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世间最美好的怦然心动,在于你静闻意中人黑暗中斑驳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是他活着的证据。活在你身边。

触手可及。



“我好想你。”



这句话终于说出口。像是上古时期弥留的最后一句口讯,需要你奔走千里去赴一个约定,把这份盛满心意的话语传达过去,所有的浓情蜜意都不言而喻。



传达我的思念,表达我的心意。

这一句是我送给你的情话。

收下它吧。



那个声音回荡在胸腔之内,余音绕梁,不绝如缕。

六年的时光,我奔赴千里,只为你。



我的亲爱。





Chapter.29



【即使两岸相隔,万古不可逾越颠覆的界限。我也要看着你,在每一个模糊的瞬间。】



眼前的昏暗仿佛有薄雾与光影相缠绕,虚浮着让人心生恍惚。那像一种时光回溯的前身,却又在朦胧中清晰地告知,这是现实,是再咫尺不过的未来。



时光接轨到一条直线,浮生若梦间就走过了这么些年岁。在时间这条洪流中淌水而过时,他们究竟遗失了什么,又换来了什么。从指间齿缝中流逝的,有多珍贵,留下几许遗憾。



那些茫然失措的追问,该去找谁。

呢喃叮咛时的寂寥,终究无从诉说。



他们好像,都寂寞了太久。



耳侧有呼吸温拂,惊醒他沉寂多年的心跳。



香烟的味道从那人身上清晰地传来。渗透着莫名的沧桑与伤感,仿佛对生活的留恋几近消磨殆尽。四肢百骸都缓缓沉入湖底,不见光日。没有什么能够将他拯救。



他呢?他能吗?



他究竟是怎样生活的?

时隔六年之久,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的手指微动,欲抬起的下一秒就因惊吓猛然缩回。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像是将四周已然固化的空气当头劈开,一瞬间连温度都变得肃杀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



推开朴兴秀后退一步的时候,高南舜并未回头,便也不偏不倚撞进朴兴秀的目光之中。那人本应灼然的眸光却在一点点收敛涵盖,到最后像是摇曳在风中的烛光终于支撑不住苟延残喘的酸楚,挣扎了两下就黯然收场。



那不是整顿出来的,那双眼睛只是直直地望向他。所以,那抹光是他吹熄的吗?他不知道,只是心下忍不住钝痛起来。既然决定了回避,他又何不把那人痛楚的目光也隔绝干净。不然怎会落得一个突自倔强而又心痛的牵强。



耳边是火辣辣的,带着依旧弥留的暧昧气息,温度和触感都像是新鲜的,活在他耳畔就不愿离去。他的心跳还未完全平息,再加上被目睹被发现的秘密,让他向来淡漠清冷的气场也开始紊乱。



“怎么又回来了?”还是朴兴秀率先整理好情绪状态,眨眼间再换上的神态中泄露不出一分一毫的脆弱,那人一脸平静淡然地望向他的身后,高南舜随着他的问话回转身,看到身后的人的刹那僵了身子。



“……”崔英敏紧皱的眉心即使逆光也能清晰分辨,上了妆做了造型之后整个人带着不同寻常的冷冽气息,一扫之前桀骜不驯的张狂,衬上换好的装束在昏暗中也彰显着夺目的资本,相较于高南舜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像是隐忍着某些沸腾的情绪沉吟了许久,才再次开口回应:“我准备完了,上台之前过来看下你。”



“嗯,”朴兴秀轻声应道,上前一步就想和高南舜说话,只是话刚出口,尚未成形就被匆忙打断:“你……”



“我先过去了。”



不由自主连声音都变得急促,高南舜在心中暗骂自己的失常,这般的失魂落魄是为了谁,他只不过一时的冲动,一时的恍惚,就陷进了几年不曾涉足的沼泽。那种失控般鼓噪的感情太危险,他绝不要尝试第二次。只不过看着朴兴秀,会让他的思考变得迟缓罢了。那只是一种被过往捉住影子的副作用。只是,只是。



从崔英敏身旁擦肩而过时,他体会到另一种感情。

他不喜欢被审视,也不愿在心中树敌。

无论是哪种情绪,他都不想交付精力。



“……”



