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三合一) 我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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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然进了电梯, 指尖犹豫片刻,还是按下了普外科所在的楼层。她想着, 裴蘅和赵星澜,总归是要谈上一会儿的。

上午跟秦昭聊天时,她还故作含糊,说自己不确定赵星澜是不是喜欢裴蘅。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答案从一开始就明明白白。

第一次在咖啡厅楼下遇见赵星澜时,对方的目光根本没落在她身上,直直盯着她手里的素描本出神。那页画的, 是裴蘅从大巴车上下来的样子, 也是她迄今为止,画得最像他的一张, 赵星澜肯定一眼就认出了。

回答秦昭时,她之所以含糊其辞, 大约, 是在刻意麻痹自己。

她又不傻, 怎么会看不出,裴蘅当初把她托付给赵星澜, 本意就是想打断对方的心思。只是不得不承认,这种方式实在有些残忍。

站在她的立场, 她本该暗自庆幸, 裴蘅对感情足够专一且干脆的人。可换到赵星澜的角度,这份被刻意推开、被轻描淡写搁置的心意,无疑太过伤人。

可她哪里有什么立场去心疼别人。

她做不到那么大方, 甚至连装作不在意都难,心底早被细小的醋意填得满满当当。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乱转,全在想裴蘅和赵星澜, 这会儿到底在说些什么。

她其实根本没想去普外找马乔,就是想随便溜达溜达,消磨点时间,省得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

路过护士站时,几个小护士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看见程然,纷纷笑着朝她招手。

等程然走近,那个瘦瘦的小护士还接着刚才的话头吐槽:“平时看马乔那么干脆一个人,怎么一碰上感情就这么拎不清。什么事业方向不同,全是借口,我看就是那男的在外面有人了,故意找理由跟她分手。”

旁边的护士立刻点头附和:“可不是嘛,我都看见马乔为他偷偷哭好几回了。”

瘦护士一脸愤愤不平:“前段时间马乔跟八床那个老太太差点吵起来,不就是因为这男的吗。那天她可惨了,被老太太骂不配当医生,回头还被裴医生狠狠说了一顿。”

她提到“裴医生”时,下意识瞟了程然一眼,赶紧转了话题:“要不我们给马乔介绍个靠谱点的?哎,你们有认识的吗?”

“没有。”

“我也没有,我自己还单着呢。”

气氛一时卡壳。

瘦护士转头看向程然,笑眯眯地凑上来:“小然然,你认识的优质男肯定多吧?”

程然眨了眨眼,老实摇头:“别说优质男了,我好像……连普通男性朋友都没几个。”这话一点不掺假。要不是捡了嘟比,她的生活除了画图还是画图。

瘦护士听完,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露出一种“你好厉害”的表情,跟其他几个护士对视一眼,齐刷刷朝程然竖起了大拇指。

嗯?程然没太看懂,也没多纠结。听她们刚才的意思,马乔这会儿八成在偷偷哭。她没什么恋爱经验,可过去递几张纸巾,总归能安慰一点。

护士说马乔在天台。程然坐电梯上去,一推门就看见马乔坐在地上,白大褂脱在一旁,身边零零散散摆了一堆可乐罐。

程然刚走过去,就见马乔仰头灌完最后一口,单手把空罐狠狠捏扁,“哐当”一声砸向对面墙壁。没倒干净的可乐溅出来,在墙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程然犹豫着走过去,手在兜里攥着纸巾,见马乔眼下并没哭,便悄悄又把纸巾揣了回去。她走到墙边,把地上三四个被捏扁的可乐罐一一捡起来,看了圈没找到垃圾袋,就干脆攥在手里,又弯腰拾起马乔的白大褂,这才挨着她席地坐下。

马乔本来心里堵得厉害,看她一套行云流水、勤俭持家似的操作,瞬间被逗得气都散了大半,开玩笑说:“小然然,你是很穷吗?”

程然扯开嘴角朝她笑了笑:“你知道可乐罐子会唱歌吗?”

“什么鬼?”

“你等着,我让可乐君给你展示展示他绝妙的嗓音。”

程然说着,一手捏住一个易拉罐,轻轻对敲了一下,再交错着缓慢摩擦,又轮流贴着地面轻轻滑过。清脆的撞击声、细碎的摩擦声、轻微的滚动声混在一起,居然真的拼凑出一段粗糙却轻快的旋律。

如此重复几遍后,她把手里两个罐子往马乔手边的那罐轻轻一碰,收回手,一脸认真严肃地问:“好不好听?”

