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一件,这个男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第二件,这个男人似乎和简葇的关系非比寻常,否则,他怎么会在她的楼下,还会用那样的脸色审查她拍的照片。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她想起来了。

这个男人是郑伟——的确是惹不起的人物!

回到属于自己的家,简葇打开灯,黑白色调的装修风格在这样的午夜透着死气沉沉的冷寂。这种冷比午夜的冷风更加入骨三分。

泡了个热水澡,一身寒意和疲惫在热水中驱散,她仍是毫无睡意,穿着被头发浸得半湿的睡衣蜷坐在茶几边的地毯上,借着地灯昏沉的冷光,静静点燃一支烟。

纤细的指尖夹着清冷的火光,照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这才是最真实的她,卸下一切的伪装和面具的她,就似着黑白色调的房间,没有一点生气。

无意中扫了一眼茶几,她的指尖一颤,一点烟灰无声坠落,正落在威爷送来的剧本上。

想起威爷临走时的千叮万嘱,要她一定好好读读剧本,深入挖掘角色的内心世界。她犹豫了很久,拿起剧本,翻开……

《遗落》

第一场

时间:深夜

地点:中央戏剧学院附近的高档住宅小区内

人物:蓝雨(女一号)韩泽(男二号)

蓝雨被一辆豪车送回新租的公寓,她穿着一袭深V领的灰色长裙轻缓地走下车,妆容清淡。

蓝雨:【谢谢你,韩先生。】

蓝雨围上纯白的羊绒披肩,面对着车内的韩泽有意无意弯下身,胸前的事业线显而易见。被视觉美感蛊惑的韩泽也下了车,表情有着浓厚的兴趣和期待。

韩泽:【不请我上去喝杯咖啡吗?】

蓝雨(清淡地一笑,清冷的月色下,那一笑更胜冷月的光华):【我今天不太方便……下周吧?】

......

看到这里,简葇愣了一下,如此真实的描写和对白完全重现了当晚的场景……原来,那晚她和岳启飞的对话,他全都听见了。

缓了口气,她继续看下去。

韩泽(脸上并无明显的失望,浅吻了一下她的额心):【明晚有空吗?一起吃饭吧。】

她点微笑,目送着韩泽离去。

豪车消失在路灯昏暗的小区大门外,蓝雨收起笑容,一个人踱步到喷泉边,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剧本的第一页结束了,简葇迟迟没有翻向下一页,可是多年来不愿意碰触的记忆,却在不知不觉中掀开,一页又一页。

时隔多年,石阶的冰冷感依然那么清晰,喷泉水仿佛此刻就溅在身上,一点一滴的寒意透过肌肤。自从失去了家,她开始习惯这样的冷,因为再没有人可以给她温暖。其实,对她而言,冷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它可以让人保持头脑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

她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

只记得失神中,略有些融化的蛋卷冰激凌出现在她视线。她惊异地抬头,一个高大的人影遮住了灰蒙蒙的路灯。淡绿色的衬衫,墨绿色的长裤,在这最朴实无华的衣装下,他一动不动站着,也有种强大的存在感……

逆着光,她只依稀感觉出他冷峻的脸庞轮廓分明,薄唇因微笑轻轻上扬。他的视线向下……那样的眼神,像极了她记忆中镌刻的一双眼。

“请你吃……”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扬得更深。“因为你长得漂亮!”

“你……”

熟悉的对白将她的记忆拉回到美好的过去,闪过一幕一幕青涩的甜蜜,最终定格于蓝天白云下倏然升起的云霄飞车,还有长椅上坐着的男孩儿。“郑伟?!”

他在她身边坐下,“好久不见了!”

是他,真的是他!简葇笑了,不是刚刚那种清冷的笑,而是一种百感交集的笑。“是啊,四年了!”

这四年过的真慢,很多事,很多感觉都在悄无声息中改变。还记得前两年,她无数次地梦到过遇到他的场景,每一次都很狗血,其中最狗血的场景是:她和他在一场婚礼上重逢,他被漂亮的新娘挽着手臂,一步步从红毯走来……

可她竟然什么都不顾,冲上去激动地抱住他,深情地对他说:郑伟,我好想你!

