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只是要让他怎么割舍,犹如割去四肢。



打工结束后回到家,高南舜站在玄关处望着一室冷清迟迟没有动作。直到口袋中的手机“嗡嗡”的震动出声,他才一边用脚踩掉鞋一边掏出手机走进客厅,看到屏幕上显示的“爸爸”两个字,他愣了一秒才滑下了接听键。



“喂?爸爸……”



距离回到家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小时,屋内的灯好像是从一开始便没有打开,又或许是坏掉了,高南舜已经无力去回想。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盯着早已暗下的手机屏幕就这样度过了无声无息的三个小时。



几天没听到的爸爸的声音传来的瞬间,他有了片刻的欣慰感,好像自己终究还是有一个真正的家。只要爸爸工作回来,这个房子依旧是鲜活的。可是爸爸之后吐出的一番话,却把他所有的眷恋全部打翻在地。



“南舜啊,爸爸工作上出了点问题,需要一些钱,况且你也快毕业了,咱们父子俩总是这样相隔两地的生活也不方便,所以,我想把家里的房子卖掉,然后余出一些钱救急,剩下的钱在我这边租间房子,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他不记得后来自己说了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说只剩下沉默,爸爸也像是了解了什么一样,没有选择立刻着手准备这件事,像是想要给他一段缓冲的时间,可是某些既定的事实,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更改的存在。



他要离开这里吗?这个从小成长的城市,这个相伴至今的房子,这个有着与朴兴秀嬉闹温存的气息的空间。还有,他要离开朴兴秀吗?



就像上帝听到了他的犹豫不决一般。

这次突然降临的方向指引反倒让他更加惶恐不安。



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已经无力分辨。

好像只有走下去,走出一步,看到那结果,才能真正知晓。



莫名的心慌扶摇而上的时候,他动起僵硬的右手抓住了手机,解开屏锁翻出通讯录,点下朴兴秀的名字就拨通了过去。等待的心情像是接受凌迟,一分一秒把焦虑升级。



终于接通的瞬间高南舜觉得自己就像终于得以喘息,被救赎的感觉原来如此轻易便可获得,他满心激动,迫不及待的唤着他的名字:“兴秀啊。”



“怎么了?”朴兴秀的声音压得有些低,不知是在做什么事还是碍于什么情况无法正常的出声。高南舜没有去顾及那么多,此时此刻心中充斥着的全是对他的想念与需求。他需要有朴兴秀在他身旁,需要他握着他的手,需要他笑着对他说,不要离开我。



“兴秀啊,我想你了,我想见你。”酸涩沸腾的想念和着溢出唇边的焦灼,那份煎熬让他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发颤。



“……出什么事了吗?”手机那端的人沉默了几秒略微不安的开口问道,不想让他过分担心,高南舜索性否定了他的担心搪塞过去,只是重复着自己的想念。



“今天恐怕不行,复习量有些大,我到现在还没弄完,可能要开夜车了。都这么晚了,你也该睡觉了吧?”下一刻那无奈的拒绝声一传来,高南舜就像被封闭了声道,所有迫切期盼的轻声耳语都无法再开口。他捧着手机,默默地听着朴兴秀哄着他去睡觉的话语。



“可是我现在真的想见你……”



“不要任性好不好?明天就可以了啊……”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朴兴秀的话音再轻柔也不由得掺入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就是这一分几乎无法捕捉的烦躁,让高南舜彻底的哑口无言。



原来他终究还是成了一个任性的人。



“我知道了,那,挂了吧。”



“嗯,早点睡吧。”



他不懂他。

他开始不懂他了。



到底是他功力进步,已经到了不会被他轻易看透的地步;还是他一直傻傻停在原地展现自身的一切,而他却再也无暇去看透他的一举一动。



“没关系,复习重要,复习更重要……”喃喃自语在这个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愈发可怜,连他自己都怜悯自己,握紧掌中发烫的手机,高南舜猛的躺倒在地板上,静静地卧在这个黑暗的空间内,独自一人,像死掉一般。



在这个时刻,我只是想要依靠你的温度来确认。

我应该坚持下去。



朴兴秀挂掉电话之后望着手机上显示通话结束的字样,心下莫名地有些不安,可是下一秒就被他自我安慰着敛了去,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朴智秀,他淡然地放下手机重新拿起了笔。



“南舜的电话?”



