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对面的人依旧不说话,黑眼镜啧了一声:“你到底有没有把握?收尸不值这个价,而且我一向收尸免费。”

张起灵撑着沙发站了起来,一扫从前的黑亮,此刻他的眼神是空洞:“新月地产一半的股份,车和房子还有公寓,我全都转到你名下了。”

黑眼镜冷笑:“你这是交代遗言?要给你也该给那小子。”

“他不需要,也不会要。”

“靠,那你也别给我啊,我做事都是明码标价的,你的命不值这么多钱。”

张起灵默默摇了摇头:“买你后半生。”

黑眼镜明显错愕,张起灵凝重地看了他一眼。

“替我护他。”

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吴邪开着车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白雪在地上浅浅地积了一层,在路灯的反射下,发出隐隐的光。

回到宿舍,打开门,转眼就看见窗台上那株绿色,吴邪凑近,惊讶地发现,枝桠间竟然生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这几天忙着学校的事情,都没好好打理它,还真是争气啊,吴邪望着花苞笑了。山茶不是特别耐寒,不知该做什么养护,吴邪挠挠头,抓过钥匙下了楼。来到花店的时候,老板娘正准备关门,看见吴邪,热情地邀请他进去喝茶,吴邪扫了一眼已经关了灯的内堂,笑笑拒绝了,只是简单地询问了一些知识,并买了一包花肥。出店门的时候,吴邪眼睛瞟了一眼墙上的便利贴,自己写的那一份还贴在上面,吴邪不禁感叹,国外的便利贴质量真好,贴了一年多都没坏,要是在中国,早就烂成泥巴了。

“老顾客写的,我们不会拿掉的哦。”老板娘笑笑,打断了吴邪的思路。

吴邪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那一份是用中文写的,在满墙的德文中间显得特别突兀,写下这张纸条的时候,心里大概还是充满期待的吧,吴邪笑笑,转身走了。

“老板娘说花开的时候能许愿,你的愿望是什么?”

雪花还在静静地飘落,吴邪裹紧了围巾,双手哈了哈气,在雪地上慢慢的走着。寂静的巷子里,昏黄的路灯下,一片片白色的精灵洋洋洒洒地飘向人间,光影交织间,竟又是熟悉场景,只是再次想起,现在的他已经不像当初那么心痛了,是啊,回忆充斥着生活的各个角落,如果一直心痛的话,要怎么活下去呢?

花苞长得很快,不到一个星期,苞尖已经渐渐显露出点点白色,随时等待绽放一般。

吴邪愣愣地坐在书桌前,撑着头看着花发呆,今晚是平安夜,外面万家灯火,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雪花静静地落着。家人,家人都会围在一起过节吧,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吴邪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是啊,还是一个人啊。

画笔的墨水突然用完了,明明想投入一点,却连这个机会都不给,吴邪捏了捏酸胀的眉心,穿好外套起身出门。两站之外的美术馆旁有一家专卖绘图笔的小店,里面的东西应有尽有。

积雪太厚开车很不方便,反正也不远,吴邪双手插兜低头迎雪步行,到了店子,老板正在看书喝热可可,吴邪淘了一只物美价廉的笔,满意地付过帐,开门离开。从来到德国开始,他就再没找家里要过一分钱,虽然账上每个月都会多出一大笔,但他都会全部将那笔钱划回,连手续费都不会在里面扣,而是自己支付。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潜意识里,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和那个人一样独立吧。

下了雪,马路很容易打滑,一般这种天气,路口都会有交警执勤,但意外的是今天没有,大概是圣诞节的缘故吧。

过了马路,吴邪正要往回走,突然一声尖叫从身后传来,吴邪猛然回头,只见一辆明显超速的越野车闯过红灯直直地朝身后一位小男孩逼来,男孩愣在原地完全吓傻,眼看着车子越来越近,千钧一发之间,吴邪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一把上前抱住小男孩,在越野车撞上的前一秒,“吱”地一声手肘着地在雪地上划出几米远。

周围的看客被这一幕吓得愣住了,过了很久,才有人掏出电话开始叫警车。小孩的妈妈蹬蹬蹬地拎着包跑了过来,吴邪松开手,小孩呆滞了两秒,这才反应过来,“哇”地一声站在原地开始嚎啕大哭。孩子的母亲似乎并不太热情,对待吴邪的帮助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就抱着孩子走了,吴邪没有说话,救人本来就是出于本能,也没想别人能对他千恩万谢。看客中有人上前询问,吴邪用熟练的德语对他们说没事,然后撑着雪地准备站起来,这时,左臂传来的一阵剧痛让他几乎一下跌坐了回去。吴邪皱眉咬咬牙,强撑着站了起来,低头一看,腕部有些异样的扭曲。没有向任何人寻求帮助,吴邪强忍住阵阵钻心的疼痛去了医院,医院人很少,拍了片打了石膏,值班的医生告诉他,只是脱臼和轻微的骨裂,不过也够他吊大半个月的胳膊了。

