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苏醒

“901床的家属!曹凛在不在?快醒醒!”

凌晨四点,寂静得只能听见通风管道低鸣的重症过渡病房走廊里,护士激动的呼喊声瞬间撕裂了夜晚的沉闷。

曹凛和顾白正挤在走廊角落那张狭窄的折叠椅上相拥而眠。

听到这声呼喊,曹凛猛然坐起,整个人猛地从顾白怀里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膝盖狠狠地磕在了前面的不锈钢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痛。

“在!我是901的家属!”曹凛的声音因过度疲劳而嘶哑,他甚至连鞋都没顾上穿好,踩着一只拖鞋就往病房的方向狂奔。

顾白也被这动静惊醒。

他迅速从折叠椅上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疯狂跳动的心脏,大步跟在曹凛身后冲了过去。

病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刺眼的白炽灯光下,几名值班医生和护士正围在病床前进行紧急检查。

各种监护仪器的滴答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密集。

曹凛冲进病房的那一瞬间,双腿突然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得几乎要跪在地上。

他死死扒着病房门框,猩红的眼睛穿过医护人员的缝隙,死死地盯向那张病床。

病床上,曹建国原本死灰般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一丝生机。

那双浑浊的眼珠,正迟缓地转动着,似乎在努力适应病房里刺眼的光线,又像是在拼命寻找着什么。

“爸……”

曹凛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床前,“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瓷砖地上。

他伸出那双因为在分拣站干活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父亲那只插满留置针的手。

“爸……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曹凛将脸贴在父亲冰凉的手背上。

曹建国的眼珠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床边痛哭流涕的儿子身上。

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脸上的肌肉因为想要用力而微微扭曲,喉结上下滚动。

他似乎想叫曹凛的名字,想问问家里现在怎么样了,想问问自己昏迷了多久。

可是,因为气管插管刚刚拔除不久,他的声带处于严重的水肿状态,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喉咙深处也只能发出嘶哑的“啊……啊……”声。

“别说话,爸,你别说话,我都懂,我都在……”曹凛慌乱地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眼泪,可是越抹越多

“家里没事,债我会还,你只要活着,只要你活着就行!”

听到儿子的话,曹建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

他的手指在曹凛的掌心里 艰难地蜷缩了一下,微微回握住了儿子的手。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曹建国眼角的皱纹,缓缓滑落,砸在洁白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顾白站在病房门口,没有往前走一步。

他穿着略显凌乱的白衬衫,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背靠着冰冷的门框,就这么安静地看着病房里抱头痛哭的父子俩。

他眼眶发红,鼻尖泛酸,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那是曹凛的命。

如今,这条命终于保住了。

他深知曹凛这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现在,曹建国醒了,曹凛终于不用再在这无尽的黑暗里独自下坠了。

“病人家属先让一让,控制一下情绪,我们需要做进一步的神经系统查体。”

主治医生拿着病历本走上前,拍了拍曹凛的肩膀,示意他先退开。

曹凛赶紧松开手,胡乱地用袖子擦干眼泪,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

医生用手电筒照了照曹建国的瞳孔,又测试了一下他的肢体反应,随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曹凛。

“奇迹啊。”医生摘下听诊器,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松

“病人现在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各项生命体征也趋于平稳。这算是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抢回来了一条命,彻底脱离危险期了。”

曹凛听到这句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紧绷了许久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医生继续说道:

“不过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病人心肺功能受损严重,加上长期卧床,身体虚弱。后续的康复将是一个漫长且熬人的过程。

他现在的声带水肿大概需要一周左右才能消退,这期间尽量不要让他用力发声。家属要多上点心,肢体按摩,防止并发症。”

“好,好!我记住了,谢谢大夫,谢谢大夫!”曹凛疯狂地点头,对着医生连连鞠躬。

等医生和护士做完记录离开病房后,曹凛强忍着再次落泪的冲动,替父亲掖了掖被角,低声安抚了几句,看着父亲因为虚弱而再次昏睡过去,他才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顾白还站在那里等他。

曹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底因为连轴转而熬出的深重乌青,胸腔里涌动的情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顾白紧紧地抱进怀里。

这是一个充满劫后余生庆幸的拥抱。

曹凛将脸死死埋在顾白的肩膀上,闻着顾白身上那种清冽的、让他感到无比安心的味道,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闷声哭了起来。

“他醒了……顾白,他真的醒了……”曹凛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泣音,“我不是孤儿了,我还有爸……”

顾白感觉自己的肩膀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抬起手,一下又一下, 耐心地顺着曹凛宽阔的脊背,轻拍着安抚。

“嗯,醒了就好。”

顾白的下巴抵着曹凛的头发,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许下一个庄重的诺言

“叔叔会好起来的。你也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窗外,东方的天际线处,一抹鱼肚白正在缓缓撕裂浓重的夜色。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