“……”马乔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说实话,单拿出来并不好听,易拉罐的声响还带着点尖锐。

换作刚才的心情,马乔说不定早就皱眉打断了。可程然把每一下都放得很轻,节奏又稳,竟莫名生出一种治愈感,让她原本烦躁压抑的心情,一点点松了下来。

程然轻撞马乔的肩膀,小眼神往马乔身侧的可乐上瞟。马乔以为她想喝,都要伸手给她拿了,却听她说:“听了可乐君的歌,就对他好点,就算要捏扁,也要彻底喝干净了再捏嘛。”

“…… 噗。”马乔彻底没忍住笑出了声,随手拿起一罐可乐递给程然,“这种奇奇怪怪的招数你从哪儿学的?”

“不告诉你。”程然拉开拉环,仰头轻轻喝了一小口。

“哼,那你有没有用这套对付过裴医生?”马乔刚说完就觉得不对,又改口,“裴医生那种三十多年没谈过恋爱的老古板,应该不吃这套。”

程然忽然想起午饭前在车里,自己好像不小心撩到裴蘅的样子,心里默默觉得,他其实……应该挺吃的。

但嘴上没接话,她是来安慰人的,总聊自己的事不像话。

可她实在没安慰失恋人士的经验,嘴巴张合好几次,最后只干巴巴憋出一句:“你下次想喝可乐,可以叫我。”

这算哪门子安慰?

马乔却偏偏被戳得心头发酸,早就憋回去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她也不避着程然,干脆对着她放声哭了出来。

程然瞬间慌了神,手忙脚乱把可乐罐丢到一边,从兜里掏出纸巾就往她脸上凑:“不、不是,你别哭啊,难听你就直说,我下次不弄了……”

“笨蛋。”马乔又气又笑,任由她在自己脸上胡乱擦着,伸手揉了揉程然的头顶,软声道,“小然然,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半小时后,程然陪着马乔从天台下来。程然手里攥着四五个捏扁的易拉罐,马乔则抱着剩下没喝完的几瓶可乐。

裴蘅从护士口中听说程然去找马乔了,先去了一趟院长办公室,回来时正好看见两人在收拾垃圾。程然左手不方便,就让马乔帮忙撑着塑料袋。

马乔一扭头看见裴蘅,立刻摆手,示意自己可没压榨劳动力。

程然刚好把所有罐子都装好,站起身对他说:“我刚看到保洁阿姨在外面,这个可以让她带回去。”

马乔心情已经彻底松快,闻言促狭地笑了笑,看向裴蘅的眼神里满是“你敢欺负她试试”的警告意味。

裴蘅淡淡接下她的眼神,走到程然身边,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走吧,我送你回家。”

程然“嗯”了一声,又下意识问:“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马乔立刻插嘴:“按原计划,他这个点本来还该在斋堂那边没回来呢。”

啊?程然扭头看向裴蘅。

那岂不是自己耽误了他的时间?

裴蘅看着她,只说:“先回家。”

程然心头轻轻一跳,乖乖点头:“好。”

*

裴蘅陪程然把易拉罐交给保洁阿姨,两人一起往地库走。车子驶出车位前,裴蘅先伸手点开了音响,可副驾上的人明显在走神,压根没像来时那样主动挑歌。

裴蘅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早看出来了,程然年纪不大,却格外会替别人着想。马乔那句“他这个点才该回来”,她八成又在琢磨,是不是自己耽误了他休息。

包括面对赵星澜的时候也是。裴蘅并不觉得有什么话是不能当着她的面说的,可她却先一步懂事地躲开,连让他开口留她的机会都没给自己。

在医院这种地方,见惯了人情冷暖、世事复杂,才知程然这份纯粹的珍贵。

可他不希望她对自己这样。

在他面前,她不需要懂事、也不需要退让,只做她自己就好。

等车子驶出地库,裴蘅单手握方向盘,从旁边储物格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到还在低头思索着什么的程然面前。

“嗯?”程然接过,一脸惊喜,“你车上居然还有巧克力。”

