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远处传来车攒马嘶,一辆马车停了过来,正是陆小凤也坐过的那辆。

雪儿终于走了,连回头都没有回头。

陆小凤看着她上了马车,看到她可怜巴巴的样子,也不禁叹了口气,喃喃道:“我没有立场跟柳余恨交手,也没有立场带她走,她家里还有大人。”这种话像是在安慰自己,因为陆小凤或许已经在后悔自己的决定了。

这一回花满楼也叹了口气,忽然道:“这一回雪儿回去,不知是好是坏。”

陆小凤惊愕地看向花满楼,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梨晚脸色也凝重起来,他们都没办法在此刻以什么理由留下上官雪儿,可却又不约而同地为那个可爱的小姑娘担忧。

“因着那层关系,雪儿大概还是安全的。”梨晚这样说道。

陆小凤倒是有些听不懂了,他刚想发问,忽然发现柳余恨去而复返,又出现在门外,看着他,缓缓道:“雪儿有句话要我来转告你。”

陆小凤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喜,他忽然发现这可怕的人眼睛里,似也露出种温暖的笑意,道:“她说她刚才忘记告诉你,你没有胡子的时候,看起来远比你有胡子年轻得多,也漂亮多了。”

陆小凤用指尖摸着嘴唇上刚长出来的胡茬子,这一路上,他都在摸,从燕北一直摸到了山西,好像只恨不得他的胡子,快点长出来。

花满楼对着老友微笑道:“你知道我从来也没有为自己看不见而难受过,但现在我倒真想看看你胡子剃光了之后,究竟是什么样子?”

陆小凤自恋道:“是种又年青,又漂亮的样子。”可眼神中却有种暗淡的光辉。

“那你以前为什么要留胡子?”梨晚窝在花满楼怀里问。

陆小凤道:“我怕女孩子都一个个被我迷死。小梨晚,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漂亮?”

梨晚也不愿打击他,用了一个七娘教的词汇:“嗯,很帅。”她知道,其实此时的陆小凤心里并不好受。

花满楼笑道:“这两天你火气好像不小,是不是在对你自己生气?”

陆小凤冷玲道:“我为什么要生自己的气?”

花满楼道:“因为你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那个又可怜,又可爱,又会说谎的小女孩,还有点不放心,不知道她回去后是不是会被人欺负,受人的气。”

陆小凤霍然站起来,“你们要是与我说了那上官飞燕的事情,我想我也是不会让那小妖怪回去的。”

“对不起,我也是在那顷刻想明白的。晚晚之前提醒过我,我却没有多想。现在看来上官飞燕找上我,以及‘上官丹凤’找上你,都是极契合的事。”花满楼忧心忡忡道。如此算计,怕已经不算是大金鹏王托人办事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陆小凤,雪儿是上官飞燕的妹妹,一个人再怎么算计应该也不至于将自己的亲生妹妹算计进去。”梨晚如是说,七娘也说过,上官雪儿没有什么危险的。

陆小凤觉得这话也对,可心里始终放不下,刚想走出去,已有人送来了两份帖子:“敬备菲酌。为君洗尘,务请光临。”

下面的具名是“霍天青”。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字写得很端正,墨很浓,所以每个字都是微微凸起来的,眼睛看不见的人,用指尖也可以摸得到。

霍天青是武林奇人天禽老人七十七岁高龄才生下的儿子。他一出生,就成了江湖名宿商山二老的小师弟,关中大侠山西雁的师叔,天禽门的唯一继承人

花满楼微笑道:“看来这位霍总管倒真是个很周到的人。”

陆小凤淡谈道:“岂止周到而已。”

“这样一位了不起的人却甘心在阎府当一个小小的管家,倒是令人佩服。”梨晚歪着脑袋感叹,很快她又发现另一个问题,“没有我的帖子,是不是我就不能去了?”

送帖子来的,是个口齿很伶俐的小伙子,在门外躬身道:“霍总管已吩咐过,三位若是肯赏光,就要小人准备车在这里等着,送三位到珠光宝气阎府去,霍总管已经在恭候三位的大驾。”

拜帖是两张,可这个口齿伶俐的小伙子口口声声说得却是“三位”,这绝不是口误。

陆小凤道:“他怎么知道我来了?”

