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空白

顾白把最后一件带着肥皂沫的短袖拧干。

C市已经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阴雨,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他把洗好的衣服挂在阳台的铁丝上,拿出手机,在备忘录的“跑腿账单”里加上了一笔:10元。

帮室友洗衣服,跑腿拿外卖,甚至代写一些基础的作业。

只要能赚钱,只要不违反校规,顾白什么都接。

“卧槽!K神牛逼!这波丝血反杀帅炸了!”

寝室里传来室友王浩激动的吼叫声。

王浩是个游戏迷,平时最爱看一些技术流主播的直播。

此刻他正外放着手机音量,劣质的扬声器发出有些失真的轰鸣。

顾白端着空水盆,转身准备走进寝室。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那个破音响里传了出来。

“就对面这菜鸡中单,我绑着一只手都能把他头锤烂。还敢来反我的野?谁给他的勇气?”

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语气张狂,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啪嗒。”

顾白手里的毛巾掉在了积水的瓷砖上。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倒流。

脑海里那根紧绷了整整一年、以为早已经坚不可摧的弦,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摧枯拉朽般断裂。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哪怕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顾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王浩背后的。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手机屏幕,屏幕上的游戏画面眼花缭乱,但在左下角,挂着一个黑底白字的直播间名字:K神不睡。

“班……班长?你干嘛?”王浩被顾白直勾勾的眼神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

顾白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那个ID,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几秒钟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床铺,一把拉上了床帘。

昏暗的空间里,顾白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打开手机应用商店,搜索,下载了那个直播APP。

注册账号时,在昵称那一栏,光标闪烁了很久。

最终,他输入了五个字母:Blank(空白)。

没有头像,没有简介。就像一个幽灵。

点进那个名为“K神不睡”的直播间时,顾白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虽然没有露脸,但那个声音源源不断地从耳机里传来,带着鲜活的温度,一点点填满了顾白那颗已经枯死的心脏。

从那天起,顾白的日程表里多了一项秘密任务。

他没有任何游戏天赋,甚至可以说是手残。

但他下载了曹凛玩的那款游戏,每天深夜,当寝室里只剩下室友均匀的呼噜声时,他就在床帘后面,戴着耳机,开着训练营。

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最基础的补刀、走位。

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屏幕上的角色一次次倒下,但他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机械地重复着。

他不想去攀比什么,他只是想,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离那个声音稍微近一点,再近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Blank这个账号开始频繁出现在“K神不睡”的直播间。

他不说话,不发弹幕,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在深夜上线。

然后,刷一个一毛钱的荧光棒。

在一众虽然不多但偶尔也会刷个几十块钱礼物的粉丝里,这个每次只刷一毛钱的“Blank”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寒酸。

终于有一天,曹凛在打完一局的空隙,点了一根烟,看着屏幕上飘过的那一根廉价荧光棒,气笑了。

“不是,我说Blank这位兄弟,”

曹凛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里带着戏谑

“你丫是不是个挂机刷经验的机器人啊?每天准点来,就给我扔一毛钱?打发叫花子呢?”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被“哈哈哈”刷屏。

顾白坐在床帘后,看着屏幕上曹凛的调侃,手指悬停在键盘上。过了很久,他敲下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Blank:没有,只有你这里有点声音。】

直播间突然安静了一秒。

这句话没头没尾,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但隔着屏幕,曹凛似乎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他掐灭了烟,轻啧了一声。

“行吧,看在你这一毛钱的份上。上号。”

曹凛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点,“哥带你飞两把,让你听听什么叫胜利的欢呼。”

顾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登录了那个他熬了无数个大夜才勉强升到能打排位等级的账号。

那一晚,顾白选了一个只需要跟在别人身后加血套盾的软辅。

而曹凛,选了全场杀伤力最强的刺客。

顾白的操作依然笨拙,好几次因为走位失误差点被对面抓死。

但每一次,曹凛都会像天降神兵一样出现在他面前,把对面的敌人一套带走。

“跟着我,别乱跑。”

“躲草丛里,我来处理。”

“谁敢动我的辅助?”

曹凛的声音在耳机里盘旋,霸道,张扬,却给足了顾白从未体会过的安全感。

顾白看着屏幕上那个永远挡在自己前面的背影,眼眶酸涩得发疼。

两个月后。

顺理成章的,曹凛在直播间公布了一个微信号,说是用来加粉丝群的。

顾白用自己早先注册的一个小号,发送了好友申请。

通过得很快。

没有过多的寒暄,两人只是偶尔在微信里聊几句游戏战术。大多数时候,都是顾白在听曹凛吐槽。

直到某个暴雨倾盆的深夜。

曹凛发来了一条语音。

背景音里除了雨声,还有老旧风扇的嘎吱声,以及他 疲惫的叹息。

“Blank,你说,人要是落魄了,是不是连狗都想来踩一脚?衣服也天天不干真服了”

今天直播平台克扣了他的全勤奖,理由是莫须有的“违规操作”。

他去申诉,对方只用一句“最终解释权归平台所有”就把他打发了。那是他下个月的饭钱。

顾白坐在床上,把那条语音反反复复听了十几遍。

他能想象出曹凛此刻坐在漏雨的宿舍里,那种颓废又愤怒的模样。

他盯着对话框,字斟句酌地敲下一行字:

【狗咬人是天性,但你不会永远落魄。】

发完这句话,顾白打开了自己的手机银行。

看着里面刚刚发下来的、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笔奖学金,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购物软件。

他对比了十几款产品,最后选定了一款一百六十多块钱的便携式烘干机。

不算贵,但对于现在的顾白来说,这几乎是他半个月的伙食费。

在收件人那一栏,他凭着之前曹凛在直播里无意中透露过的片区地址,加上他自己查到的资料,填写了C市的那个老旧小区。

发件人:Blank。

顾白看着订单支付成功的页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连绵的阴雨声,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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