“嗯。”



“什么事?”



“没什么,发些牢骚而已。”



“……哦。”看着朴兴秀重新专注于书本之中的模样,朴智秀心间略微宽慰。这些天以来,随着高考的不断迫近,她反而愈发有些不安,似乎是临考前的紧张吧,即使要上考场的根本不是她,她却比当事人还要焦灼。所以只有这样看着朴兴秀专心复习的模样,她才能稍稍心安下来。而这个弟弟,也就真的随了她的行为,任她这样默默坐在一旁望着他。



刚刚的电话,如果是高南舜的,听他的口吻,朴智秀知道那绝不会是什么随意的牢骚,可看他有些强硬的拒绝掉的模样,她多少能够明白朴兴秀是希望在她面前表现的好一些,让她对高南舜的感觉改善一些。对于这个认知,实在让她觉得哭笑不得。



因为朴兴秀识大体的稳重,她应该感到欣慰。

而他这样深入细节的为高南舜着想,也实在令她难以平复心下的苦涩翻涌。



你到底已经走到了哪一步呢?

望着朴兴秀平静的侧脸,朴智秀轻声的叹息不露痕迹地消散于空气之中。



无数的秘密交错在一切,愈演愈烈到最后仿佛处处都是谎言。



高南舜对朴兴秀绝口未提那个晚上得知的变故,一切未知的变数都隐匿在生活的背景之下悄然兴起。而他选择在幕前的舞台扮演简单的角色,看着朴兴秀顶着压力逐渐走进那个无形的战场,陪着他走过这最后的寒冷日夜,然后转瞬间站在人生的转折点,静候命运的佳音。



为了几日之后的高考,学校对整个高三年级提前停课放了温书假。同学们明白这是难关在即,也是他们的分离在即,多少都有些百感交集。二班在即将离校之前,由两位老师带领着,特地聚在一起联欢了一次。虽然对于认真应考的学生来说有点不合时宜,但是大多数人还是能够理解这份即将分离的怅然,纷纷选择了抛却那些繁杂的复习工程,在此时此刻投入了欢乐之中。



等到欢笑过后,终究还是到了离散的时刻。同学们向两位老师行礼之后熙熙攘攘悉数离去,高南舜收拾好书包,刚抬起头就看到朴兴秀向着他的方向望了过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一起过去找两位老师。



跟在朴兴秀身边同两位老师告了别,高南舜率先走出了教室,朴兴秀随在他身侧默默地走着。到楼梯口的时候遇上了宋夏晶和李江珠,两个女孩也是一副要结伴离去的模样,看到他们两个人走过来,李江珠最先开口喊了一声“高会长”,高南舜下意识对她们轻笑着回应,却在看到宋夏晶微妙却更显淡然的表情后,不由得也敛去了过重的笑意。



“高考加油啦,两位。”



“嗯,加油。”



踏上不能再熟悉的回家之路,高南舜却在这一刻感到前所未有的不明伤感。他知道,这样的光景也许再也无法重现。两个人肩并着肩,走出学校,走向他们的家。



这一路的斑驳光影,他都想铭记于心,深刻于骨。



“南舜。”



“嗯?”



