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仰起头,把一杯红酒喝尽,将所有的心酸混着红酒一起咽了下去。

……

数不清喝了多少瓶红酒,后来,她真的有点醉了。头沉甸甸的,连思维也有些混乱,好在意识还清醒着。她知道他们的目的就是把她灌醉,所以晚醉不如早醉。

“对不起,我,去下……洗手间。”她故意用含糊的声音说着。起身时,又故意装作双腿酸软,身体发飘,脚下“不小心”一绊,险些摔倒……

不料,一双有力的手臂拖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然后,她的身体被紧紧拥住。

熟悉的味道漫过鼻端,是清凉的薄荷香混着淡淡的烟草味道……

简葇受惊般挺直身体,哪顾得上什么“双腿发软”,“身体发飘”的戏路,用尽全力挣扎。无奈人家四年的军校不是白念的,一双手臂钢筋铁骨一般牢不可摧,反倒在她的奋力挣扎下搂得更紧。

“我陪你去。”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她坚定摇头,声音也不含糊了,“怎么好麻烦您呢,郑处长。”

“不麻烦!这里太大,我怕你回来时迷路,走错了地方。”

“……”他还是这么了解她。

在众人暧昧含蓄的注视下,她被他半拖半拉,半拥半抱出了包房。临出门前,她还接收到刘总赞许的目光,估摸着女一号的角色离她已经不远,触手可及。

转过长廊,到了旁人目光所不及之处,他才放开她,顺手为她理好因费力挣扎而凌乱的发丝。

她反射性退开一步,第一个念头就是对他大吼:为什么是我?!你郑伟身边从来不缺女人,比我年轻比我漂亮,还让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为什么还要招惹我?!你明知道我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

冷静想想,问了又有什么用。人家有权有势有个好爹,人家乐意招惹谁招惹谁,她一个二流的小演员,有什么资格什么本事反对。

压下满腔积怨,她决定直奔主题。“你到底想怎样?”

他云淡风轻答:“所有人都看出我想怎么样了,你别说你看不出来。”

“我当然知道你今晚的目的。如果只是今晚,我可以陪你。”她尝试了两次,依然无法面对他深不可测的目光,转开了视线,“反正陪谁都是陪,我无所谓……我是想问,过了今晚呢?你能别再这么关照我么,我简葇福薄,承受不起你这么关照!”

没有回答。

她不敢去看他的表情,依稀听见他的呼吸沉了许多。

沉默了十几秒,他扫了一眼她食指上耀眼的蓝宝石戒指:“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喜欢吗?”

对于这个话题,她丝毫没有防备,怔了好一会儿,才甜笑着回答:“喜欢,很值钱。我卖了五万块,够我妹妹两个月的生活费了。”

他薄唇轻抿,“那是我让人在法国定制的,独一无二。”

他永远知道怎么打动她。就像她永远知道,怎么刺痛他。

“是吗?这么说我卖亏了?!这些奸商……”她将痛心疾首后悔万分的表情演绎的十分到位,之后还不忘补充一下很有建设性的意见:“要不,你明年送我生日礼物时顺便附上发票,我直接去退货,方便多了。”

“……好!”

结束了不甚愉悦的交谈,他们重新回到包房。

这一次,简葇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上战场的,喝得要多豪爽有多豪爽。反正该发生的她阻止不了,与其清醒地面对,不如让自己醉得人事不知,这样就不必努力去忘记。

喝到气氛热烈时,李勋坐到她旁边来,凑近她小声说:“刘总想吃过饭在去KTV玩一玩,他让你一定要去,陪陪郑处长……”

“……”她放下正欲端起的酒杯,听他说下去。

“我知道你有底限有原则。可这个刘总的面子你不给就算了,上头特意交代,郑处长千万千万不能得罪。我的好姐姐,算弟弟我私人求你,你就忍一忍,勉强应付一下,你的大恩大德我铭记于心!”

“忍?!你说的容易,你忍一个我看看。”

“我是真想忍一个给你看看,可惜我没有姐姐你的风华绝代!”

“忽悠,你接着忽悠……”

他果真接着忽悠了:“我说真心话。要不是你品性高洁,出淤泥而不染,你早就成咱世纪传媒的当家花旦了,什么金像,金鸡,哪轮不到别人……”

李勋看她微笑着玩着手中的红酒杯,若有所思,以为她有点被打动了,更加不懈努力:“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可这一次,你就算自己不怕被封杀,也考虑考虑我,我上有老下有小的,我的饭碗就全指望你了!”