“嗯,尝尝。”裴宁前段时间去意大利出差,裴蘅让她带回来的,驻点支援前就到了,一直没机会给出去。

左手不方便,程然准备把巧克力放到嘴巴咬开,刚碰到嘴唇,前方红灯,裴蘅把车停下,随着长臂伸过来,把巧克力抓了过去。

他指腹轻擦过程然的唇角,程然却顾不上脸红,提醒:“沾、沾口水了——”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巧克力已经被剥开,递到了她面前。她下意识想用手去捏起来,裴蘅却把巧克力推得更近了些。

“.....”程然愣愣地看向裴蘅。

“没洗手。”裴蘅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哦对。”程然想起来自己收拾了半天可乐罐子,那确实有点脏,于是乖乖低头去咬裴蘅替她剥开的巧克力。

巧克力很甜,入口丝滑绵密,程然咀嚼了两下,发现裴蘅正在看着她。两人对视半秒后,程然的脸后知后觉的红了——刚才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好吃吗?”裴蘅轻声地问她。

“好吃。”程然眯起眼睛,咀嚼着。

“喜欢就多吃点,少想别的。”说罢,红灯结束,裴蘅坐正,发动车子

“......”程然此刻忽然尝不出巧克力的味道了,裴蘅刚才是在哄她?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专心开车的男人的侧脸,在这一刻,她忽然很想......

然而她的勇气并不能支撑她将其付之行动。

怂包怂包,程然你是大怂包。她就这样懊恼地到了自家小区门口。

程然动作很快,裴蘅刚给她解开安全带,她就侧身推开车门下了车。去餐厅吃饭和在医院上下车都是裴蘅替她开车门,她觉得太受宠若惊了,不太适应。

裴蘅见状有些无奈,站在驾驶舱车门前笑了下。

程然走到他面前,说:“裴医生,你快回去吧。”

又在赶他,还不叫他名字。

裴蘅却只能在心里无奈叹气,开口却是问她:“晚饭要吃外卖吗?”

“不吃。”程然答得很快,好像很怕慢一秒,裴蘅就要带她去吃晚饭。

裴蘅确实有此意,可程然没给他机会,立刻补充说:“等下我要回我爸妈家。

“怎么去?”

“秦昭送我,她正好要回家,顺路。”

合情合理,裴蘅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挽留的机会,低低地笑了声,“行,那晚上从爸妈家里回来给我发信息。”

“记住啦!那我走了。” 程然话还没说完,身体已经在往后退着离开了。

“好。去吧。”

“裴医生再见!”

这话,小姑娘只留了个尾音给裴蘅。裴蘅看着她跑远的身影,手指莫名在车门上捏了捏,心情有些复杂,无奈她的躲闪,又忍不住软了心。

*

孟晚荷已经做好晚饭,裴蘅进门时,她正在阳台给裴宁打电话。听到开门声,孟晚荷从阳台探出头来,下巴点了点厨房,“饭菜在保温箱里温着呢。”

裴蘅应了声“好。”

裴宁正在被孟晚荷催婚,见年长的未婚人士进来,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喊:“妈,我哥都不着急结婚,你天天催我干嘛。”

孟晚荷索性开了外放,人也跟着走进客厅,面对着手机屏幕,语气严肃却不是对着裴宁,“我不是不指望你哥结婚,我是不希望他去耽误人家家的好姑娘。”

裴宁一听这话乐得不行,“妈,您别这么说,我哥虽然天天不着家,但他长得还行,说不定哪天就给你哄骗一个年纪小不懂事的儿媳妇回来。”

孟晚荷立刻驳斥:“不行,年纪小的不行,年纪小的更容易离婚。看脸总是不长久的。”

母女俩一唱一和,把裴蘅当空气,裴蘅已经习惯了,默默换鞋,俯身捞起端坐在旁边的雪团。

他去斋堂支援这一周,孟晚荷就在他家住下了,借着帮裴蘅喂猫的由头,实则是盯着他不要太拼命工作。

孟晚荷一直奉行的理念就是:工作再忙都不能丢了生活。她现在已经不指望儿子能立刻结婚生子了,只希望他能注意作息,别太熬身体然后落了个英年早逝。

这年头,医生是高危职业,忽然猝死的几率太高了。

裴蘅其实有些排斥和父母一起住,他独身惯了,家里多个人不习惯。可他不在家的时候总要有人喂雪团,之前他自己纠结没想好,于是就想着在坦白之前,不找程然来喂猫了。如今他虽已想明白,可程然的手还伤着,就更不能让她来了。