“今天我去你家睡。”



听到朴兴秀的话,高南舜有片刻无法反应,他侧过头望向那个人不动声色的侧脸,下一刻便像是能体会到他内心的某些情绪,可是传递到他这边却是添了另一些更加苦而发涩的成分。



“好。”



两个人再次并肩躺在高南舜家卧室里的地板上,仿佛已经是隔了许久的事了。那样略微陌生却也熟悉的感觉让高南舜不由得有些紧张,他忍不住在心中暗笑自己的矫情。正胡思乱想着无法集中精神时,却突然被身边翻身靠近过来的身体拥了个满怀。



【正处于风口浪尖,同志们辛苦了。】



这样绝望至极而又贪求至深的感情,谁能来告诉他如何割断。

掏空他的胸腔,挖掉他的双目,砍掉他的四肢,抽干他的灵魂。

最后痛得血肉模糊。



那也是为你,我最亲爱的你。



为了你,我连苟且的生都不惧怕,何况是死。

所以,此时此刻,记住我的气息吧。

那会时刻萦绕在你枕边的气息。

希望你永不忘却。



我在用心乞讨。





Chapter.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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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4

【宛若某人与自己说了“再见”一般。残留在掌心的星星融化了。】



像有一把火灼烧在喉间,带着丛生的倒刺,剧烈切割在血肉之上,连带鼻腔都感到干燥得胀痛。确切地说,朴兴秀是被渴醒的。虽然他的入睡时间根本未达到正常的睡眠标准,在冬夜的凌晨四点醒来,其实和失眠没什么区别。



意识渐次在头脑中运作起来的下一秒,除了喉咙间干渴的灼痛感,他意识到了更加重要的一件事。



猛然睁开双眼的瞬间,朴兴秀被天花板上依旧明亮耀眼的灯光刺得视线迷蒙不清,眼睛传来的肿胀感和一阵胜过一阵的头痛让他像是久病初愈的患者,整个人的状态达到前所未有的糟糕境地。但是容不得他顾虑更多,周遭空荡荡毫无人气的现状让他整个人彻底地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清楚地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不,是几个小时前发生了什么。心底残留的痛觉还挥散不去,更浓厚的恐惧便尖叫着呼啸而来。这样残破不堪的事实让他措手不及,几乎失了面对的勇气。



他做了些什么?

记忆开始翻涌的瞬间他用手指死死掐住头皮恨不得拿把匕首捅进自己的心脏,再不要知觉,再不要呼吸,再不要生命地跳动。



【河蟹】



现在想来,究竟谁更混蛋。



同样是男人的尊严,他比谁都更加知晓。可是现在高南舜的尊严被他狠狠踩在了脚下。

残忍地,毫无怜悯的,踩得七零八落。



他了解高南舜,他是宁愿被殴打致死也不愿选择屈辱地活的人。

怎么受得了这般的侮辱。



反手狠狠在自己的脸颊上甩下响亮的一掌,朴兴秀皱着眼眉把握拳的左手用力砸在地板上,却丝毫无法舒缓内心的闷痛,太难受了,比凌迟还要让人百般煎熬。



再睁开眼是地板上的一小滩血渍模糊地进入他的视线,朴兴秀盯着那已经暗红发黑变得干硬的血渍,愣怔了半晌才如被惊雷劈中一般踉跄着站起了身,却又不由自主地向后逃避似的倒退了几步才真正稳住身体。



反应过来那是从高南舜体内流出的血的下一秒,他连衣服也顾不上穿好就狼狈地奔出了房间,几乎连储藏间的门都打开来找寻了一遍,最后朴兴秀僵立在灯光明亮刺眼的客厅的中心,四周是再清楚不过的死寂,这里根本空无一人,这样的认知将他所剩无几的意志力彻底拉扯到崩坏,颓然地坐倒在地板上,朴兴秀感受着整个人都被掏空的绝望感,不堪的重负引得他剧烈的干呕起来,却是只挤出了滚烫的热泪。



顺着眼角砸落到地板上,那些眼泪争先恐后地脱逃,让他原本便不明晰的视线变得愈加模糊不清,朦胧中他像是看到了谁的眼睛,又像是什么也没有,除了虚无,还是虚无。



“南舜……”



这种痛彻心扉的遗弃感该如何解释,明明只是一场噩梦罢了。在这个梦里他满心憧憬的念出了心中潜藏已久的爱的对白,在这个梦里他被高南舜绝情的话语乱箭杀死,在这个梦里他施加给两个人甜蜜而痛苦的刑罚,现在,他再也感觉不到高南舜的存在。



那种感觉,就像一切都在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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