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有事吗?”见她迟迟不曾出声,朴兴秀竟也耐得住性子默默等候,只是那样端住姿态仿佛他是插入者才惹来僵持的沉默持续得过久,禁不住还是让他产生了恼怒的负面情绪。



“高南舜在吗?”像是透过电波探到了他心底忍耐的极限,女生清清凉凉的声音淡淡的传过来,反倒像是在嘲笑他的焦躁一般波澜不惊。



“他睡了。这么晚了有事吗?方便的话我帮你告诉他。”他做的足够好吧?这是应该的,本就没有理由去解释那莫名而来的恼怒,他们什么时候变成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敌对状态。此时此刻倒显得他的心思分外龌龊。



“哦,也不是很急的事,只是帮我提醒下高南舜,他还欠我一个愿望。告诉他,我已经想好了。”



“……”



还是他低估了对方的意志,被将了一军的结果公布的现在他才知道有时候太仁慈不是件好事。如果两个人望着同一个目标有着利益的纠纷,那毕竟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只是当对抗的角逐不是公诸于众的理所应当时,暗暗的较劲也是允许暗器和非公平的出现的。



“我知道了,再见。”



通话终止的声音截断的刹那,更像是战争爆发的前哨。那些反复沸腾煎熬已久的情绪到底因为过于在意而变得无限夸大,那份捍卫所有与恐惧失去是只有他才能体会的折磨。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该来的,躲不掉。



高南舜睡觉的时候有一个小怪癖,做梦的时候像是在不停歇地与人对话,时不时嘟起嘴唇好像遇到让他分外不满的事情,那姿态在外人眼里可能有些搞笑,可是在朴兴秀看来,却是他愈发喜爱的小习惯。



用手抚过他的额头,朴兴秀的手指慢慢捋顺他的发丝,然后顺着鬓角滑至颊边,包裹住高南舜的脸颊再用拇指一遍遍轻抚他脸上尚未完全退却的微红。高南舜贴着他的手掌还不住呢喃出声,嘴唇微嘟的下一刻朴兴秀就凑过去轻轻一吻,望着他不断索吻的模样就顺势反复的亲吻。



那人终于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般,被打扰到好梦一样微皱了眉头侧过了脸颊,朴兴秀望着他,含着笑的双眸终究是绷不住得松弛下来,瞬间就像把疲倦与苦涩双双打翻,他无力地蹲坐到地板上,靠在床边从被子里摸索着握住高南舜的左手慢慢拽了出来。



把脸颊靠在那个人微烫的手掌心里,朴兴秀缓慢阖上双眼轻叹出声,挪动着脑袋仿佛高南舜在摩挲他的脸颊,最终还是忍不住哽咽的声音,朴兴秀几乎像是透过一切对着躺在身旁的那颗温热跳动的心在诉说。



“求你了,别离开我。”



就算高南舜再是铁打的身体,这样一场不轻的发烧感冒终究还是用了几天才真正痊愈,等到他连咳嗽的迹象也几乎没有之后,朴兴秀才放任他像之前一样大喇喇的穿着T恤在空调房里到处乱跑。



高三的每一天紧张复习的节奏中,也只有高南舜是最懒散而轻松的存在了。有时候看着他依旧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样躺在地板上看漫画,朴兴秀都觉得自己这样坐视不管有些不妥,可是高南舜依旧是固执而无谓的高南舜,他像是什么顾虑都没有,什么计划也谈不上,但却又像是有着自己的想法一样容不得别人去怀疑。



但愿你是有着我所不知道的PLAN吧……坐在矮桌前解文学题的空档却突然被高南舜引去了注意力,朴兴秀望着那个看漫画也不忘小心的无声呵笑的家伙无奈地笑了起来。



“看什么看?还不快写你自己的!”注意到朴兴秀这边投去的视线之后,高南舜用一支手臂垫高后脑,撅起嘴装作凶神恶煞的威胁他,随后又投入到漫画中旁若无人的自娱自乐起来。



傻小子。



心里笑着还是听他的话低头再次集中到习题册里,朴兴秀随着习惯转动着手中的笔,因为一个较复杂的问题而轻皱眉头,下一秒听到高南舜“喂”的一声却像被闷雷打醒一般全身惊跳了一下,抬起头就看见他拿着手机坐起身来,不知在接谁的电话,径直站起身去了房间里。



会是她吗?



