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眼前的人睡得很熟,刚刚抱着的时候就闻到了,是迷药,看来下手还挺重。在密不透风的麻袋里憋了那么久,肯定也不会好受,现在呼吸通畅些,小孩脸上的绯红渐渐褪去了,可脑袋却还是无力的耷拉着,眉毛微皱,似乎很不舒服。黑眼镜扫了一眼,小孩的双手被紧紧绑在了身后,粗糙的尼龙绳在他稚嫩的肌肤上勒出一道道红色血痕,看得让人有些于心不忍。

黑眼镜撇过头,他并不会同情人,也不懂什么叫同情,人类本就是丑恶的生物,这一点,他很小的时候就了解了。

轻声的哼吟隐隐传来,黑眼镜回神看向稻草堆上的人,对方眼皮似有若无的睁了睁,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着什么,黑眼镜没有上前,抽着烟就这么愣愣地看着。

“喂,给我把绳子解开。”小孩睁眼睁得有些突然,身体仍旧躺着,语气却很是傲慢。

黑眼镜冲他一笑,是男孩子的声音,还真认错了。

对方看他不动,又闭上了眼,隔了一会,再次睁开,眼里竟然带了些泪水,可怜巴巴地看向黑眼镜:“拜托了,我想上厕所……”

“哦,那不用解绳子,我帮你就行了。”说罢,黑眼镜熄了烟,上前作势要解他的裤子,男孩激灵一滚将皮带扣压在身下,咬牙道:“你想干什么?”

“帮你啊,你不是说要上厕所?”黑眼镜一脸痞笑。

男孩没说话,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忽然又顺从地滚了回来,盯着他一脸淡然:“那你解吧。”

黑眼镜一笑,俯身伸手,刚碰到皮带,一双小手就突然从他身后袭了上来,并迅速绕过手腕一把扣住了他的脉门。脉门是所有人的死穴,再强大的对手也不例外,对于这样的身高差,扣脉门是个四两拨千斤的好办法,黑眼镜点头赞许他的机敏,笑得更甚了,又忽然嘶了一声,这小鬼怎么解开的绳子?

“你笑什么?”男孩明显有些莫名其妙,这人被自己扣住的是脉门又不是笑穴,怎么还笑个不停?

“你长得挺好看,我看着高兴。”说着,黑眼镜痞笑着作势要凑近,手上一阵剧痛突然传来,黑眼镜吃痛,低下头笑容却没停下。

“我劝你还是别动,”男孩轻蔑一笑,“不然等会,我怕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说着,更加大力地扣住了他的脉门。

黑眼镜边叫边笑:“小鬼,做人不带这样的,我好心帮你,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你他妈说谁是小鬼?”

“哎哟,轻点轻点……”

“你帮我?我看你是不怀好意。”

“那你说说,我不怀什么好意了?”

“你——”

“靠,你再用力就断了。”黑眼镜大叫,接着忽然就抬头一笑,反手一转,一大一小两只手的位置绝妙地交换,形势急转,被扣住脉门的突然就换成了小鬼。明显还没反应过来,黑眼镜几乎是同时就凑到了他的耳边:“缩骨的坏处就是,反应会比平时慢,我说的没错吧?”

小鬼一噎,接着紧紧咬牙对上他的眼睛,眼神是愤恨的。

黑眼镜一怔,松了手:“算了,不玩了,没意思。”

这下轮到小鬼诧异了:“你不绑我了?你不怕我逃了?”

“那你也要有本事逃得掉。”黑眼镜径直掏出一根烟开始抽。

小鬼不说话了,揉了揉自己的手脚站了起来。

“别跑远了。”黑眼镜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看他要溜也不阻止。

小鬼瞟了他一眼,背对着他跑开了,黑眼镜长舒一口气,靠在草垛边没精打采地望着天,阴阴的似乎要下雨的样子,让人很不舒服的天气。

“你叫什么?”良久,小鬼还是回来了,手脚没了舒束缚似乎还有些惬意,并排在他旁边坐下,也不拘束,“烟好抽吗?”

“试试?”黑眼镜递过去一根,小鬼瞄了一眼,正要去接,黑眼镜忽然又抽回了手,“算了,不能带坏小鬼。”

小鬼恼羞成怒:“你他妈不也是小鬼?”

“我跟你不一样,我是大鬼。”

小鬼不屑地“嘁”了一声,这人就是个无赖,真不愧是绑匪。

两个人都没在说话,黑眼镜自顾自地抽着烟,小鬼叼着根稻草靠在草垛上看云。

“积雨云。”良久,小鬼看着天边一块厚重的云悠悠道。

“鬃积雨云。”黑眼镜补充。

小鬼瞥了他一眼,有些不可思议,顿了顿道:“挺像蘑菇。”

“我看像性器官。”

小鬼“呸”地一声吐掉嘴里的稻草:“你性器官长这样?”

“要不你看看?”