胳膊一吊别的还好说,吴邪最头疼的是,他是做设计的,少了一只手会相当麻烦。为了赚钱,他接了很多社会上的单子,这么一压,不等手好他就先断粮了。

浑身疲惫地回到宿舍,趴在床上,吴邪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身上其实还有些外伤,腿部被刮破了一大块皮,不过他懒得管,外套也没力气脱,趴着趴着,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德国的年夜是安静的,静得只剩雪花在窗外肆意的飘舞,睡梦里依旧是那张脸,朦朦胧胧中,似乎有些光影在眼皮之外变动,额头有些所有若无的微凉,大概是天亮了吧,吴邪喃喃地想。

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一阵清香的味道钻入鼻孔,吴邪才缓缓睁开眼皮,奇怪的是,天并没有亮,习惯性地转头去看山茶花,意外的,花竟然不在窗台上,掉下去了?吴邪浑浑沌沌的脑子一下子清明起来,立马撑起身下床,被子“哗”地一声掉落在地,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寒冷,吴邪愣在原地,看了看身上的睡衣,睡前……睡前没脱衣服啊,还有被子,被子谁给他盖的?

沉沦了两年的心忽地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一个大胆的推测突然跳入脑海,光是想想就让吴邪几乎快要抑制不住的大喊出来,可能吗?可能吗?

不顾还打着石膏的手,吴邪快速跳下床光脚跑到了阳台上,花还在,只是被从窗台上移到了靠近房间的这一面。吴邪忽然就想了起来,老板娘交代过他,山茶花不是很耐寒,下雪天一定要搬进屋,吴邪伸出手,几乎颤抖地轻抚上花盆。花开了,薄薄的白色花瓣一片片绽放,整齐又温润,虽然只有两朵,可散发出的淡淡花香已经足够充斥着这个小小的房子,不浓烈,却沁透心脾,而这花香掩盖之下残留的微许气息,吴邪就是再过一百年也不会忘记,不会有别人了,不会有别人了……

浑身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急急地套上外套,袜子丢在一边,还没来得及系好鞋带,吴邪就闯开门追了出去,他来过,他真的来过……

空寂的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厚厚的积雪上有四条脚印,循着雪地上的脚印一步步找去,吴邪抑制不住心里的急切,走着走着,越来越快,最后竟开始没命的在雪地上狂奔起来。雪花飞舞地打在他的身上,头上,甚至打在他的绷带上,憋足了劲一口气拐过几条巷子,却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脚印太乱了,吴邪知道这脚印里有一条就是他要找的,可他一次次追着脚印找过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人。

直至今日,吴邪才知道,原来这两年,他从来就没忘记过这个人,他对他的爱,从来就没有减少过,不仅没减少,反而在时间的酵酿之下愈发浓厚,现在,他再也不想压抑了,再也不想隐瞒了,他想他,相见他,很想很想。

此时此刻,压抑了两年的思念忽然失控般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他紧紧咬住牙在雪地上狂奔,胸前剧烈的起伏,手臂甩的阵阵发痛,他无心理会,他只想见他,他想听他说话,他想好好摸摸他的脸,他想伸手抱住他……

空寂的小巷里,洋洋洒洒的雪花大片大片的落下,吴邪终于脱力跪倒在地上,他咳了两声单手撑着雪地,绝望,再一次的绝望,这是比上一次更深的绝望。

找不到,他找不到。

“哥——”吴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仰起头,憋红了眼,对着寂静的空巷竭声嘶吼,“你出来啊——”

“张起灵——”

“你出来——”

“我知道你在这里,他娘的出来啊——”

嘶哑的喊声在空寂的小巷里阵阵回荡,而回答他的,只有四周静静飘零的雪花,铺天盖地的悠悠而下。

心像夏日里最灿烂的烟花,忽然升起,爆发,又忽然坠落。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吴邪无力地撑住身体,靠着雪地哽咽不止,“我找不到你,你不要躲我了好不好,我知道你就在这附近,什么都好,让我见见你,就一面,就一面就好……只当你弟弟都好……”

雪花飞扬,万籁俱静,整整两年没有留下的眼泪,这一刻,忽然决堤。

安九西

麒麟一笑11

不知道在雪地里跪了多久,吴邪才缓缓起身,眼泪流过的地方湿湿的,被风吹干在脸上,紧绷得发疼。面如死灰的裹紧了大衣往回走,吴邪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路上有行人好奇地朝他张望,他不理会,低垂着眼行尸走肉般地走着,浑身上下只有僵硬的寒冷,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光着脚踩在雪地里。