他这边滔滔不绝,正决心不达目的誓不闭嘴地说下去,谁知简葇直接丢过来一句:“行,我去!我肯定把人陪好了……不过,我要演女一号。”

李勋惊喜万分,拍着胸脯担保,“好!好!绝对没问题。”

她转眸一个风情的笑。“我的大恩大德,你可要铭记于心呐!”

“忘不了,忘不了!”

……

李勋迫不及待跑去跟刘总汇报,刘总听着李勋的耳语,点头如捣蒜。

一杯红酒出现在她眼前,不必抬眼,她也能从那修长的五指看出端杯的人是谁。

“条件谈妥了?”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笑着端起酒杯,回应,“谈妥了!所以,今天晚上,我一定舍命奉陪到底!”



☆、饭局(三)

饭局上,大家围坐在一起,灯火通明,男人多少还有些顾忌,装得道貌岸然。到了KTV的包房,光线昏暗,音乐激荡,再加上烈酒的催化,这些满脑肠肥的男人便什么都不顾忌,倚在沙发里尽情享受软~玉~温~香在怀的乐趣。

简葇又被劝着喝了几杯烈酒,红酒的后劲儿也起了,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自控力也薄弱了,眼前的人越来越朦胧,身体越来越虚无。她捧着麦克风唱了两首悲伤的情歌,竟然唱得笑了出来,尤其是唱到:

“迷失了,曾经的纯真,分不清是爱是恨,摇曳着,你的迷离眼神,在漩涡里浮浮沉沉……



她笑得几乎无法自已……

一只手臂锁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带入温暖的怀中,又是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她没有抗拒,由着他搂。

她想,她是真的醉了,否则她不会贪恋这温暖的气息,不会又想起那一年的深秋从半空划过的云霄飞车,还有,坐在长椅上凝视着别人父子相亲相爱的男孩儿。

那一年,她十岁,他十二岁。

她与他初见,他一张原本俊秀的脸因为明显肿~胀变得惨不忍睹,可她被他一双沉静的黑瞳吸引。对于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儿,那眼神过于深邃,像谜一样诱着她去猜测,去探索。

仗着年幼无知脸皮厚,她买了两个冰淇淋,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

男孩儿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请你吃!”

“为什么?”他有些戒备地问。

“因为你长得帅呗。”她对着他笑。她的笑如同秋季盛开的海棠,满目萧索和枯黄中最夺目的一点绯红。

他接过了她手中的冰淇淋。

她又厚着脸皮在他身边坐下。“你的脸怎么弄的?和同学打架了?”

他不屑地一扬眉,却没有回答。

“人家一定伤得比你还重吧?”

“……”

看出他不想说,她换了话题:“你喜欢坐云霄飞车吗?”

他点了点头。

“我也喜欢。”她对他眨眨水汪汪的眼睛,“可惜我只有十块钱,只够买一张票,外加两个冰淇淋。”

她终于成功引起了他的好奇:“……那张票你给了谁?”

“简婕,我妹妹。”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她也不再说话,安静地吃冰淇淋。

冰淇淋吃完了,她讪讪起身,准备离开,他忽然开口:“你爸爸打过你吗?”

“没有,我爸爸最疼我了。不管我喜欢什么他都买给我,有时候还不让我告诉简婕。我爸爸……”提起她的爸爸,她说不尽的幸福。“还经常偷偷给我买油条豆浆吃,因为我妈妈不让我吃……”

那天她讲了很多爸爸的故事,他一直听着,听得特别认真。

第二个周末,她又去了那个游乐园玩,又遇到了他。

她开心地打招呼。“这么巧?”

他很认真说。“不巧,我在等你。”

“等我?”

“我带了钱,请你玩云霄飞车。”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你说过,你喜欢玩……”

云霄飞车从空中划过时,她死死揪着他的衣袖,脸本能地埋进他肩窝,她及腰的长发在风里飞舞,丝丝缕缕的黑发拂过他微红的脸颊。

她依稀听见他的心跳就像飞车一样,忽上忽下,直入云霄……

那时,天清澈如水,不染半点尘埃,一如他们心中的彼此。

而今,夜昏暗迷离,充斥浓重的欲~~望,在他眼中,她与人尽可夫的妓~~女毫无区别吧?