婚礼进行曲戛然而止。

梦醒后,她擦了把汗,无比庆幸只是个梦,否则她真想去跳万里长城了。

后来,她见多了男人的喜新厌旧,就很少再去做这样不现实的梦。再后来,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他的影子也在她记忆中渐渐淡去,只偶尔翻起日记,才想起那段桃花色的花季时代,她偷偷地暗恋过一个帅气的少年,他们坐云霄飞车,他们一起吃冰淇淋,他们一起走夜路,她坐在他的自行车上迎风飞驰……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在这样孤单落寞的冷夜,他们还能重逢,这感觉真是无法言喻,很美妙,更多的却是怅然。

……

寂静的夜晚,可以听见秋风和落叶的声音,很动听。喷泉水倾泻而下,溅起的水滴在路灯的折射下,跳跃着灵动的光。

夜幕上缀着的星辰明明暗暗,衬得一弯弦月越加明媚撩人。

她接过他手中的冰激凌,不知是他握得太久,还是她的错觉,冰淇淋上竟有着温暖的温度。

“你考上军校了?”她望了望他身上的衣服。

“嗯,”他在她身边坐下。“你没学芭蕾舞么?”

提起芭蕾舞,她不禁叹了口气。“学了。学了两年,觉得没什么‘钱途’,放弃了!”

“……”

他对此没发表什么意见,大概他也认为,比起雅俗共赏的影视圈,那承载着西方文化底蕴的高雅艺术的确看不出什么“钱”景。

她默默吃冰淇淋,不得不说,她好久没吃冰淇淋这种甜食了,吃起来格外的甜,直甜到血液里。

她的冰淇淋还剩下最后一口时,他忽然问。“送你回来的人,是你男朋友?”

她想要否认,终究觉得潜规则这种事,还是潜着的好,摆到台面上太不光彩了。“暂时,可以这么理解。”

“暂时?”

简葇吃下最后一口,用包裹着蛋卷的纸巾擦了擦手上的粘腻,“对他那样的男人来说……女人是没有保质期的,开封即食,无需保存。”

郑伟看了一眼她无喜亦无忧的表情,似乎读懂了什么。“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要开封。”

他的语气太过清淡,让她无法分辨这句话是一种建议,亦或者,简简单单的陈述一个事实。

很多时候,即便明知是事实,许多人还是不愿意去相信,总以为没有发生的事情,结果就是未知的。直到有一天被现实践踏得体无完肤,一无所有,才知道自己的天真,旁观者嘲笑其可笑可悲,可谁没有为梦寐以求的渴望一时痴迷的时候。

对于梦寐以求的渴望,她认为这个话题不适合这样久别重逢场景,于是转移了话题。“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朋友在这里有个公寓,前不久他出国了,把房子给我住……”

“你住在这里?!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军校管的严,我们平时不能随便离开学校,这个周末轮到我休假。”

“哦。”对于军校严格的管理制度,她早就知道的。

“我回来时正好看见你。”他顿了顿,“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话题有绕回来的趋势,她忙避重就轻问。“你怎么没回家?和你爸爸的关系还没有缓和吗?”

“到底是父子,能有什么深仇大恨缓和不了。只是难得有假期,我不想对着他那张时刻写着敌我矛盾阶级斗争的脸度过。”

“是啊,到底是父子……”

又一阵寂静无声,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开口了:“我听说你爸爸去世了……”

她仰起头,看着夜幕上缀满的星辰,最亮的一颗遥遥挂在东方,近在眼前,却遥不可及。“嗯,就是你约我看电影那天,他离开的。”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在电影院门口等了多久,不知道那晚他想对她说什么话,也不知道他以后为什么再没出现,然而这些比起至亲的离去,比起家的支离破碎,不重要了。

喷泉溅起的水滴努力跳跃的更高,终来不及照亮夜空,转眼已坠落,随波逐流……

郑伟轻轻握住她微颤的手,他的掌心很烫,会灼伤人一样。



☆、午夜(二)

自从踏进娱乐圈,简葇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像在拍一部漫长的电视连续剧,每一幕都要严格按照剧本上的设定演下去,不管那是不是她想要演的。但与拍戏不同的是,她的人生NG了,就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所以她不能出一点的差错。

犹豫了很久,她抽回已被握得滚烫的手,从冰凉的石阶上站起来。“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手机能借我用一下吗?”

