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不爱喝?”吴邪抬头问去。

小花笑着摇了摇头:“小时候管得严,爱喝不让喝,只能看你们喝的时候去偷偷尝一口,现在长大了,没人管得了我了,却找不到当初的那种感觉了。”

“好多人都是这样……”吴邪抱着易拉罐坐在门槛上小声道。

“好多事也是这样……”小花接道,看向吴邪,“吴邪,你真的要坚持和张起灵在一起吗?”

吴邪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张起灵和这牛奶是一样的,越是不能得到,越是想要去坚持,可如果有一天你们真的在一起了,你会发现,他对你而言,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呢?”

吴邪沉默着听完了小花的话,摇了摇头。

“小花,你不明白,”吴邪开口道,语气是平静的,“张起灵这个人对我而言的意义,和你们理解的是不同的。”

“我人生中所有的角色,他似乎都扮演了,像父母一样监督我、照顾我,像兄长一样疼爱我、宠我,在法律上,他还是我的监护人,可是,在我心里,他只有一个身份。”吴邪看向小花,眼里是前所未有的笃定——

“我恋人。”

小花愣愣地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吴邪,你真的让我很意外。”

吴邪没说话,低头去看院子里的杂草,小花喝了一口牛奶,继续道:“你知道吗吴邪,你有一个极少人能拥有的优点,”小花看向吴邪,“那就是,不管环境怎么变,周围的人怎么变,你始终都会是你。”

“你是在笑我吧,我知道我太固执了。”

小花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的,张起灵这么宠你,你都没有被宠坏,因为你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你的头脑始终是清醒的,无论环境是糟糕还是优越,你都能对这个世界保留你最单纯的认知,这一点别人无法改变,因为这就是你——天真无邪。”

吴邪似懂非懂地眨眨眼,低头道,“我只知道,无论张起灵变成什么身份,他在我心里都是不变的。”

小花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知道你在做什么就好,不管最后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吴邪很意外:“你不劝我了?”

小花大笑:“你看我像是来劝你的样子吗?”

吴邪更加匪夷所思了:“你不是说我三叔和我妈让你来劝我的吗?”

“逗你呢……”小花拍了拍他的脑袋,吴邪一怔,小花的手很小很细,和张起灵温厚的触感完全不同。小花放下牛奶坐到了他的身边,目光开始飘远:“吴邪,其实我挺佩服你的,你做了一件我一直不敢做的事。”

吴邪转头看去,几缕灯光从客厅漏出来,打在小花的侧脸上,衬托出他清秀的脸颊,眼神很深邃,是放空状态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雨水淅淅沥沥地滴在草丛里,偶尔有蛐蛐无力地发出一两声唧唧啾啾,吴邪低下头,低低地应声:“嗯。”

这场雨下完的时候,夏天就该到了吧。

“好了,我该回去了,我可不想碰见张起灵,”小花拍拍屁股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吴邪,又顿住,“吴邪,别担心,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的。”

吴邪转头对上他的目光,略微思索,突然叫住他:“小花——”

小花回头。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小花很诧异:“知道什么?”

“就是,这件事……”吴邪不安地揉了揉拳头,“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这件事跟老九门有关系吗?”

小花更诧异了,随即又笑了笑:“吴邪,我已经脱离了霍家,也就相当于脱离老九门了。”

吴邪皱眉点点头:“谢谢你。”

小花没再说什么,径直开门走了,吴邪坐在院子里,望着满院的杂草发呆。小花的话虽然只说了一半,但是吴邪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他已经脱离了老九门,就不会再涉略所有和老九门有关的事,无论是他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

夜色如墨,吴邪疲惫地叹了口气,起身去房间里睡了。

张起灵最近似乎很忙,吴邪已经好几天没看到他的人影了,也不知道他是真忙还是在躲他。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每天累得不行,却一点也不想睡,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眼睛一睁就是一整晚。

窸窸窣窣地响动忽然从隔壁传来,吴邪浑身一惊,一下子从床上蹦了下来,打开房门就往隔壁跑去,奇怪的是,闷油瓶的房间并没有人,吴邪站在原地愣了愣,难道是太想他都想出幻觉了?吴邪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苦笑着摇了摇头,准备回去,正在这时,一个想法突然印入脑海,吴邪转头看向紧闭的浴室门,犹豫了半响,最终伸出了手搭上了门把。

“咔哒”一声脆响,门被打开,吴邪心下一凉,果然,密室有人!

