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他在心中暗自责怪自己,究竟是回忆得有多认真才会这样的魂不守舍,好在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



兴许是看他的态度较为诚挚,那人并未多说,只是摆摆手表示不再介意,侧头对着驾驶座的人说道“走吧”便缓缓关了车窗。



直到那车缓缓离去,朴兴秀还站在原地,凝望了片刻不由得摇头自嘲地笑。



这样魂不守舍的,过了多少年了?



车厢随着紧急刹车和再次启动传来惯性的推动和震颤,半躺在后座上浅眠的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原本随着疲倦包裹而来的些微睡意再次被搅扰得无影无踪,他有些微恼,索性坐起身不满地吐出怨言,只是眼睛依旧困乏地紧闭。



“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有人过马路分神,一场虚惊罢了。你接着睡吧。”副驾座的男人回头望了望他,看他一脸烦躁的模样就知道是因为被打扰睡眠而心下不满。



“哪还睡得着。”他尽力压抑下那些没来由的烦躁,闭着眼便摸索出耳机堵上双耳,直到熟悉的音乐声响起才感到心情有些微的平和。



模特界不好混,他正处于事业上升的起步阶段,一分一毫都不得怠慢。可是这样一来,铺天盖地的工作和训练反而压榨了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让一直贪婪于独处的清爽和闲适的他无法轻易适应。



就好像强迫自己进入格格不入的世界,他就像一个异类一样,望着别人感到难以融汇,别人看他感到不伦不类。怎样都是错,到最后他就剩咬牙支撑。



“肖恩,我不得不再叮嘱你一句,尽量调整自己的生物钟,适应这种节奏的生活吧,今后比现在更累的时候,你无法想象的。”



“知道了。”



不用提醒他也知道,从决定踏出这一步的那天起,他就没想过回头。

回头也没有路,何不一口气走到底。



刚刚回到家就感到口袋中持续不断的震动,朴兴秀将提包和资料夹随手放到鞋柜上,一边掏出手机一边反手关了门。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姐姐”两个字便迅速的滑开了接听键。



“喂?姐。”



“在家吗?”



“嗯,刚到家。”他脱掉皮鞋放到鞋柜里摆好,一边接听电话一边拿过提包和资料夹走到客厅坐了下来。朴智秀的声音从手机的另一端清晰地传来,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无比接近。



“又忙到这么晚吗?你也不知道注意点身体,事务所很忙吗?”即使看不到姐姐的表情,他也能凭借她的语气料想到那会是怎样一副担心却无奈的模样。心里一暖,他轻轻打开沙发旁的落地灯,靠在沙发上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还好,只是最近有个案子比较棘手,所以需要开夜车罢了。”



他步入法律界两年,还是需要卖力打拼的时候,仅仅凭借大学四年的学识造诣根本谈不上具备什么能力,他跟在前辈身后吸取教训与经验,才是真正赚得的本领。现在接手的案子称不上复杂,却也不见得多么简单。他只是想要矜矜业业的对待每一次考验,才能一点一点充实自身。



“别太拼命,时间还长着呢。”朴智秀知道他的努力,她一直看在眼里,何尝不希望他早日功成名就,只是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么不易,她已经不再苛求更多,现在的生活,应该已经谈得上平淡而安稳,她该知足。“周末来我这里吧,我做饭,好好犒劳你一顿。”



“嗯。”



姐姐的电话挂掉没多久,他刚想起身去卧室换上休闲的居家服,就被搁放在茶几上再次震动的手机阻挡了动作。



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之后,他惬然一笑,滑开接听键凑到耳边就带着笑意轻声说道:“臭小子你打扰人休息啊?”



