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心甘情愿的羁绊

“那个……小白,今天没来?”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削苹果的沙沙声。

曹建国靠在摇高的病床上,右手有些僵硬地搭在被面上,突然出声打破了平静。

经过一周的康复,曹建国的声带水肿已经消退了大半,虽然说话还有些慢,但吐字已经清晰了。

坐在床边折叠椅上的曹凛浑身一僵,手里那把并不锋利的水果刀猛地顿住,长长的一条苹果皮“啪嗒”一声断在了垃圾桶里。

他没敢抬头,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半个苹果:

“他……他今天飞连班,估计得晚上十点多才能落地。明天他休息,说明天一早过来。”

曹建国没有接话。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死寂。

曹凛的喉结剧烈地滚了滚,他知道自己老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曹建国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那双眼睛毒得很,顾白这天天往医院跑,端屎端尿比亲儿子还上心,曹建国不可能看不出端倪。

果然,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后,曹建国再次开口了。

“凛子,你放下刀,看着爸。”

曹建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曹凛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水果刀,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手,抬起头迎上了父亲的目光。

他本以为会在这双眼睛里看到雷霆震怒,看到对曹家“断子绝孙”的失望,或者是对他带坏了人家好孩子的指责。

可是都没有。

曹建国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历经生死、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的深沉与平静。

“你跟爸说句实话。”曹建国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跟小白,是不是那种关系?”

这句话问得太直白,连一层遮羞的窗户纸都没留。

曹凛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狡辩,而是猛地站起身,“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病床前的瓷砖地上。

这一下磕得极重,在安静的病房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爸,我不想瞒您,也不敢瞒您。”曹凛仰着头,眼眶瞬间红了,下颌线绷得死紧,“我喜欢顾白。不是兄弟那种喜欢,是想跟他过一辈子的那种。高二那年我就喜欢他了,一直到现在,没变过。”

他顿了顿,咬着牙继续说:“是我拉他下的水。他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前途大好,是我这个背着三百万债的烂人非要招惹他。您要是生气,您打我骂我都行,但我这辈子,除了他,谁也不要。”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安静。

曹建国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这个从小被他惯坏了,破产后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过的混世魔王

此刻为了另一个男人,心甘情愿地跪在他面前,像是在捍卫他生命里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块阵地。

曹建国缓缓闭上眼睛,眼角的皱纹深深地挤在一起。

过了好半晌,他才重新睁开眼,释然地叹了一口气。

“起来。”曹建国声音沙哑,“地上凉,老子还没死,不用你这么跪着。”

曹凛没动,固执地看着父亲。

“爸这次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什么都看开了。”曹建国费力地抬起那只还能活动自如的左手,冲曹凛招了招,“你过来。”

曹凛膝行两步,靠到床边。

曹建国把手覆在儿子的头顶,粗糙的掌心带着真实的温度:

“这辈子,什么钱啊、面子啊、传宗接代啊,到了阎王爷那儿,都是虚的。

你妈离开了我不怪她,后来咱家又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人,哪个不是躲得远远的?这世上,能有个知冷知热、在你快病死饿死的时候还愿意拉你一把的人,比什么都强。”

曹凛的眼泪夺眶而出,砸在白色的床单上。

“小白这孩子,爸这几天全看在眼里。”曹建国也红了眼眶,声音有些发颤

“他在爸昏迷的时候,天天来守夜。半夜护士来换药,他用自己的手给爸捂那冰凉的输液管。你不在的时候,他给爸擦身子,替你去楼下跑上跑下地交费。这份心,不是装得出来的,那是真把你,把咱这个家当回事了。”

曹建国的手指微微用力,抓住了曹凛的头发,语气突然变得 严厉:

“曹凛你给老子听好!你要是敢对不起他,要是敢辜负他这份情,老子第一个不认你这个儿子!我宁愿当没生过你!”

曹凛猛地伏在床沿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着哭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爸,谢谢爸!我拿命发誓,我绝不负他!”

……

第二天晚上。

曹凛下午接到了烈阳电竞俱乐部的电话,让他回去签一份首发替补的补充协议,顺便拿一下训练基地的门禁卡。

病房里,只剩下刚刚下了早班赶来的顾白和曹建国。

顾白刚端着温水给曹建国擦完身子,换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

他洗完手,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拿起一个苹果,垂着眼眸, 熟练地削着皮。果皮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绕出一圈又一圈完美的弧度。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小白啊。”曹建国突然开口。

“叔,您说。”顾白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曹建国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有些虚弱地笑了笑:“别紧张。你跟凛子的事,昨天凛子都跟叔交代了。那浑小子死心眼,认准了就不回头。但叔今天,想听你亲口说说。”

曹建国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 深邃而锐利:“你告诉叔,你图他什么?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比谁都清楚。公司破产,他身上背着三百万的高利贷,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这条件,什么样的找不着?你图他什么?”