那人就像落荒而逃,好似他是吃人作怪的恶魔。片刻之前的温情一扫而光,几乎让他怀疑那份温顺的接受是否属于梦境中的臆想。朴兴秀垂下眼眸,出口的轻叹几不可闻。



“到底怎么回事?”像是这才丢了遮遮掩掩的面具,崔英敏眉间的紧蹙更胜一筹,上前几步就逼到他面前,质问的语气一览无余。朴兴秀抬眼望了他片刻,却终是侧过身去不愿开口。



“朴兴秀,你说话。”被隐瞒的感受一点也不好玩,更何况是在已然发现掩藏的事实的情况下,崔英敏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模样就感到气愤,那怒火夹杂着担忧,突如其来的现实让他觉得不敢置信。



那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半裹在昏暗之中太过深刻,映入他的眼前直击内心,他站在原地将震惊消化许久才有了能力组织语言去开口。这样的境况,任谁也不会随意寻找借口搪塞而过。身为朴兴秀的挚友,他更不可能选择坐视不管。



“你想知道什么?”



“……你应该解释的。”



“……没什么可解释的,”朴兴秀摸索着口袋再次抽出一根香烟,垂着头打着火机慢慢点燃。话语间的口吻像是在漫不经心的诉说一个惊天动地的事实:“他……是我爱着的人,就是这样罢了。”



“开什么玩笑!”崔英敏揪住他领口的力道不小,拽得他略微倾身,夹着香烟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朴兴秀对上好友透着愤怒的双眸,突然自嘲般的嗤笑出声。



“这很好笑吗?我只是爱一个人而已啊……”



“……”像是被那盈满伤痛般苦涩暗讽的语气蛰了身,崔英敏心下一紧,带着略显诧异的表情复杂难言地缓慢松了手下的力道,他望着朴兴秀,第一次觉得他如此陌生,像是来自于平行宇宙的人,有着他全然不知的人生与思想。那一瞬间,他竟有些心酸。“你……你理智一点,对一个男人说爱,这不像你。”



“那什么才像我?”须臾间就像点燃了他所有的情绪,朴兴秀开口的话中夹杂的全是喷薄而出的挣扎与困顿,他被人世间的规则桎梏了太久,没有人考虑过给予他真正喘息的氧气。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构想打造他的人生,他被摆布,被定义,被推翻,被彻彻底底的重塑。那个金碧辉煌的躯壳下,躲藏着战战兢兢的,是时时刻刻被捕杀的灵魂,是他的自我。“你又怎么会知道什么才是我?”



“……”



“不要拿你自己的思想来定义我,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高南舜,那是我活到现在为止,唯一爱着的人。不管他是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以为我就愿意如此吗?可是我身不由己啊……”



“……”



“我大概……真的爱惨了他……”



那个人凭爱离开他,却狠心的用时间,验证了他的情。

他输得一塌糊涂。



高南舜事后才知,朴兴秀并没有看时装秀,他直接离开了会场。



走秀的空隙时间里,他无数次于不经意间环顾会场,等到回味之后才发现这份无意中的寻找意味,唾弃自己的同时,却又因那人的不见而落寞不堪。他开始搞不懂自己,也搞不懂对方。这段遮天蔽日的过往,延伸出的力量几乎一手遮天,让他无处遁形。



为什么就是,逃不掉呢?



“肖恩,肖恩?”有人反复唤着他的名字,许久才将他从恍惚的失神中拉离,转回注意力到眼前的人身上,那人径直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你在听吗?”



“……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你最近不太对劲啊,”李成宪微蹙起眉望着他,双手环胸仔细地审视,企图从他的行为举止和神态变化中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缘由,只不过肖恩毕竟是肖恩,不容他人近身窥探的肖恩,尽管是一路带他至此的经纪人也奈何不了。他便一边对他说话一边用眼色暗示坐在身旁的助理小弟告知他有关的信息,可是那小子也是用一副无辜至极的懵懂表情望着他,这样的状况让李成宪不由得叹出口气:“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只是一时走神罢了,接着说吧。”