“少来,你这个时间能休息?别搞笑了。”那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而促狭的意味,和往常的性子无异,他却仍旧听出了一丝低落而烦躁的情绪。



“怎么了?不高兴?”朴兴秀边留意着那边人的语气,边缓慢解下身前紧致的领带慢慢抽出。



“……怎么会,有什么事能让我不高兴,”逞强,一听就是在逞强,朴兴秀即刻便预料到几分,那人兴许是碰到什么让他不满的事,又或不满的人。“好吧,我承认,我不高兴。”



“说吧。”



“……我碰到个死对头。”男人的语调略微上扬,好像想到那个人他就浑身竖起隐秘的刺示人,朴兴秀不由得猜想会是怎样的人能让他这个向来将一切看得云淡风轻的朋友头疼愤恨。他没开口,等着他帮他解惑。



“那个目中无人的家伙,不知道在拽什么。只是个新秀而已,就一副看不起所有人的样子,自我为中心得要死,跟他说话都不理,要不就是三两个字搪塞掉。有点姿色就能这么嚣张吗?我靠,那老子我不得嚣张到踩着他的脸走过去?”



朴兴秀不由想象起那副画面,忍不住哼笑出声,立即引起对方的不满,直到他低声安抚才渐渐平息怒火,思索了片刻,他还是想象不出来那个“目中无人”的模样,其实更多的是不理解为什么这样的人会轻易被朋友上心的去烦躁,思来想去,到底还是他比较在意人家才会如此。



只不过这样的猜想可不能轻易开口,对方如果炸了毛,他今晚连睡觉都别妄想了。



“好了,别为了这样一个人置气,你以后也无视他,让他尝尝被人无视的滋味不就得了。”



“……随便,不管了不管了,一想起来就头疼,倒霉家伙。哼,肖恩,还SUN呢,根本阴沉死人,哪来的阳光?给他取艺名的人简直就是眼睛长在天灵盖上。”



“他叫什么?”朴兴秀听到这个名字,莫名得觉得有了几分意思,在模特界用这一类过于文艺的艺名的人不算多,像他的朋友就是简单的用崔英敏的本名。



“肖恩,SUN。”



他叫肖恩,SUN。

这个音节清脆的碰响在唇间时,应该是带着几分凝神的专注。连他自己都无法料想的,除了未知的将来,还有那个远在天边近在咫尺的男人。



时光兜转之后,我连自己在期盼着都遗忘了。

忘掉落泪的悸动,学会微笑的弧度,保持身心的麻木。

到最后我成为绝无弱点,孤寂如水的男人。



我会好好的活,如你们所愿。

但是我心中渴求,没有任何人能够补偿。

连你也不行。



因为你曾弃我如敝履。

可是我爱你。无时不刻。



再次重复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知道,他叫肖恩。

SUN。



我的日光。





Chapter.26



【人的一生,都有一些说不出的秘密,挽不回的遗憾,触不到的梦想,忘不了的爱。】



他只有在梦中,才是自由的。



像是一层一层把禁锢精神的枷锁慢慢褪去,皮肤间真实的纹理终于得以呼吸,然后连灵魂也舒展开来,缱绻在时间的夹缝中静静栖息。那个时候,身体是轻的。他不会再感到极端的沉重和必须的压抑。



即使已经形成惯性,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你要自持。



但是在看到那个朦胧的身影时,他的精神还是敌不过渐次模糊不清的视线。潮水从字面八方窸窣涌来,渐渐渐渐将他没顶,温柔地屏息。



他就像在发光一样,他渴望的那个他。



无数次在梦中转身,向他轻柔地一笑。然后徒步远去。他张口无声,发不出声音到最后变得忧伤,只得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连凝望都是伤痕累累的。



他站得笔直,抬起的手最终轻轻放下。指尖的力道也松了下来。



我,依旧想念着你。



朴兴秀睁开眼的时候,室内仍旧是阴暗一片,有零碎的光透过窗帘悠荡在床前。意识还残留在方才的梦中缅怀着不愿离去,他觉得全身脱力一般的沉重与疲乏,渗透皮肤蒸腾上来的燥热却分外的让人难耐。



起身下床走去客厅从医药箱中翻找出仅剩几粒的安眠药,他盯着那些单薄的药粒看了许久,最终默默吞进口中连水也吝啬润喉,等到那份干涩从喉咙一路滑至胃中,他才觉得周身的那股燥热渐渐平息下来。