所以,他还要忍一段时间。

而这个家里好像不止是他要忍,雪团似乎也在忍。孟晚荷说雪团这几天老端坐在门口,时不时就朝着门口喵喵叫几声,似乎在等什么人。

“你想她?”这话裴蘅之前也问过雪团。

从前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她拉进自己的生活。现在不用了。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松了一口气的温柔。

“喵~” 雪团很通人性,听出他语气里的暖意,很亲昵地朝他叫了声。

“过段时间,”裴蘅摸猫脑袋,语气笃定,“到时候,你想见多久就见多久。”

裴蘅快吃完时,孟晚荷跟裴宁打完电话了。

“我给裴宁安排了两个相亲对象,你没事的时候记得叮嘱她去见见。” 孟晚荷翻出两张男人的照片,递到裴蘅面前,“怎么样,看着是不是很稳重?”

“嗯。”裴蘅敷衍地应了句,目光都没在照片上多停留。

“工作也好,一个老师,一个在银行工作。”孟晚荷很满意地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收起手机,似是想到什么,随口问:“你今年是不是要升副高了?”

“在整理往昔手术案例了。”裴蘅淡淡开口。

他今天去院长办公室,说的就是这事。从斋堂回来,他的支援年限就够时间了,接下来就是需要整理过去五年的手术记录和病例总结。

过去五年,他虽然做过不少高难度的手术,但还缺少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代表作,院长的意思是,让他再接手一台高危手术,稳稳拿下副高评审。

“那这段时间岂不是更忙了?”听见儿子又要忙得不着家,孟晚荷先是心疼,而后又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佯装不情愿地说:“那好吧,我再多住一段时间,盯着你按时吃饭。”

裴蘅抬眸看她一眼,无奈笑了下。

-

程然没回爸妈家,她左手还裹着纱布,回去肯定要被爸妈追着问东问西、大惊小怪。

晚饭她跟秦昭就在小区门口随便吃了点。秦昭今天兴致不高,换作平时,早就追着她八卦,问她跟裴医生吃了什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还没跟王猛和好吗?”程然夹了一块牛肉放到秦昭碗里。

秦昭这人向来简单直接,生活里除了做手办,就是谈恋爱。

她是实打实的海后,程然认识她三年,她前前后后谈了少说十五个男朋友,漫展认识的、接单认识的、打游戏认识的,几乎都是无缝衔接。

程然虽然不认同她的恋爱观,却也没觉得这就是渣。就像秦昭自己常说的,谈恋爱图的就是感觉,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干脆分开。

以前每次分手,她都拉着程然复盘半天,这次却格外反常,所以她猜测还没分。

秦昭重重叹了口气,夹起那块牛肉,半天没往嘴里送,闷声开口:“和不好了,他这人太较真,打个游戏都天天计较输赢。”

打游戏不计较输赢,那计较什么?程然心里默默想起秦昭以前说过的话,却没傻到当面拆台,只轻声附和:“那不是挺好的吗?”

“好吗?”秦昭自问一句,不等她回答就自顾自接,“也许吧。”

“呃……”程然一下子卡了壳。

她是真的不擅长安慰人,在医院哄马乔已经用光了全部脑细胞。而且她潜意识里觉得,秦昭大概也不需要安慰——马乔是动了真心被分手,秦昭这网恋,看着不像认真过的样子。

后来秦昭也觉得自己情绪太沉,闷头把面前的牛肉面飞快吃完。从餐厅出来时,她又找回了往日里大大咧咧的样子。

秦昭从餐厅出来就回自己家了,程然散着步慢慢往家走。吃饭时,她心里过意不去,还是跟裴蘅如实交代了自己没回爸妈家的事。

裴蘅说猜到了,接着给她发过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摊着密密麻麻的论文和手术资料,程然以为他是在暗示自己这会儿正忙,便没再多打扰,草草结束了聊天。

不知不觉间,程然居然走到了雇主家的小区门口。门卫从夜班换到了白班,这个时间正准备下班,见到程然热情地朝她喊了句:“姑娘,好久没见你了,怎么了,这次真不再来喂猫了吗?”他说完想到什么,一拍脑门儿,“你瞧我这脑子,那雇主都把钥匙拿回去了。”

雇主这段时间都没找程然,甚至连小红薯都好多天没登录了。

这本来就是临时的工作,没了也是情理之中,可程然在听到门卫小哥说钥匙都已经被收回去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失落。

但很快她又释然了。

雇主又不是裴蘅,她并没什么好留恋的。

正想着,有人从门禁内侧刷卡,通过闸机走出来。懒散了一晚的门卫立刻站好身姿,“尊敬的业主晚上好!”

