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可是他跌进了另一个梦魇。



那个梦里,姐姐望着他的目光像是要把他的身体径直撕裂,他感到头部的痛觉像要爆炸一般凛冽,他环顾四周找着朴兴秀的身影,却只望见一片荒凉的天地。呼啸的风声擦着脸颊滑过,细碎的沙砾打在皮肤上生硬的疼。心中的恐慌像是无限扩展的黑洞,几乎要呈漩涡状从胸口把他整个人吞噬。



他无助的向前跑动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唤着朴兴秀的名字,可是却只能感觉到被那一道严厉而怨恨的目光直直笼罩着,几乎快要灼烧出一个洞来。



【你想毁了他吗?】



姐姐的声音泣血般的哀怨,曾经埋藏已久的罪恶感再次席卷而来,他慌不择路的向前逃开,却被突然出现的吴正浩的脸横空阻挡。



【你们好自为之。难道要同归于尽么?】



那张脸即刻演化成宋夏晶的脸,那双眸中具有穿透力的审视让他难以直视。



【你们是亲如兄弟的好朋友,不是吗?】



兴秀,兴秀啊。你在哪儿?

高南舜跌跌撞撞跑过荒草丛生的地域,在漫天昏暗中迷了路。



【高南舜。】



谁在叫我?



【高南舜。】



转过身的一瞬间,有刺眼的光迅疾地劈来,恍惚间那双血红的眼睛咄咄逼人,高南舜在听清那个声音属于谁的瞬间就崩溃的坐倒在地。



【你为什么要毁了我?】



“我没有!”



空荡而狭小的房间回荡着这一句喊声,像是有回音一般不断激荡在耳畔,高南舜用手臂勉强地支撑着身体坐在床上,爬满脊背和额头的汗水让他整个人像虚脱了一般费力喘息。



那份巨大的恐慌感还停留在心间挥之不去,他觉得胸口的压抑像要把他整个人碾碎,被汗水湿透的T恤紧贴在皮肤上,不久却被空气包裹着产生了令人瑟瑟发抖的冰凉。高南舜抬起脱力的双手拿过桌上的手机,打开屏锁之后看着屏幕上显示的2:53的时间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打开信箱输入了一条短信按了发送。



看着短信发送成功的时间显示之后才无力的躺倒下去。这一个梦几乎耗费了他全部的精力,就连再次入睡的力气也没有了一般,高南舜抬起手臂挡住双眼,忍不住还是呜咽出声。



我没有……我没有想要毁掉你……



朴智秀是被手机的震动声惊醒的。睁开眼的时刻她竟然前所未有的清醒,好似刚才的睡梦都是幻想中的一般。习惯性的从枕头下摸索出手机按下开锁键,却发现屏幕上清晰的显示着并无任何信息或未接电话。她疑惑地皱起眉思索了片刻,再次把手机塞入枕头下面闭上了双眼,却在片刻之后猛的坐起身来。



转头望向不远处的桌上摆着的朴兴秀的手机,她的神经不由得紧绷起来。



那是今天晚上她准备洗衣服时拿过朴兴秀的校服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当时为了整理好要洗的衣服放入洗衣篓里,她顺手把他的手机放在了桌上,然后把洗衣篓从自己的房间抱了出去。之后便忘记了那只手机一直躺在那里。如果说刚刚的震动声不是她的手机传来的,那么就一定是朴兴秀的手机。



下床走过去的脚步声也被她不由自主的放轻,朴智秀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情,只是她想要做的事只为证明她心中的猜测。拿起手机按下开锁键,果然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则短信的符号。所幸的是朴兴秀的屏锁她曾不经意的看到过,此刻才能够轻而易举的解开。



拇指悬空在信箱上侧停顿了几秒,她才抱着犹豫的心态点了下去。映入眼帘的第一行清清楚楚标着“南舜”两个字,朴智秀感到内心不由得一紧,点开那条信息之后,更是让她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我做了一个噩梦,我好想你。]



这绝对不是朋友间的亲昵,再好的朋友也不是。朴智秀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从门缝中看到的那两个孩子亲吻的画面,猛然的一个战栗让她起了鸡皮疙瘩,然后就有隐隐的恐惧感从心下呼啸而来。她几乎想要嘲讽命运的可笑,就这样把他们当小丑一样耍弄。



决绝而丝毫不带犹豫的按了删除键,朴智秀把手机退回主界面按下了屏锁,然后蹑手蹑脚出了房间把手机放到了客厅的茶几上。回过身走回房间的时候她看向朴兴秀紧闭的房门,突然就有了想哭的心酸。



你想毁了自己吗?