她以为他想借来打电话,从包里翻出手机递给他,他纯熟地在手机上输入了一连串号码,拨通。

悦耳的和弦乐响起,如果她没记错,正是她刚演那部电视剧的片尾曲,曲子出自一位著名的作曲家之手,很是动人,也正是她的手机铃声。

他将手机合上,还给她。“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可以找我,比如……丢了钱包。”

提起丢钱包的事,她不禁想起年幼无知的自己。无知得弄丢了仅放了二十块钱的钱包,她便站在街边悲痛欲绝,好像丢了个钱包就是天大的悲伤,把全世界都填进去,也填补不了她心头的悲伤。幸好郑伟帮她找了回来。

“钱包倒是没丢,”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终于想到了一件,“我的电脑坏了,不知道找谁帮我修……因为里面存着很多我和家人的照片,我不想被别人看见。”

“我算是‘别人’吗?”

“如果你会修的话,不算!”

不过,她看看手表,这个时间貌似有点晚,让一个男人去她家里修电脑,会不会让他以为这和“请他去家里喝杯咖啡”表达着同一个意思。

她正犹豫着要怎么委婉地表达出她“不是很急着用”的意思,听见他说。“你明天什么时间方便?我就住在对面这栋楼,随时可以过来。”

他指了指与她家毗邻的另一栋楼,估计从他的家出来到进她的门,步行也只要两分钟,果然很方便。

“我明天没有通告,也没有课……”蓦然想起岳启飞临走时说的话,好心情消了大半,“不过我晚上有事,你上午能来吗?”

他点头。

“我家在20楼3号门。”

“嗯。”

简葇走回公寓楼下,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正帮她拉开沉重大门的郑伟。她再忍,又是没忍住,“那晚,你在电影院门口等了我多久?”

“等到最后一场电影散场。”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简葇的回忆,回过神,周围还是清冷的黑白色。

她拿起电话看了一眼,电话毫无意外是赵天天打来的。“赵大记者,今晚收获如何?”

“收获太大了!你快点从实招来,你和郑伟是不是有什么奸~~情?我可是有证据的,别等我严~刑~逼~供哦!”

“呃,我今天晚上明明跟岳启飞在一起,你的眼镜是不是该换了?”

“我刚换的眼镜,所以,我一定不会看错,在你家楼下的那个男人,肯定是郑伟。”

为了确定她没听错,她又问了一遍:“你是说,郑伟在我家楼下?!”

“是啊,他刚才把我拍的照片全都审查一遍,脸色黑得呀,就跟看见老婆偷~人差不多。”

她这边还没消化好赵大记者这句“就跟看见老婆偷~人差不多”,那边门铃响了,打开可视门铃的屏幕,她亲眼目睹了“跟看见老婆偷~人差不多”的脸色……果然不是一般的阴沉。

听不到简葇的回应,赵天天使出绝招:“看来,你是想我现在去找你严~刑~逼~供?”

“别!”一听见赵天天要登门造访,简葇立刻从实招来:“我招了,我全招了。我们……正在发展中,具体发展到哪一步,还要看缘分吧!“

“这么说,你们有戏喽?”

“戏是有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微电影。”

“微电影?你确定前面没少说一个A?!”

A—V电影,貌似今晚也不是没有可能。

抹了抹额边骤然而出的热汗,她换成温软哀求的语气:“我的亲姐姐,你Y~Y一下就成了,前万别乱写啊。”

“放心吧!除非我活腻了,我哪敢乱写他。”

门铃又一次响起,为了避免赵天天灵敏的嗅觉嗅出什么情况来,简葇借口明天有个通告,需要早点休息,迅速结束了通话。

……

沉闷的敲门声取代了门铃声,在这无声的午夜,这样的敲门声格外的扰民。

为了隔壁白骨精的美容觉质量,简葇不得不回应:“郑处长,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吗?”

“有。”

“该不是又来取回你的东西吧?”

他淡淡地说:“我来跟你聊一聊昨晚的感受。”

“……”

“你不用开门,我们隔着门聊也是一样。反正现在夜深人静,我说话大点声,你也能听见。只是不知道楼下的狗仔走了没有,她一定对我们的关系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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