从里面走出来的是一位面容姣好、衣着得体的阿姨,气质温婉从容,抬手朝门卫回了个招呼。

程然往旁边让了让,阿姨路过她时,一股熟悉的檀香传到了鼻腔里。她下意识地抬头,阿姨已经走到马路边,抬手招停了一辆出租车。

等那阿姨上车离开,程然还陷在疑惑里,那味道——

“那就是你之前喂猫的业主。”门卫小哥很热心地补充了她的疑惑。

还真是!

程然扭头看门卫小哥,夜班的门卫比他年长些,已经过来接班。

年轻小哥跟夜班的人交接完,背着斜挎小包来到程然面前,分享八卦:“那业主是医生,还是仁心医院的呢。” 说着说着有些羡慕:“那可是大医院,有文化就是好啊。”

“仁心的? ”程然眼睛睁圆了些。

“是啊,我前几天看她拎着仁心的帆布包出门了。”

“哦。”程然忽然觉得一切都合理了,原来她的雇主真的是仁心医院的医生,怪不得阳台会有《仁心医院普外科临床操作指南》这本书。

幸好当初没直接问裴医生!

程然在心里暗自庆幸。

*

裴蘅给程然开了加速伤口康复的药膏,程然在家待了三天,伤口已经康复差不多了。实际上,她只用右手也完全能画,只是裴蘅态度坚决,硬让她在家静养。

被允许回医院画图这天,正好是裴蘅的白班。他去接程然之前,特意绕去她之前买粥给他的那家店,带了份皮蛋瘦肉粥。

其实他想借着这个由头,提一提之前没说开的“雇主”那档子事,可小姑娘一坐进副驾,就捧着粥边吃边不停跟他讲秦昭和王猛吵架的细节。

裴蘅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却一直没断过跟程然发消息,中间还一起吃了两顿饭。程然也不像刚认识时那样处处拘谨小心,越来越放松自在,裴蘅甚至有些享受现在的状态。

这会儿见她聊得起劲,裴蘅也没打断,只在她需要回应时随口接两句。就像现在,程然认真问:“我觉得秦昭是真的喜欢上王猛了。”

她抬眼看他,一副等着他认同的样子。

裴蘅侧头看她一眼,应道:“我觉得也是。”

“是吧是吧,我从没见过秦昭这样,王猛跟她生气,她都哭了。”程然说着坐直了些,咬了口油条,又自言自语,“可这根本不是秦昭的风格啊。”

裴蘅抽了张湿巾递给她。她很自然地接过来,擦了擦油嘟嘟的嘴,还在琢磨:“可感情就是这样嘛,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真的动心了呢。”

“是是是,就是这样。”

她说着又要拿湿巾擦眼睛,裴蘅伸手轻轻拦了一下,另抽了一张干纸巾给她。程然立刻扬起笑脸,乖乖道:“谢谢裴医生!”

裴蘅偏头轻应了一声。

这几天他也不勉强她非得叫自己名字了,她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

车上还叽叽喳喳的人,一下车就蔫了下来。

裴蘅走到她面前,程然仰起脸,有点纠结地说:“我今天还要去心外嗳。”

是的,因为上次的意外,程然还没完成心外的画图工作,加上之前答应赵星澜要把她画进条漫里,估摸着还得在心外待上两三天。

其实裴蘅完全可以跟宣传科打声招呼,可他清楚,程然从来不是半途而废的性子,便温声安慰:“画完中午就来找我,我带你去吃食堂。”

小姑娘太好哄了,一听这话立刻喜笑颜开。

裴蘅顺手把她身上装着画具的帆布包取下来拎着:“走吧。”

程然立刻跟上,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小声惊叹:“哇,你之前给我办的饭卡,我好像只用过两次哦。”

裴蘅偏头看她:“除了跟周敏,还跟谁一起吃了?”

程然脱口而出:“徐锦航。”

裴蘅闻言轻轻“哦”了一声。

程然嘻嘻笑了两声,有点小得意:“我等下去心外,不知道徐锦航会不会觉得别扭。”

“别扭什么?”