高南舜垂眸望向手中的资料,淡漠平静的神态一扫之前的茫然失色,只剩下不容他人辩驳的肃然。只是刚刚集中起来的精神,片刻之后又遭到了侵扰。不知第多少次震动起来的手机,缓缓嗡鸣在桌边彰显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忍不住皱眉“啧”了一声,高南舜迅速地拿起手机,只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陌生号码,就利落地滑动了挂机键。



不,不应该称之为陌生号码。

因为归属于这一号码的短信,明明白白的写清了对方的身份。



那个人的名字不躲不闪,毫不掩饰地出现在他面前。



[是我,朴兴秀。接电话。]



他恨透了这种口吻。好像那人清楚地明了他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稍稍探出橄榄枝就会被他迫不及待的捉住。尽管之前的确是他按捺不住前去见他,任他依偎而忘却推离,但是他已经后悔了,怎么就会给了那人得寸进尺的机会。



还有呢?

还有那些隐藏在心底深处咆哮嘶吼却被死死掩埋的怨语。



他至今还记得时装秀结束后,离开之前崔英敏给他的那个眼神。

他觉得自己的自尊仿佛被人无形地践踏。他感到浑身冰冷。



他控制不住地去猜想,去腹诽,那两个人的关系。他记得朴兴秀轻言好语哄劝那人的样子,他记得那人和朴兴秀通话时的神情,他记得朴兴秀按在那人肩上的手,他记得朴兴秀口中吐出的“我们”二字,他记得朴兴秀压制住那人的暴躁情绪离开的样子,他也记得,那人看着他从昏暗走廊尽头离开时,满脸的压抑与厌烦。



他怎么能不去想,不去猜疑。

可就是因为这份猜疑乃至仿若嫉恨的心情,更加让他厌恶自己。



这么些年了,还是没有长进。

没出息。真没出息。



按开手机的屏锁键,高南舜看着屏幕上显示的“17个未接来电,5条未读短信”的标记,不知不觉间再次沉浸至无边的愁思之中,留下深感莫名其妙的经纪人同助理面面相觑。



即使不愿承认那是爱情,他也要承认,那是他此生弥留的愁肠百结。

无从辩驳,无处可逃。



耳边再次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的冰冷回应,即使再自欺欺人,朴兴秀也知道这绝不是时机不对就可解释的了。那人有意躲他,自然不会给他丝毫抓住他的机会。



盯着屏幕上显示的那人的名字和号码,朴兴秀不知该如何对待内心翻涌的感受,似酸似苦又似甜,好像在追求意中之人,又仿佛在与心爱之人冷战……其实呢?当另一股无力掺杂着无奈蹿流而上时,他不得不面对现实,这只是强弩之末吧。



自己只是在,背水一战。

凭着一股执拗去横冲直撞,即使会头破血流。



暂时放弃地按下锁屏键,朴兴秀回身拉开阳台的推拉门走进屋内,正巧赶上朴智秀过来叫他吃饭,跟在姐姐身后走到饭桌边,朴兴秀的神情已不似刚才那般落寞惆怅,但是朴智秀也并非肤浅之人,她疼爱至此的弟弟,又怎么会发觉不了他的异样。



只是她在他身上发现了另外一种气息。

鲜活的,带着猖狂的求生欲望。



那是多年不曾见过的,几乎令她激动不已,却又惊疑不定。她想不到有什么会让他的状态起伏如此之大,唯一的那个可能性,藏在她的心底,她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观摩……



“智彬又不在家,我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他了吧?这小子都不想舅舅的吗?”朴兴秀夹着菜放到姐姐碗中,随意地挑起话题,那话语中少见的轻松自然让朴智秀莫名一怔,眼角就不自觉地湿了起来。



“他、他今天要在老师家补习,想着周末去你那玩呢。这孩子也老是吵着要找你玩,只是最近没有合适的时间……”



“好好好,我知道,别紧张啊,姐,我只是想智彬那小子了。”看着姐姐就像面对面试官一样严谨慌乱地解释着,有一刻朴兴秀感知到了她的小心翼翼,几乎瞬间就被心酸灭了顶。他怎么会不知道姐姐心中的念想,所以他也不忍让她如此慌张,开口打断她的语气更是掺了些微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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