活在提心吊胆中的感觉重又席卷而来,逼得他一刻不得停歇,一连几日都在因为白天的学校时间而惊慌着,时刻提防着宋夏晶会来找高南舜的情况发生,只有到了晚上回家之后才会有片刻的安心,却每每会因为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致电而乱了心绪。



他不敢说。他不想说。

宋夏晶的话像是一个暗藏着改变他们两个人的关系的玄机一般的密码,只要给了高南舜他就有可能打开一个自己所无法涉足的世界。那种排除感让他坐立不安。

但是这样藏着掖着,隐瞒了某一个高南舜本可以顺利知晓的事实的感觉,又让他担忧着被揭穿的瞬间看到那人不理解的神情。



究竟怎样才是对呢?

遇到这种十字路口时,没有人能来告诉他方向。



“出来一下,有话和你说。”



宋夏晶留下这句话就转身径直向教室外走去,因为之前两个人之间不算尴尬的尴尬,高南舜倍感疑惑却也无话可说,望了望朴兴秀却见那人匆忙之间躲闪开了自己的视线,更深的疑问袭来之后他索性站起身跟在宋夏晶身后走了出去。



出乎意料的是女生到了教室外的楼梯处仍旧没有停下脚步,直到默默跟在她身后迈进了天台的大门,高南舜才在心中无奈地感叹为什么大家都喜欢走这么远到这里来谈话。而涌入脑海中的那天和吴正浩在这里谈话的内容却让他的轻松心态转瞬消失,有些东西触不得,既然他选择了逃避,也逃避了这么久,就不能允许自己再去轻易触碰。



只是宋夏晶站在他对面抱着手臂那样看着他的时候,高南舜还是觉得有种预感像是慢慢爬上皮肤的虫爪一般,令人浑身战栗。



女生看着他的眼神过于凛冽,让他不敢轻易开口,不知道要应对怎样的情形之前保持沉默是最佳选择。果然没多久宋夏晶就率先开了口。



“朴兴秀没有和你说吧?”



“什么?”兴秀?和他有关?



“果然……我早就想到会是这样了。”宋夏晶轻笑出声的模样让高南舜有些不快,那种好像带着自嘲又同样带着对朴兴秀的嘲讽的表情,他即使不理解也还是不能轻易接受。



“究竟怎么回事?要说什么?”



“……”宋夏晶紧盯着他的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穿透力,甚至让他微微有些惊慌,可是很快就镇定了下来,高南舜想到那个人,那个从来都以对自己好为前提而行动的人,他一直都无条件相信的不是吗。“朴兴秀没有告诉你吧,你答应过我的那个愿望,我想好了。”



“……是吗,你的愿望是什么?”该说什么好呢,高南舜全身心放松下来之后忍不住就想对着那个家伙埋怨,这样小心眼的行为做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有安抚他却每次依旧让他担心不安,究竟是有多么不相信他呢?不,究竟是有多不自信呢?



“你和朴兴秀是什么关系?”



“……”



开门见山,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果然是宋夏晶的风格,高南舜望着女生的眼睛,好像能从中看到许多一闪而过的情绪,但最终都被那股莫名笃定的决心和严厉代替,她好像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因而充满使命感。当然现在的高南舜也能从中发现那些对自己有所联想的情愫,只不过还是被女生的骄傲和自尊心掩盖得模糊不清。



“我的愿望是,能看到像亲兄弟一样的好朋友高南舜和朴兴秀。这本来就该是你们,不是吗?”她只是在说理所应当的现实而已,宋夏晶抬头仰视着那个站在他面前挺拔而利落的男生,突然就觉得有些心酸从胸腔下缓缓溢出,这种空虚而挫败的感觉是从哪里来呢?她一向寻求能够与自己竞争的人选,在这个胜利高中,最让她感到不满足的学校,原来还是有人能够让她感受到挫败这种罕见的情绪。



“你喜欢我吗?”



“……”该死的高南舜。她没有想到对方会给出这样一针见血的招数,她不得不承认瞬间她就有了无法抵抗的无力感。几番慌乱之下强硬按压住内心的沸腾,她咬着牙控制住自己的神色,尽量保持平静却还是泄露出几分僵硬,想要开口却突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对不起了,我没办法回应。”高南舜看她的表情就能明白自己的一句话戳中了她的软肋,不想为难她索性直接给了既定的答案。



“为什么?因为他?”