沉静如水的夜晚,他明了自己是寂寞的。



而窗外月色正浓。



终于将手上最紧急的案子做掉之后,朴兴秀身体紧绷的力道松懈了下来,靠到椅背上慢慢解开紧束的领带,他将视线垂落到地板的缝隙之中,仿佛在出神般的遐想着。



连日以来的忙碌几乎让他的身体抵达一个运作的极限,像是被时间追逐着,稍有松懈便是被残食的下场,即使他不慌不忙,终究还是要在心底掂量出一个度,划下一条清晰的界限。



这样理智有序的格式是他的信念,他再也承担不起生活中突如其来的一切变故,索性将所有措手不及的可能全部攥入手中。



谁还能打破他的防御。

他已经被生活算计了太多次,理应学会反击。



闭上双眼时听觉被无限放大,有震动声传来时他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两下,然后慢条斯理地将手机捻了过来。屏幕上显示着“姐姐”两个字,他瞟了一眼时间才滑开了接听键。



走到事务所楼下时,日光出奇的旺盛,今天算是开春以来难得一见的好天气,连带着朴兴秀的心情也悠扬了起来,他脱下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走到街边拦下TAXI径直坐进副驾座,手机上来回移动编辑着短信的手指始终未停。



那些发出去的短信统统指向一个故障的号码,每一条都是发送错误,却执拗地让那些错误连成一片,拼凑成这些年月无人知无人晓唯有独自沸腾的情深和意重。



无论何时心生惘然,朴兴秀都会不由自主向这个号码发送信息。

把他想说的,想要倾诉的,想要表达的。都传送出去。

那个号码也就空空如也的陪了他六年。



朴智秀打开门迎他进去的时候,朴兴秀刚刚按下手机锁屏键。他收起手机将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换了鞋径自走进客厅,临近中午的时间连房间内也凸显着几分幽静和暖意,他环顾一周才重新对上朴智秀的视线:“姐夫不在家?智彬呢?”



“你姐夫带他去海洋馆了,说是中午在外面吃饭。”朴智秀边说边走向厨房,声音忽远忽近地传来:“也好,让咱们姐弟俩好好单独吃顿饭,你最近忙得不行,好久没过来了。”



“嗯。”朴兴秀淡淡地应道,走到厨房帮忙把盛好的饭菜一一端到饭桌上。



兴许是时隔多日没有像这样面对面一起吃饭,又或许是因为其他什么,只是当朴智秀发现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挣扎得过久之后,她开始觉得口中咀嚼的饭菜都渐渐失去了味道。



望着如今的朴兴秀,她总是会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这个男孩真正地成长为了一个男人。他会有条不紊地解决工作上的难题,谦逊而积极地跟随前辈的脚步去摄取应有的学识;他会稳重自持地处理生活上的问题,活得安然而井井有条,丝毫不会带给她多余的担忧;他会温柔而耐心地对待身边每一个人,好像无人能乱了他的阵脚激起他的愤然,他只是轻浅地笑,然后从旁人的面前潇洒转身。



不留一丝痕迹的完美。

让人惊叹的同时更多的是钦佩。如此难得的人格与观念,他都拥有。



她明明该感到欣慰的不是吗?



他还是她的弟弟朴兴秀,可她却觉得有些不认识这个人。

他失去了太多,像被掏空了灵魂。



你看到他温柔而镇静地微笑,却好像下一刻就将消失不见。他垂眸的瞬间就像即将泪垂。他沉沉睡去的时刻就像将要不复清醒。他太正常,也太危险。



朴智秀痛恨自己的敏感,这样战战兢兢地度日,去后怕每一分每一秒的意外或爆发,小心翼翼得望着他生活,因为惧怕未来而得不到心安。



这都算什么,其实她最该痛恨当初的自己。若不是当初过于膨胀的自以为是,也不会落得今日对自己的满心怀疑。生活在波涛暗涌的上层,其实一点也不好受。她总胆寒那随时可能袭来的颠覆。看着朴兴秀的时候,她开始觉得尴尬,那份尴尬掺杂在浓厚的心酸之中,搅得她的生活辗转反侧。



如若他的心沉成一滩死水,再激不起一丝涟漪,那个罪魁祸首,是否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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