顾白没有回避曹建国的目光。他的眼神清澈,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

“叔,我不图他什么。”顾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砸在安静的病房里,“或者说,我图的,只有他这个人。”

顾白深吸了一口气,那些被他珍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一个老父亲面前。

“我喜欢他,从高二就喜欢了。”顾白的嘴角泛起一抹带着些许苦涩却又无比温柔的笑意

“那时候我家里穷,我在学校里是个没人愿意搭理的透明人。是他,在我饿得胃疼的时候,硬往我怀里塞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是我训练脚跟磨坏了,他扔给我一整盒创可贴。”

顾白看着曹建国,眼眶渐渐红了:“叔,您可能觉得这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对我来说,那是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这世界上还有人把我当个人看,还有人愿意给我一份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

曹建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我们因为一些误会,一直都没联系。我毕业分到了Z市,我拼了命地飞航班,想让自己变得强大。直到那天……”

顾白的喉结剧烈地滚了滚,声音开始发颤,“我在一个便利店里再见到他。他瘦得脱了相,穿着几十块钱的地摊货。后来我知道他家里出了事,知道他住在那种不到十平米、连腿都伸不开的顶楼,每天去废品站干那些又脏又累的活。”

顾白猛地低下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叔,您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

他重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不是可怜他。我是心疼。心疼到骨头缝里那种疼!我恨不得替他去受那些罪,恨不得把那些逼他的催债人全杀了!”

顾白的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裤腿,指关节泛白。

“我就是想陪着他。”顾白看着曹建国,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去打比赛,我就在家里给他做饭

他要是累了,我的肩膀随时让他靠。那三百万的债,我们一起还。

我不需要他给我买车买房,我也不需要他给我什么所谓的未来承诺。

我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能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叫顾白的人,是真心实意爱他的。”

病房里死一般地寂静。

曹建国看着顾白那张年轻却写满坚定的脸,听着他字字泣血的剖白,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穷得叮当响,也被人在饭桌上灌酒踩在脚底下羞辱过。

那时候,他的妻子也是这样,不图他一分钱,坚定地陪着他熬过了最难的日子。只是后来,日子好了,人却变了,最终各奔东西。

他本以为这种纯粹到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感情,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早就绝迹了。没想到,却在他儿子最落魄的时候,降临了。

曹建国颤抖着伸出那只布满老人斑和针眼的手。

顾白连忙倾身上前,双手一把握住老人的手。老人的手干瘦,但此刻却传来一股 沉稳的力量。

“小白,叔这条老命,是你用钱、用心给硬生生救回来的。”

曹建国的声音发着抖,老泪纵横,“叔前段时间昏迷的时候,其实耳朵能听见。我听见你在走廊里打电话跟同事借钱,听见你半夜起来给叔捂输液管。

那时候叔就在心里想,这孩子,心太善了,他是拿命在对凛子好啊。”

曹建国反握住顾白的手,用力地捏了捏:“凛子他妈……走得早。叔不怪她,人往高处走,这是人性。但是小白,叔今天必须得替曹家,替那个浑小子,给你说声谢谢。”

“谢谢你没放弃他,谢谢你在这个吃人的社会里,硬生生把他从那个烂泥坑里给拽了出来!”

顾白的眼泪也终于砸了下来,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但他却笑了,笑得 明朗和释然。

“叔,您放心。”顾白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曹凛他舍不得欺负我的。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把以前欠的都补回来。”

曹建国含着泪连连点头,过了好一会儿,等情绪平复下来,他才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作为一个长辈的祈求。

“小白啊,叔有个不情之请。”曹建国看着顾白,“叔现在这个身体,算是废了一半了,出院以后也不能没人照应。可是叔又不想跟你们挤在一起,你们小两口刚在一起,需要自己的空间。”

曹建国顿了顿,有些试探地说:“叔想……你能不能帮叔在你们住的附近,租个小房子?不用太大,能做饭能睡觉就行。离你们近一点,隔着一碗汤的距离就行。这样既不耽误你们过日子,叔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能有个依靠。”

顾白想都没想,直接一口答应下来:“叔,这件事您交给我,我来安排。您只管安心在医院养好身体,其他的您一概不用操心。出院那天,我直接接您回新家。”

那一晚,顾白没有急着走。

他搬着椅子坐在床边,给曹建国削了苹果,又倒了温水。一老一少就在这静谧的深夜里,聊了很久。

曹建国给他讲曹凛小时候的那些糗事三岁的时候调皮掉进护城河里差点淹死,捞上来的时候像个泥猴

五岁的时候趁大人不在,偷喝了半瓶茅台,结果在沙发上醉得睡了整整一天

高中时候非要吵着去打职业电竞,被他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抽了三条街。

顾白安静地听着,脑海中勾勒着那个从小就桀骜不驯的小曹凛,时而忍不住笑出声,时而又觉得眼眶发热。

他看着病床上虽然虚弱但眼神慈祥的老人,突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空落落的地方,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彻底填满了。

他想,这就是家吧。

不是靠冷冰冰的血缘维系,而是彼此在深渊中的选择,是跌落谷底时的托底,是心甘情愿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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