“……”高南舜看着宋夏晶明明难过却执拗的掩饰不甘,逞强地逼迫自己镇定应对的模样,突然觉得她有那么一丝的可怜,可是想想自己无法去回应什么以至于看到她这般的丑态,歉疚的心理到底还是滋生了出来,虽然他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应该感到抱歉的事,估计那只会让她的自尊更加受挫,“无论是朋友还是其他,朴兴秀就是朴兴秀,是我一辈子不能没有的朴兴秀。”



“……”没有预料到的是会这般的难以接受,她以为她只是被适当地感动适当地吸引,明明是个没有目标生活懒散的坏小子,她不可能会投注太多的心血,可是难以想象的是,她有些心痛,也有些心疼。以至于感受得到视线被渐渐模糊,失态的前一秒宋夏晶迅疾地侧过身去躲开了高南舜的视线。



她为自己感到心痛。她为高南舜感到心疼。

这个家伙,到最后还是要选择会伤会痛的那个世界。



“快上课了,下去吧。”轻轻拍过女生的肩膀,像是通过那一下轻抚平顿她伤心的气息,同样表达自己的尊重,高南舜淡淡开口,最后望了她两眼还是决绝地转过了身迈步离开。



那样一份青睐的感情,他该感谢她的。

可是于他而言,总有些什么,是任何人比拟不了的珍贵。



而另一个人对于此情此景的百般猜测,却终归渐渐趋向了悲观的步调。



朴兴秀在过去的几分钟里,恍恍惚惚得好像无法脚踩实地,他听不到身边的人都在纷纷议论着什么,却又感觉无数嘈杂的声音同时悉数涌进他的耳畔,充斥在他的听觉神经中逼得大脑快要爆炸。



这该是害怕到了一个极致。



“呀,你们不觉得高会长和副会长真的有点什么吗?难道只有我一个人预感到了不同寻常的状况么?他们俩交流的也太频繁了吧!”卞基德第一个不能安稳,看到高南舜和宋夏晶双双离开教室之后就跳起来鼓动着大家讨论起他最先嗅到的八卦新闻。



“我也觉得不对劲,呀,江珠,副会长没和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啊……”李江珠原本对卞基德的八卦最为不屑,此时此刻却突然回想起前几天高南舜和宋夏晶的意外之吻后两个人的反应,不由得也犹豫了起来。



“这事还应该有个最近的证人啊,我们大哥!呀,大哥和高会长走得最近了,应该能知道点内部情报的~”卞基德故作聪明地俯身凑近朴兴秀,像是希望得到什么密报一般小声地问道:“大哥,你了解他俩之间的情况么?高会长有没有说过什么?”



朴兴秀原本一团乱麻的心绪被他折腾得更是烦闷不堪,紧闭上双眼皱起眉恨不得屏蔽掉卞基德在他耳边聒噪的喊着“大哥、大哥”的声音,所有的情绪一起涌上心头的片刻,像是五脏六腑都被中伤,他猛的站起身,睁开眼却略过其他人惊讶的表情对上了站在教室门口的高南舜的视线。



那一瞬间像是被电击一般钉在了原地。

动弹不得。



有人嘟囔着“高会长回来了,副会长人呢?”的声音消失了,有人议论纷纷高会长和副会长是不是吵架了的声音消失了,有人清场说着不要再八卦了的声音消失了……纷杂的教室里人影绰绰,他却只能看到那个站在几米开外望着他的人。



那个人的表情有些僵硬,在窗外日光的斜映下显得有些晦涩,一瞬间让他的心脏连根拔到喉咙,剧烈的跳动像要顶出口腔。全身被麻痹的感觉不太好受,他想自己终究还是被惩罚了。一直以来的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全部崩盘的瞬间,反倒有了绝望过后的虚无放空感。



他该觉得轻松么?明明此时此刻是这么沉重的心情。



可是下一秒,下一秒他就看到了最美的日光。

他又看到了最美的日光。



那个人笑了。

弯了眼眉,柔了嘴角,带着点点惬意,皎洁而无声。

那温柔笑意径直将他包裹,轻抚着满心疮痍。



然后撑起了他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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