回到宿舍,吴邪什么也不想干,拉过被子倒头就睡。累,此时他的心满满的只有这一个字。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日夜不分,中间被饿醒了一次,吴邪扒出登山旅行时买的压缩饼干,就着白水就往嘴里塞,吃完又扯过被子继续睡。

第一次,他感到如此疲惫,那是一种坚持了太久太久之后的疲惫,从压抑到伪装再到释放,从希望到失望再到绝望,他的心,像一块过期的橡皮泥,失去韧性,一碰就碎。

伪装失败得很彻底,一切都被打回原型,不同的是,他不再有任何波澜,知道自己仍然爱着张起灵之后,他没有波澜。

他忽然明白了张起灵为什么总是那么淡然,那真的是一种境界,是洞悉一切并预知结果之后,将自己从当事人变为一名旁观者的近乎超脱的态度。

那绝不是因为思想觉悟有多高,而是太过疲惫。

外面的世界乱成什么样他都无心去问,只是窝在自己的小床上没日没夜地睡觉,这种近乎颓废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三天后小花的来电。

“吴邪,我有件事想问问你。”小花的语气很严肃,吴邪挠了挠杂乱的头发拿着听筒坐了起来,声音是没睡醒的:“什么事?”

“你在睡觉?”小花很诧异,“你那边现在应该是下午两点吧,午睡?”

“嗯……”吴邪懒懒地应着,这个电话如果是胖子打来的,他一定当时就挂了,可对方是小花。

“那等你睡醒了我再和你说吧,这件事很重要。”

吴邪不禁有些好奇,坐直了身体:“没事,你说。”

“这件事和张起灵有关,”小花顿了顿,似乎在等吴邪的反应,意外的,电话另一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小花更加奇怪了,“你不感兴趣?”

听到“张起灵”这三个字,吴邪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可小花的语气很认真,能让解家当家这么严肃的事……吴邪皱眉,想了想还是道:“你先说吧。”

“是这样,我收到一张照片,很可能和张起灵有关,你想看吗?”

照片?吴邪仰头看了看天花板,内心是出奇的平静,小花那头还在等他的答复,吴邪低下头,缓缓开口:“不用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过了很久,小花忽然笑了:“这样也好,吴邪,想开些。”

“嗯。”

挂了电话,吴邪无力地靠在墙壁上,连日几天没下床,浑身软软的,手臂倒好的似乎挺快,已经不怎么疼了,身体有些发烫,还抑制不住的发抖,大概是感冒了吧,吴邪想。

肚子很饿,但是没有食欲,想到食物还止不住的恶心,头晕晕的涨得疼,吴邪下床倒了杯水喝,水是前几天烧的,放了几天有一股淡淡的怪味,他也没在意,喉咙火辣辣的干疼,急需冰凉的东西润一润。

这几天过得很平静,陪伴他的,只有窗台下默默绽放的白色山茶。吴邪放下水杯,蹲了下来,花有些颓败了,白色的花瓣上不见了之前的光泽,花杆耷拉着,很没精神的样子,尽管如此,香味还是很浓郁,似乎要在它枯萎之前释放它所有的馥郁。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下来,吴邪抬起眼对上这久违的温暖,忽然站了起来,“哗”地一声将窗帘大力地拉开,刺眼的光瞬间洒落在身上,在黑暗里呆久了有些不适应光线,吴邪眯起眼,吃力地单手将花盆抱上了窗台,又浇了些水。到底是植物,在阳光下晒了晒,才一个下午,它就又恢复了精神。

他不见你,你就不活了吗?活的连花都不如,真是没用啊,吴邪苦笑,转身收拾好乱糟糟的床铺,放了热水好好的洗了个澡,又打理了乱糟糟的头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出门下楼。雪后的天空很清透,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街上有很多出来散步的人,吴邪穿过他们,径直去药店买了些常用感冒药,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自嘲般地在路上闲逛,偶尔有情侣手挽着手经过他的身边,吴邪的内心却是格外的平静。

在附近转了转,吴邪想了想,还是绕去了老板娘的花店。几天没来,老板娘见到他很高兴,却又忍不住嗔怪他又瘦了,吴邪抿着嘴笑了笑,老板娘待他总是如自己的孩子一般,来德国的这两年,他最感谢的人,恐怕就是她了。

“要不要尝试养些别的花?”老板娘将花盆一个个收进屋子,吴邪伸手想上去帮忙,却被她一只手拍掉,“手还吊着呢。”

“有什么推荐的吗?”吴邪转过身去翻看花册。

“德国的矢车菊最有名,是我们的国花,”老板娘笑道,“不过,你应该还是更喜欢中国的花吧,茉莉怎么样,你们中国不是有一首歌,叫茉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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