张起灵的密室,吴邪只来过一次,不过他暗自琢磨过其中的机关,密室虽是隔音的,但是密室封口的那面镜子却不是,所以,机关启动的那几秒,隔音效果会大大的减弱,刚刚吴邪听到了,恐怕就是那几秒中内传进来的声音。

吴邪缓缓靠近镜子,正要伸手去拨机关,眼前的镜子忽地一下缩了进去,一支消音手枪同时抵上了自己的脑门,吴邪一愣,还没做出反应,对方轻笑了一声,眼前的黑洞就移开了,接着吴邪就看见了黑眼镜叼着烟的脸,还有地上的张起灵。

刚刚靠近,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地上的人紧闭着双眼靠在墙上,嘴唇苍白,从腹部一直往下,星星点点的血迹撒了一地。

“他怎么了?我——”心像被猛然一刺,吴邪刚要上前就被黑眼镜阻止了,对方吐了一口烟圈,幽幽道,“刚打了麻醉,拿把菜刀过来。”

“菜刀?”吴邪皱眉没有动,厉声道,“你要干什么?”

“这里的刀都太小了,子弹取不出来,”说罢,黑眼镜指了指满地沾满血的手术刀,很显然这个人都已经试了一遍,吴邪只感觉大脑一阵发麻,继而是愤怒,“他到底怎么了,什么叫子弹取不出来,什么叫——”

“子弹不取出来,血就止不住,你看你是先发脾气还是先去找把刀……”黑眼镜叼着烟蹲在一边,望着吴邪皮笑肉不笑。

吴邪握了握拳,强压下心里的情绪,立马转身去了厨房。几乎颤抖地上楼下楼,递过刀的时候,吴邪肉眼都能看出自己双手抖动的幅度,他没有移开眼,靠在门边死死地盯着黑眼镜的动作,恨不得他有一丝差池,吴邪就会上去一脚踹翻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能让张起灵受伤?什么人能让他受伤?一时间,心疼,担忧,愧疚,自责,愤怒……所有的情绪在此刻全都充斥了进了胸腔,堵得喉咙胀胀的,焦急地等在一边,实际上他的大脑就是一片空白,此时他只有一个念头,张起灵得好好的。

事实证明,这个人的技术还不算太烂,熟练的消毒,取弹,缝合,伤口在左腹部,光是看着,吴邪就一阵阵疼,可地上的人似乎完全感觉不到,依然紧紧闭着眼无力地靠着墙,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麻醉的效果。

黑眼镜的动作很快,一看就知道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血终于止住的时候,地上已经浅浅的晕开一片红色,吴邪焦急地想上去帮忙,却被黑眼镜扯住:,“你不能碰他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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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吴邪一把挥开他,几乎飞扑一般跪在地上,伸手轻轻抚上他紧闭的眼角,转头看向黑眼镜:“他怎么会受伤?谁干的?”

黑眼镜耸耸肩,一副我不知道的样子,吴邪恨恨地转过头,一边拿过浴室的喷头开始帮张起灵清理血迹,一边冲门口的人质问:“你为什么不送他去医院,万一你处理不了,他不是没命了?”

黑眼镜不屑地笑了:“这可是枪伤,去医院,恐怕还没进手术室就先进警察局了,我可没哑巴那么好的公关能力,你有?”

吴邪一时语塞,是啊,他没有。他受伤、王盟受伤的时候,手术、住院,这些看似理所当然的事情,张起灵不知道在背后费了多少心,可如今他受伤了自己却毫无办法,一想到这,吴邪既惭愧又心疼。

“子弹伤到哪了,要不要紧?”吴邪看着他的左腹皱眉低声问。

黑眼镜点了根烟:“看造化。”

吴邪斜眼看去,眼神不安:“什么意思?”

黑眼镜无所谓的样子:“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吴邪咬牙不说话,眼睛瞪得老大,恨不得能吃人,黑眼镜看见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声音却是冷的:“我还以为他是生是死你都无所谓呢。”

冲开地上的血迹,吴邪挑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人是在拿他寻开心,没说话,径直拿了两条毛巾帮张起灵擦干身体,又找来干衣服过来帮他换上,丝毫不避讳黑眼镜投来的玩味的目光。

“我来吧。”看着吴邪吃力地的想扛起张起灵,黑眼镜掐了烟上前帮忙。

“不用,我可以。”吴邪挡开他,咬牙将人扛了起来,尽量避开了他的伤口。张起灵看似精瘦,体重却不轻,吴邪扛着他很吃力,却也觉得心里很踏实,他的身体很软,很热。

黑眼镜不说话,自顾自地坐在窗台上抽烟,看着吴邪细细地将人安排好,。

“他什么时候会醒?”吴邪低声询问。

“天亮吧。”

再无多话,吴邪坐在床边看着他,反反复复地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你为什么不同意走?”过了良久,黑眼镜吐了口烟圈,淡淡地望着他。

“跟你没有关系。”还是本能的对这个人排斥。

黑眼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知道哑巴为什么会中枪吗?”