“我现在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两人说说笑笑的声音很快飘远,丝毫没发觉,某个僻静角落里,赵星澜正靠在车门边,静静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神微微发沉。

她低头沉默片刻,随后轻轻合上了车门。

*

程然自己去了心外,刚出电梯就碰到了徐锦航。

他正在护士站前跟护士交代事情,余光瞥见程然,像见了鬼似的,转身就要走。程然赶忙小跑过去,凑到他身边歪头看他。

“看什么看。”徐锦航表情不自然,语气硬邦邦的,也不看她。

“我看你有没有被赵医生训哭啊。”程然听马乔说,因为她受伤的事,赵星澜连着给徐锦航排了好几天班,这三天他基本没离开过医院。

看着徐锦航眼底浓重的黑眼圈,程然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坏,立刻收了笑,小心翼翼试探:“赵医生真的因为我为难你了?”

徐锦航脚步没停,斜了她一眼,嘴硬道:“你当自己是院长夫人吗,赵医生干嘛要因为你为难我。”

程然的注意力一下被带偏:“我才不稀罕做院长夫人。”

身边的人单纯得让人没法生气,徐锦航无奈,低低骂了句:“猪头。”

程然听见也不恼,把左手举到他面前晃了晃:“倔强的猪蹄已经好了,所以你别再有负罪感了。”

这话一出,徐锦航猛地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脸认真的女生,无语道:“我说你是猪,你还真把自己当猪啊?”

程然不以为然:“做猪有什么不好?”

“?”徐锦航彻底没辙,最后只能竖大拇指:“你厉害。”

“那你也别别扭了。”程然顺着他的话接。

徐锦航其实根本不是气赵星澜因为程然给自己加班,他就是有点别扭。最初他还觉得程然是那种娇气麻烦的人,可那晚这傻姑娘居然无所畏惧地挡在他面前。

一个大男人,让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替自己挡算怎么回事?所以他只是有点拉不下脸,心里其实感激得不行。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挤出三个字:“谢谢你。”

“嗯?”程然没听清,不过她也没在意,反而往四周扫了一眼,“赵医生呢?”

“还没来。”徐锦航看了眼时间,“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赵星澜就从不远处的电梯里走了出来。

赵星澜本就长得好看气质出众,平时大多素颜,今天却难得化了淡妆。路过的护士和患者都多看了两眼,纷纷笑着打招呼:“赵医生今天真漂亮。”

赵星澜笑着点头回应,很快走到程然和徐锦航面前。

程然一开始还有点不自在,见赵星澜态度如常,才慢慢放松下来。

可徐锦航就不一样了。程然发现他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竟悄悄攥成了拳头,眼睛盯着地面,完全不敢看赵星澜。

嗯?难不成徐锦航喜欢赵星澜?

赵星澜没给她多想的时间,直接交代:“十分钟后查房。”

所有科室的查房流程都差不多,内容却天差地别。裴蘅讲的那些病症,程然好歹还能听懂几分,可跟着赵星澜连查三间病房,她一个病名都没听说过。

后来徐锦航给她整理了一份简易说明,程然看完才算半知半解。

查完房,赵星澜就要进手术室。

上次程然吐得一塌糊涂,什么都没画成,这次她还得再进去观摩一次。

赵星澜看出她眼底的发怵,走过来好笑地拍了拍她肩膀:“怕啦?”

程然眨眨眼,学着网上某男星表情包的语气,夸张拖长音:“我怕啦~”

她不是故意搞笑,单纯是觉得这样能给自己打气,可‘怕辣’完她还是怂。

赵星澜不怎么上网,不懂这梗,却觉得她这模样又憨又可爱,被逗得笑出声。她伸手拉了程然一把:“没事,多看两次就习惯了,走。”

程然干笑一声,跟着站了起来。

程然没吃午饭就进了手术室,一直到晚上八点多才从观摩间出来。这次赵星澜做的是一台高精尖心脏手术,画面比上次还要冲击。程然没忍住,边吐边强撑着画,等从里面出来时,脸色惨白一片,脚步虚浮,扶着墙半天缓不过来。

赵星澜却快步上前,拧开矿泉水递到她手边,刚要开口安抚两句,裴蘅已经赶来接人。

裴蘅应该也是刚下手术不久,白大褂里面还套着手术衣,脚步本就匆匆。一眼看见扶着墙、脸色惨白的程然,几乎是快步冲了过来。

“还好么?”裴蘅轻轻扶住她的胳膊,眉心紧紧皱起。

“没、没事——呕——”话没说完,程然猛地挣开他,转身冲进了卫生间。

仁心医院的卫生间隔音极好,程然进去后,外面几乎听不到半点动静。

裴蘅脸色沉了沉,赵星澜看他片刻,轻声问:“要不我进去看看?”