后半夜几乎未眠,高南舜因为精神和生理上的双重折磨扰得头痛不已。可是更加让他耿耿于怀的是朴兴秀一直未到的那条短信的回复,天亮之前他安慰自己那肯定是因为他睡熟了没有发现,天亮之后他安慰自己那肯定是因为他忙着赶来学校没有查看手机。可是现在坐在教室里上午的课几乎过了一半,他再也找不到理由去解释朴兴秀不回复也不向他提起的缘由。



兴许是因为那个梦而变得敏感异常,他对这条短信执着到了极点。



“兴秀啊,昨天睡得好吗?”午休的时候他试探性的开口问道,看着朴兴秀低头认真吃着饭的模样,高南舜不由得有些失落。



“嗯?很好啊,怎么了?”朴兴秀抬起视线看向对面的高南舜,语气中的疑惑一览无余,瞬间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他笑着压低了声线凑近了几分:“我知道了,我不在所以你没睡好是不是?”



“……”因为他的话高南舜无奈的语塞,犹豫了片刻小心的装作随意的问他:“没收到我的短信吗?”



“什么短信?”朴兴秀听闻立刻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滑开屏锁确认着,却在没有任何发现之后奇怪地看向他。



“哦,估计通讯有问题了吧。没什么事,就想问你落在我那的一本书今天用不用给你带来。”高南舜低下头用勺子搅拌着海带汤,开口的腔调也变得低沉起来。



“今天上课要用的书我都带了,应该不是急用的。”



“嗯……”



他没收到。是中间出了什么问题吗?自己的手机明明显示着发送成功,可是他那里却丝毫没有痕迹。是通讯信号的问题还是……



一瞬间跃入脑中的某种可能让高南舜的神经顷刻间紧绷起来。不可能,不可能的。不住的在心中排挤那个念头,却还是抵不住内心即刻灼烧起来的恐慌感,高南舜连忙舀起一大勺饭塞入口中,试图把那份不安悉数压下。



就这样恍恍惚惚度过了一天,直到踏上回家的路,高南舜才努力强打起精神尽量在朴兴秀面前保持正常的状态,到了两个人需要兵分两路的桥口,见朴兴秀还没有分开的念头,高南舜心下了然他还想陪自己走到家之后再回家,于是率先停下了脚步。



“兴秀啊,你直接回家吧。”



“没事,我陪你走回去再……”



“不用了,你回家吧。”朴兴秀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他打断,看着他被自己话中稍显的不耐烦惊到的表情,高南舜闭口忍耐了一下情绪,确保了语气的温和才再次开口:“我又不是女孩子,这么一段路还非要陪?你再这么坚持干脆我送你到家之后再回家好啦。”



“……好吧。”想到高南舜不喜欢被别人当做柔弱的人保护,朴兴秀无奈地点了头,其实是想和他再独处一会儿的,可是看着高南舜无法完全隐藏的几分烦躁,他还是识趣的不再坚持。“那我走了,明天见吧。”



“嗯,明天见。”



望着朴兴秀走远的背影伫立了许久,高南舜才再次抬脚迈向回家的路途。街边的车流熙熙攘攘,不出片刻走进了居民区,那些街道才变得狭窄起来,沿着再熟悉不过的道路向前走着,高南舜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满心的寂寥掺杂进之前的不安与烦躁中,更让他觉得压抑而无法喘息。



他不想对朴兴秀发火的,一点也不想。连些微不耐烦的情绪也不想他承受。可是此时此刻的压力令他不由得易躁易怒起来,那股苦闷感几乎令他连朴兴秀都想躲避开,就那样走到一个只有自己安静存在的空间里平复心情。



可一旦如此,他又要面对四周的一切渗透而来的寂寞,这样进退维谷的局面令他手足无措。



究竟是怎么走到了这一步呢?