小鬼偏过头骂道:“流氓。”

黑眼镜笑笑,熄了烟,也靠上了草垛。两个人挨得近的,小鬼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刻意往旁边挪了挪。

黑眼镜倒是对这些动作置若罔闻,半闭着眼竟然还自顾自地哼起了歌,调子怪异得很,音抖不说,还越唱越离谱,小鬼无法忍受了,倏地伸出脚踹向他的脸:“闭嘴,别鬼叫。”

黑眼镜轻松一躲:“什么鬼叫,这是意大利歌剧,你这小鬼怎么这么没文化。”

小鬼一听就怒了,另一只脚也踹了上去:“就你他妈有文化。”

“你别小看绑匪啊,”黑眼镜又是一躲,边道,“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教你唱。”

小鬼收脚就笑了,语气是讽刺的:“你懂得真多。”

“那是,我去的地方多呀。”黑眼镜全听成了赞美。

小鬼不说话,黑眼镜指向天边的云嬉笑道:“就这种云,在陆地上不常见,在海面上那是经常有的,见到这种云就得赶紧回港,不然就得丢命。”

“你还跑过船?”小鬼看向他。

黑眼镜笑了:“我没什么地方没去过的。”

“你就吹吧。”小鬼不屑,远处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暴雨来临的前奏。

小鬼走上前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黑眼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不杀我么?”良久,伴随着雷声飘来一句话。

黑眼镜一笑:“我不杀你。”

“可是我会杀了你的。”

“那来吧。”黑眼镜笑得更甚了,靠在草垛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举动,即使是解雨臣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你到底在笑什么?你傻了?我说我要杀你,你傻了是不是?还是不相信?”

“我信,”黑眼镜点头,“你刚刚装的定时炸药够我死十次了。”

小鬼闻言突然变了脸色,“嗖”地一声从后背抽出一把手枪指向他,语气很冷:“你跟踪我。”

黑眼镜啧了两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没跟踪你,也没那个必要。”

小鬼不说话,“咔哒”给枪上了膛。

黑眼镜露出了无奈的神色,解释道:“刚刚送你来的两个男人,根本不是我们帮里的人,这里也不是真正的绑架地点。”

小鬼有些意外:“你怎么看出来的?”

“容易啊,我们有接头暗号。”黑眼镜一笑。

小鬼皱了眉,这是他的疏忽。黑眼镜伸出手指移开了黑洞洞的枪孔:“放心,你的计划没败露。”

“你知道我的计划?”小鬼表情很惊讶,随即突然面色一凛,将枪抵上他的脑门,“你到底是什么人?”

“别别别,别激动,”黑眼镜将手举得老高,嬉笑道:“我不知道你的计划,我是什么人也不重要,真的。”

小鬼不说话,用眼神逼迫他继续说。

“你是解家当家,名叫解雨臣,”黑眼镜看着他道,“九门里响当当的人物,出了名的狠手,没人不知道你。”

“得,我说,”枪依然没有移开脑门,黑眼镜无可奈何,“我收到的讯息是被篡改过的,我们的人又被你偷梁换柱,所以我猜想,这场绑架其实是你自己安排的,目的是趁机引来那些想除掉你的人,好一次性整顿解家,一句话概括,所有的事情不过你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小鬼听得发愣,他仔细筹划了大半月的计谋竟然被一个绑匪分分钟识破了,这让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甚至是恼怒。

安九西

麒麟一笑11

“哼,就算你全部说对又怎么样?”小鬼冷笑,“你还是要死的。”

“我不怕死,”黑眼镜嘿嘿直笑,“但是你死了就比较可惜了,你长得真的挺好看。”

远处电闪雷鸣,天暗得发黑,,狂风肆意地撩乱两个人的头发,小鬼最终还是放下了枪:“人马上就要来了,你走吧。”

黑眼镜有些诧异:“你怎么不杀我了?”

小鬼瞥了他一眼:“我的目标不是杀你。”

黑眼镜嘿嘿地笑了两声,起身拍拍屁股往外走,路过门口的时候,又忽然停住蹲下了,嘴里还叫唤着,小鬼望了望天,上前踹了他一脚:“你他妈要死啊,还有十分钟,要走赶紧走。”

“不是,我觉得我好像得了阑尾炎。”黑眼镜一边摁着右下腹部一边叫唤着。

小鬼骂了一声,上前就朝着他的肚子踹了一脚:“这么高端的病你他妈得的了吗?赶紧滚。”

“靠,你这小鬼怎么这么没人性,”黑眼镜大叫了两声,抱着肚子滚回了草垛,“不行,我要歇一歇。”

“你……”解雨臣气得只瞪眼,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也没管草垛上的无赖,他径直去了门口。

来人正是解家最不安分的几个人,为首的是解雨臣的亲舅舅。解雨臣躲在石柱后远远看去,来得人很多,是他舅舅喜欢的排场,解家所有对他有异议的人几乎都来了。看来他的计划很成功,对方充分相信他已经被绑匪控制住,只等着来收尸了。