吴邪转过头,认真地盯向他。

“因为你。”

吴邪一惊,随即皱眉。

“只有你能让他真正的痛不欲生。”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黑眼镜笑了:“我和他在一起行动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出过什么差错,今天是第一次。”

吴邪死死盯住床上的人,一言不发。

“吴邪,”黑眼镜看向他,表情严肃,“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让他低了头的人。”

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让他低了头的人。

短短一句话,瞬间击碎了吴邪那层一直自以为坚硬的外壳,他紧紧握着张起灵的手,垂下了眼皮。

是啊,张起灵是什么人,他可以管理一家上市公司,可以设计一栋酒店,还可以独自空手单挑一群,即使是面对张爸爸,他也从未让步过,那么厉害的一个人,那么高傲的一个人,那么不肯服输的一个人……偏偏却被自己逼到这种程度,逼到足以扰乱他正常的判断力,吴邪握住他的头贴上了自己额头,无力地闭上了眼。

“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你的坚持,对哑巴来说,究竟是不是好事,”黑眼镜掏出烟盒看了看,又倒了倒,啧了一声,站了起来,“我走了。”

“缝针的线怎么办?”吴邪追问。

黑眼镜笑了笑:“他自己会拆。”

自己给自己拆线?吴邪一听皱了眉:“你们平时都是这么不要命的吗?”

“呵呵……”黑眼镜咧开嘴笑了,似乎还摇了摇头,“我们的世界,不是你能理解的,哑巴在你面前表现出来的,是他最温和的一面,你别以为他比我高雅多少,他手上也有人命。”说罢,黑眼镜摆摆手走了。

窗口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吴邪才渐渐回过神来,黑眼镜说得不以为然,却字字击中他的心,他忽然想,也许一直以来,他都不够了解眼前这个人,他并不知道他每天在做什么,经历着什么样的事,又遇到过怎样的危险。吴邪俯身趴在床边,紧紧靠着床上的人,静静地呼吸着属于这个人独有的气息,并不是不想知道,只是,知道了自己也帮不上忙,那些看似自以为是的关心和着急,也许在他们看来,根本就是在添麻烦,看着张起灵苍白的脸颊,吴邪第一次为自己的弱小感到深深的厌恶。

床上的人呼吸很重,吴邪撩开他的睡衣,腹部的伤口很吓人,血红的长条像一只丑陋的大蜈蚣,紧紧盘踞在这具细腻身体的左腹,吴邪伸出手轻轻抚上伤口的外围,有些发烫。借着窗外若隐若现的灯光,吴邪发现,他的身体上,远远不止这一条伤疤,光是左腹那一片,就有好几条伤痕愈合之后独有的反射光。新伤旧伤叠在一起,交叉之处是一片模糊的血迹,吴邪近乎颤抖地收回手,盖好被子,深吸了一口气,伏在床头无力地埋下了头。

一直追逐着,变化着,强大着,可终究还是被保护着,果然,我还是在给你谈麻烦吧, 再继续待下去,下一次,你会是哪里受伤呢?

不敢发出声音,吴邪只好狠狠揪住自己的头发,自责,心疼,惭愧,不甘,种种情绪像一团硫酸烧灼着他的心,发出阵阵沙哑的嘶喊,张起灵对他的好,他怎么会不清楚?吴邪知道张起灵对他于别人是不同的,有时候吴邪想,这大概和他只有在张起灵面前才会露出软弱是一个道理,他们都太在乎对方,在乎到近乎卑微的程度,恨不得掏心掏肺,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好全部给他,恨不得替他承受一切的伤害,恨不得将这份爱刻到骨子里去,深入心脏,融进灵魂,从此永世不离……

床上的人睡得很不安稳,睫毛一阵阵颤抖,吴邪伸手抚上去,发间的一抹白色扎了他的眼,他有些不相信,他伸手去捉,然后下一秒他就像被雷劈了一般,是白发!

他没有去拔,也没有去剪,他就这么看着,几乎迷了眼。

回复96楼2013-09-15 21:06举报 |

安九西

麒麟一笑11

张起灵这个人太厉害了,已经厉害到了吴邪追不上的地步,太多的事情上,吴邪都只能远远地看着,远远地看着那个人为他辛苦为他受伤,他无能为力。张起灵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去做,自己去扛,然后默默隐忍,默默承受,若吴邪问起,他只会淡淡地摇摇头,说,没事。

可吴邪不喜欢这样的他,他不该这么为他啊,他不该啊,他是张起灵啊……

吴邪疲倦地伏在床头,微微闭着眼,手紧紧地握着床上人的手,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疲惫。

这是一段禁忌恋,一直以来,他就像一只逆流而上的小船,而张起灵就是他的桨。用尽全力与这个世界抗争着,挣扎着,如今这只桨已经不在了,水流却不会停止,挣扎只是徒劳,失去动力,唯余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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