停下脚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等候已久的那个人。这下他才体会到,原来之前的煎熬都不叫煎熬,恐慌都不叫恐慌。等到那些晦暗的预感变相的成真时,才是真正的浑浑噩噩。



朴智秀没有多说任何寒暄的话,只是淡淡的开口一句:“我想和你谈谈。”



但凡生而为人,逃避都是惯性的倾向,却也是不攻自破的防御。

要知道生活真正放开你的时候,不会让你有路可逃。



只不过有时候,他太过依赖瞬间的侥幸喘息。

最后才发现,自己就像那只背负着稻草苦不堪言的骆驼,被那份过重的欲望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Chapter.21



【我不怕千万人阻挡,只怕自己投降。】



把简单的一杯水放在朴智秀面前的矮桌上之后,高南舜在她的对面盘腿坐了下来,从进门开始两个人许久都再未开口说话,沉默蔓延在空气中就像瞬间加重了其间的压力,那种异样的压迫感担在心头让高南舜原本便未放松一刻的神经更加紧绷。他垂眸盯着矮桌的边缘,似乎连与朴智秀对视的勇气也失去了。



他猜想过会有这样面面相对的一天,但是却未曾想过会这么快到来。

即将袭来的一切,都像隐藏已久的埋伏,摇摇欲坠的失衡感让人忐忑而不安。



就在高南舜以为桌上的这杯水只剩下热气渐渐消散的命运时,出乎意料的朴智秀竟然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也算是给足了他面子,又或许她本身也并未如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淡定自若,终究还是和他一样有着不同程度的紧张吧。



只不过那只杯子再次轻轻接触桌子的边缘之后,盘旋在周身的那片沉默便被突兀的打破。



“我不想再打心理战,所以我就直说了。你和兴秀……”话音至此,朴智秀微微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思索该如何组织接下来的语言。高南舜低着头用左手用力捏紧不断轻颤着的右手腕,却徒劳的发现那颤抖竟然转瞬间流窜到了心里,整个心脏都在发着抖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可是再煎熬也终究要熬,他现在完全是骑虎难下,逃也逃不得,跑也跑不掉。



“你们瞒着我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当这句话的尾音终于随着声波的扩散传递到他耳中,反倒有了一切悬念尘埃落定的虚脱感。欺骗和谎言,这些终究是过于沉重的任务,做起来既感吃力又不免让人瞻前顾后着举棋不定。



为了什么而选择去隐瞒和欺骗,这个决定一旦成形就已经产生了隐形的压力,左右自身的步伐轻易逼生着慌乱,更多的还有那些挥之不去如影随形的恐惧。



高南舜到现在,此时此刻,才真正发现那些恐惧和心慌埋藏得有多深。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们感情好,所以他要跟你和好我也无话可说。但是一切止于这里,越过了这个点,再多的理由也说不过去。”朴智秀望着高南舜微微颔首肩线下坠的落寞模样,已经在尽力克制着那些蠢蠢欲动的负面情绪,眼前这个孩子有时候让她觉得实在可怜,他就像无声无息地生长在这片土地上,如果不去疼惜就会被轻易的忽略。



可是这个疼惜他的人,绝不该是朴兴秀。

绝不该。



“我想分开的这三年对于你们来说,太过影响了你们自身,就兴秀来讲,我是看着他怎样活过来的,这种活法连我都不想直视,我知道你们经历的这些伤痛是刻骨的,也就更加加剧了你们彼此对于对方的执着,可是事实呢?你们认为那是爱,也许到最后才会发现,那就只是执着而已。等到你们倾注了所有去追逐你们以为独一无二的那份爱之后,再发现那根本就是错的,是虚无的,那就晚了。那就晚了你懂不懂?”



那些话语就像生了根一样,密密麻麻枝缠叶茂。



“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你能够有十足的把握去确定你们之间不是过量的感情宣泄吗?因为对当初的遗憾和错失的宣泄,而把所有的感情都理解为爱情。你能够站在阳光下把对这份所谓的“爱情”的宣言说得言之凿凿吗?那些完全会扭曲你们的人生的未来将面临的痛苦和疲惫,你敢保证自己能承受住吗?”



带着千疮百孔的刺痛,无声无息侵袭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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