他在她心中呢?

她用被酒精麻痹的脑子思考了很久,一个陌生人吧……

……

一时烟瘾犯了,她伸手摸出烟盒,用涂得五光十色的指甲捏出一支烟,点燃。薄荷的冷香混着清淡的烟草味飘过鼻端,她深吸一口,近乎贪婪。

她并不爱吸烟,可她戒不掉这个味道。

一如她不喜欢娱乐圈,可她习惯了这虚浮矫饰的世界。

抬头见郑伟直直看着她手指间散去的烟雾,她媚笑着将烟盒递到他面前。“郑处长,来一支吧。”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他低沉的声音被嘈杂的音乐声掩盖,只有她听到。

在镜头前面做秀惯了,她应付各种疑难问题就像呼吸一样平常。“有一次演舞女的时候学的,之后就没再戒。”

“我不喜欢女人抽烟。”

“所以?”

“戒了。”

下一秒,她手中的香烟和香烟盒以一条完美的抛物线落入角落的垃圾桶。

她想要跟他理论,凭什么他不喜欢女人抽烟,她就要戒烟,这是什么逻辑关系。可转念想想,反正那烟也不值钱,大不了明天再买一盒,何必跟他浪费口舌!

......

后来,她不记得喝了多少杯酒,反正一直喝一直喝,不管红的,白的,黄的,或者什么五颜六色的,只要有人倒,她就敢喝。

她的记忆也被酒精割成了无数的碎片--

她记得,她在洗手间吐得一塌糊涂,他一只手慢慢抚过她的背,一下一下,另一只手递来微温的矿泉水……

她记得,走廊里很多人和他打招呼,她试着跟他保持距离,免得她这个二流演员的身份辱没了他,他扶着她的手丝毫不放松。

她还记得,回包房后,她问他,怎么那么多人都认识你?

他抢过她的酒杯,告诉她,她不能再喝了。

比她喝得还高的刘总过来凑热闹,语无伦次告诉她,“你记住,别人可以不认识,郑处长必须要认识……你听说过没有,以前有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不认识他,在一家酒店公然跟他叫板,还说‘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等着,我会让你记住我是谁!’,你知道结果怎么样?”

她想了想,“郑处长一看就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当然不会跟那些不识相的人计较。”

刘总笑着摇摇头,“三个月后,他爸就被查出贪污九千万,没收全部家产……无期徒刑。他算是彻彻底底记住郑处长是谁了。”

郑伟淡淡地说,“刘总的意思,我公报私仇!”

刘总自知酒醉失言,“呵呵”两声,“巧合而已,巧合而已。”

郑伟笑了笑,“我当时只是好奇他到底是何方神圣,所以让人帮我查查,结果还真没白查......”

简葇不禁想起一句电影里很经典的台词--先枪毙,再调查,保证没有一个冤假错案!

这样的概率,想查不出什么都难啊!

……

再后来,她不记得酒局什么时候结束,迷糊中感觉冰冷的水滴落在脸上,她在冷战中惊醒,发现自己被郑伟塞到了一辆豪华的轿车。

郑伟说:“去星城国际。”

她摇头,更正:“我住在蓝筹名座,在朝阳门附近。”

说完,她缩在奢华的真皮座椅上,又继续睡,再睁开眼时,车已经停在了蓝筹名座的大门前。

“谢谢!我到了!”

她下了车,微微细雨落在身上,浇熄了她的困意,却稀释不了她身体里的酒精。她摇摇晃晃顺着清晰印在记忆中的小路向前走,嘴里还哼着KTV唱过的歌。“我想放弃却迟迟不能,冰封的心又开始回温......片片枫叶是你火热的吻,却吻上了别人的唇......”

感觉身边有人亦步亦趋跟着,她转头,看见郑伟紧锁的眉峰。“你干嘛跟着我?我没事儿,你送到这里就行了......”

走了两步,发现他还在身边,我揉了揉额头,恍惚般点头。“呃,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也住这里。我喝多了,真喝多了......”

她继续唱歌,“片片枫叶是你留下的痕,却刺痛了我的心门,我捂住伤口苦苦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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