车子在门口停下,解雨臣给枪换了弹夹,准备随时冲出去。说到底他还是个孩子,多数的较量中他都处于劣势,因此他很小就懂得,一枪毙命才是制胜的关键。

然而没等他冲出去自己的太阳穴就先抵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随即身体也被夹住,解雨臣心下一惊,抬眼看去,心就凉了一截,是墨镜。

“二当家。”黑眼镜一边微笑着,一边挟持着解雨臣走向门口,车上的人一下车便看见这样一幅场景,明显有些错愕,但随即就笑开了。

“干得不错啊……”来人看见解雨臣阴沉的脸倒是很满意,“怎么了,小臣,脸色不太好啊。”

“舅舅这说的是什么话,您这么用心地在我身边埋伏人,我只是有点儿受宠若惊罢了。”解雨臣冷笑,他怎么也没想到,这黑眼镜居然是他舅舅的人,难怪对他的讯息这么了解。

“嘿,看在你叫我舅舅的份儿上,咱们也别争了,让九门其他人看笑话,你看你年纪这么小,正是上学贪玩的年纪,把位置让来不是更好?”

“舅舅才是,您年纪这么大,正是颐养天年修身养性的年纪,怎么能让解家的烂摊子来费您的心呢?”解雨臣丝毫不让步。

来人一听这话,脸色就不好看了,冷哼一声:“解家的家业怎么说也轮不到你继承,你想一手遮天,也要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说着,不等解雨臣再答话,径直从车里拿出了一个木盒子:“小臣,你看看这是什么?”

一道闪电霹雳而下,解雨臣抬眼去看,同时一股怒火上来了,他握紧拳头,冲着眼前的人大吼:“你干什么?”

“嘿,我就猜你是这反应,”那人笑了笑,同时冲黑眼镜做了个手势,“带近点,让我好好看看他。”

“滚!”解雨臣歇斯底里地挥了挥手臂试图挣脱身后的人。雷声越来越近,终于在一声巨响之后,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浇灌而下,模糊了几个人的视线。

黑眼镜没有动,他钳制住手臂中的人,眼睛直直地看向对面的人。

“怎么了,没听懂吗?把他带过来。”那人不满意地冲黑眼镜继续嚷嚷。

黑眼镜还是没动,他像忽然被定住了一样。周围的看客很多,一时有些尴尬,对面的人恼了,拔出枪就对上了黑眼镜的脑门:“老子叫你把人带过来,你没听懂啊?”

这下奇怪的不止是对面的人了,解雨臣深吸了两口气也抬起头,雨水打在他脸上,视线不是很清晰,他用手肘杵了杵身后的人:“喂,叫你呢。”

“那盒子里是什么?”黑眼镜突然问了一句。

解雨臣有些错愕,随即低头顿了顿,道:“我母亲的骨灰。”

不再说话也没有动,众目睽睽之下被属下无视,对面的人已经到了极限,上膛就将枪孔对了上来,黑眼镜突然笑了笑,一阵闪电而下,轰地掀动大地,同时响起的,还有两声枪响。

对面的人应声倒地,解雨臣转头,惊讶地发现,同时倒地的还有十米开外一个手持狙击枪的男人,来不及惊讶,他抓起身后的人就跑:“走,这里要爆炸了。”

对面的人群明显还没反应过来,一时乱作一团,黑眼镜边跑着一边居然还在笑:“盒子呢?”

半晌前面才飘过来一个声音:“不用了。”

黑眼镜不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地从前门绕到了后门,刚跨出去,“轰”地一声爆炸声就同时响起,解雨臣护住头部就蹲了下来,然后他看见到了自己手上不慎沾染的血。

过了很久大地的颤抖才平复,黑眼镜探头朝里面看了看,啧,真惨烈,断胳膊和断腿缠绕着鲜血淋漓一大片,扎眼得很。

“喂,小鬼,你在发抖。”黑眼镜推了推地上蹲着的人。

“我知道!”小鬼意外地大吼了一声,声音同样在抖:“我知道,别理我,我过一会就好了。”

炸弹的威力很大,外面能动的已经没几个人了。黑眼镜一屁股坐了下来,雨还在下,从前门流过来的雨水一片猩红,他抽出一根烟开始点,无奈被雨水冲刷过后太潮湿,怎么也点不燃。

“第一次杀人?”黑眼镜抬头看了看天,问。

“亲人……第一次。”解雨臣抱着头蹲在地上,看着血腥味极重的雨水流过他的脚边。

黑眼镜侧头望了望他,身体还在抖,忽然心就有些软了。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几分钟之前,千钧一发之际,他怀中的小鬼拔枪干掉了眼前瞄准他的人,而他自己则拔枪干掉了十米外瞄准小鬼的狙击手。

他以为这是巧合,但想想,更多的似乎是本能,他和他都一样。

雨水渐渐小了,暴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黑眼镜拍拍屁股转身往工厂门口走,地上是一片狼藉,血肉模糊,小鬼安置炸弹看来很有经验,方位和范围都控制得刚刚好,这让他突然有些好奇这个小鬼。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