“不用,她自己能行。” 裴蘅开口。

“……好。”赵星澜顿了顿,“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

“好。”裴蘅目光牢牢锁着卫生间门,淡淡应道。

程然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么没用,跟着裴蘅回到他办公室,还是忍不住想吐。

裴蘅让程然在位置上坐下,拉了另一张椅子坐到她对面,“把右手给我。”

程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把手伸了过去。裴蘅抓住她的手,在她手腕横纹往上三指宽的地方找到一个点,轻微用力地摁了下去。

而程然的心理经历了无比坎坷的一波三折,先是茫然无知,在裴蘅握住她手掌的瞬间又心头一跳,只是这种悸动只短暂维持了半秒,就被酸胀的酸疼感取代。

“这里是内关穴,可以止吐。”裴蘅指腹力度适中地摁在那里,抬头问:“疼吗?”

“不、不疼。”程然咬牙说。

“不疼?”裴蘅像是故意加重了一点力度。

“啊疼疼疼,裴医生不要、不要了——” 程然受不了,软着调子飞快求饶。

门外,马乔来给裴蘅送接台手术的通知单,正巧听到这句,敲门的手猛地悬在空中,嘴巴惊成O型:“我靠,裴医生原来这么开放呢。”

摁了会儿内关穴,程然果然不吐了。

裴蘅抽了湿巾递给程然,示意程然擦一下他刚按过的位置。

程然没接,“不脏。”

递纸巾完全是裴蘅的个人习惯,他觉得人与人接触过后就该擦拭干净。可听程然这么一说,他捏着湿巾的手在空中顿了几秒,而后默默收了回去,连自己想擦手的念头也一并打消了。

“一定要画手术吗?”裴蘅对宣传工作不算了解,但手术画面大多生冷尖锐,别说达到宣传效果,不因为太过血腥被投诉就已经不错,所以他想劝程然换内容。

“要。”程然说着从包里翻出素描本,给裴蘅看她画下的赵星澜手术过程。

裴蘅只看一眼,就知道她有多拼命。

她的素描是连环分镜的形式,完整记录了赵星澜从洗手消毒、上台操作,到最后缝合收尾的全过程。大概是吐得昏昏沉沉,线条带着点虚软的颤抖,可关键细节一点没漏,赵星澜专注时眉眼的沉稳与锐利都被捕捉得恰到好处。

等裴蘅看完,程然小心翼翼地把素描本阖上,重新抓回包里,然后扬起脸,很郑重地说:“裴医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冲上去帮徐锦航挡吗?”

这个问题裴蘅没问,但自行将其理解成了——程然原本就是这种心善心软的人,即便对方不是徐锦航,是她不认识的路人,她可能也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你们医生的手比我的手重要。你们的手在手术台上争分夺秒,把病人从危险边缘拉回来。医生的手,本来就比只会画画的手重要得多。”程然认真地说。

她看着裴蘅,说的是‘你们’,自然也包括裴蘅的手。

裴蘅心口轻轻一颤,那些沉寂了太久的情绪,一下子就乱了。

他刚刚摁在程然内关穴上的指腹,忽然毫无意识地交错揉了两下,摩擦之间,他好像还能感受到方才程然温热的脉搏、鲜活的心跳。

“所以我画的不是手术过程,而是你们的手在手术台上发光的样子。”

“程然。”裴蘅几乎没听全程然的话,就迫不及待地叫出她的名字。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可那哪里是名字,是他藏了太久、不敢说、也不敢碰的心意。

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总不受控制地想靠近她。她不算耀眼,却安安静静,成了他平淡岁月里,最恰到好处的温柔。

程然眼神闪烁地看着他,那明亮的眼睛里映着胆小的他、克制的他,可同时也映着藏在心底、想说‘我喜欢你’的他。

下一瞬,程然往前走了一步,带着暖暖的气息来到他面前。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他绷紧的手上,语气轻轻软软,带着点遗憾地说:“只是有点可惜了,原本我的素材,想画的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朋友们!我入V了!

今天评论区人均100大红包!

就问你们我敲冒烟儿写出来的这一章甜不甜!真的,手指头疼, 脖子疼,最主要的是胳膊还疼!下次还想吃这种苦吗?嘤嘤嘤,希望每本书都可以痛苦一次(略)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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