八邱指了指金万堂。

“这……这确实不像是真货,战国墓的玉玺,讲究的是玉质清透,造型玲珑,可是这个……”说着,金万堂连连摇头。

张起灵接过木盒,打开盖子,瞬间皱起了眉。

吴邪好奇,也凑了上来,盒中的玉玺,哪里像是玉玺,外面好似蒙了一层灰,倒像是浴室里常用的磨砂玻璃,上面雕刻的动物按形状看应是貔貅,可现在貔貅的腿都像萎缩了一般。

“这不是我给你的那块,你这人赖皮,”凉师爷一看就怒了,也顾不上斯文,对着王八邱就大骂,“我给你的那块质地上乘,怎么会是这么个破烂,你这个混账东西,欺负我老眼昏花了是吧?”

“你他妈本来就老眼昏花,这就是你给我的那块,现在收了钱就想赖账了是吧?别在老子面前倚老卖老,老子不吃你这一套!”

“你……你……”凉师爷气的脸都白了,胸口剧烈地起伏,山羊胡也随着呼出的大气,有一下没一下地抖动。

“都够了!”场面太混乱,一直沉默不语的吴邪突然低声吼了一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有些微的讶异,吴邪自己也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一直处于亢奋状态,突然开口,这声音略微嘶哑,倒不像是他自己的了。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纷纷看向吴邪,等着他的下一步举动。现在人少,张起灵又离的较远,没办法做小动作,吴邪忽然为自己刚刚的举动有些后悔,太冲动了,而且张起灵交代过不能说话,但是事到如今,这么多眼睛盯着,不做点什么又不行。吴邪看着盒子里的玉玺,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而伸出双手,夹起玉玺摸了摸,随即忽然冷笑了一下,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啪”地一声,玉玺被狠狠摔在地上,顿时碎成四五块在地上开出一片花来。

“这……”王八邱一下愣在原地,凉师爷更是惊恐万分,金万堂直冒冷汗,连张起灵的眼里也露了明显的惊讶。

“连玉都不会养的人,别挡我的道!”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冽,吴邪被自己的声音都吓了一跳,这是跟张起灵在一起呆久了,连冷气场都学会了?

果然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打了个冷颤,不等他们回过神来,吴邪率先撞开眼前的王八邱径直走向大门。

“他妈的,你这算什么?”王八邱突然怒极,伸手便朝吴邪扑过来,吴邪从容地站定,回头眼神直直地看向他,既不躲也不跑,接下来和吴邪预料的一样,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还没走两步的王八邱就被胖子和张起灵一人一脚踹翻在地,地上两道白光一闪,几把小刀就从他的袖口掉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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