小伙子笑了笑道:“这里周围八百里以内,无论大大小小的事,霍总管还很少有不知道的。”

“既如此,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花满楼笑着应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四.山西阎家

酒筵摆在水阁中,四面荷塘一碧如洗,九回桥栏却是鲜红的。珍珠罗的纱窗高高支起,风中带着初开荷叶的清香。

梨晚换了一件轻便的青衫,将发丝高高束起,露出耳朵上那一对木槿状雪青玉坠。男人间喝酒畅谈,她也不便硬插在中间扫兴,于是一人站在荷塘边,数着荷叶玩。

再说今日,又其实单单喝酒畅谈?就算知道了上官飞燕在后头插上了一脚,陆小凤和花满楼还是决定将计就计走下去。

花满楼静静的领略着这种豪富人家特有的空阔和芬芳。他当然看不见霍天青的模样,但却已从他的声音中判断出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霍天青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说话时缓慢而温和,他说话的时候,希望每个人都能很注意的听,而且都能听得很清楚。

花满楼并不讨厌这个人,正如霍天青也并不讨厌他。

另外的两位陪客,一位是阎家的西席和清客苏少英,一位是关中联营镖局的总镖头“云里神龙”马行空。

马行空在武林中享名已很久,手上的功夫也不错,并不是那种徒有盛名的人,令花满楼觉得很奇怪的是,他对霍天青说话时声音里总带着种说不出的馅媚讨好之意。

一个像他这种凭本事打出天下来的武林豪杰,本不该有这种态度。

苏少英反而是个很洒脱的人,既没有酸腐气,也不会拿肉麻当有趣,霍天青特地介绍他,是个饱学的举人,可是听他的声音,年纪却仿佛很轻。

主人和客人加起来只有六个,这正是花满搂最喜欢的种请客方式,显见得主人不但殷勤周到,而且很懂得客人的心理。

花满楼回头朝梨晚的方向望了一眼,确认她安安全全地站在荷塘边,复又收回视线。

水阁里的灯并不多,却亮如白昼,因为四壁都悬着明珠。灯光映着珠光,柔和的光线,令人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苏少英谈笑风生,正在说南唐后主的风流韵事:据说他和小周后的寝宫里,就是从不燃灯的,小说上记载,江南人将获李后主宠姬,夜见灯,飘闭目说:烟气,易以蜡烛,亦闭日,说烟气更生,有人问她宫中难道不燃灯烛?她说道:‘宫中本阁,每至夜则悬大宝珠,光照一室,亮如日中。’”

霍天青微笑道:“后主的奢靡,本就太过分了所以南唐的覆亡.也本就是迟早间的事。”

苏少英道:“但他却是个多情人,他的词凄婉绝伦,更没有人能比得上。”

霍天青淡淡道:“多情人也本就不适于做皇帝。”

马行空笑道:“但他若有霍总管这种人做他的宰相,南唐也许就不会灭亡了。”

陆小凤忽然叹了口气,道:“看来这只怪李煜早生了几百年,今日若有他在这里一定比我还要急着喝酒。”

这是要催酒的意思。但陆小凤注定要失望,因为迟迟不上酒菜,要等的是大老板。

梨晚还在暗想这大老板得摆多大的架子才肯出来,突听水阁外一人笑道:“俺也不想扫你们的兴,来,快摆酒快摆酒。”这个人大笑着走进来,笑声又尖又细……白白胖胖的一张脸,皮肤也细得像处女一样,只有脸上一个特别大的鹰钩,鼻子还显得很有男子气概。

花满楼在心里想:“这人本来是大金鹏王的内库总管,莫非竟是个太监?”

马行空已站起来,赔笑道:“大老板你好!”

阎铁珊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把就拉住了陆小凤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忽又大笑,道:“你还是老样子,跟上次俺在泰山观日峰上看见你时,完全没有变,可是你的眉毛怎么只剩下两条了?”

果然,陆小凤失去的两条眉毛得让众多好友念上一阵子了。

他说话时时刻刻都不忘带着点山西腔,好像唯恐别人认为他不是在山西土生土长的人。

陆小凤目光闪动,微笑道:“俺喝了酒没有钱付帐,所以连胡子都被那酒店的老板娘刮去当粉刷子了。”

阎铁珊大笑道:“那骚娘儿们,定喜欢你胡子擦她的脸。”

他又转过身,拍着花满楼的肩,道:“你一定就是花家的七童了,你几个哥哥都到俺这里来过,三童五童的酒量尤其好。”

花满楼微笑道:“七童也能喝几杯的。”

阎铁珊又瞧向静立在不远处的梨晚,豪爽道:“哎,这小姑娘就是七童的未婚妻了吧,早已听你两位哥哥提起。小姑娘,快来入席,俺将藏在床底下的那几坛老汾酒都拿来,今天谁若不醉,谁就甭想离开!”

阎铁珊用一只又白又嫩的手,不停的夹菜给陆小凤道:“这是俺们山西的拿手名莱,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外地却真吃不着。小姑娘,你也吃!”

梨晚作为一桌子江湖人里唯一一个女的,自然是受这几位大老爷们的照顾。

陆小凤一面接受阎铁珊的盛情,一面不经意地试探道:“大老板的老家就是山西?”

阎铁珊笑眯眯道:“俺本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土人,这几十年来,只到泰山去过那么几次。去看日出,但是俺看来看去,就只看见了个大鸡蛋黄,啥意思都没有。”阎铁珊话中不时带上一些粗俗俚语,好像在尽量向别人说明:他是个大男人,大老粗。

这样一来倒是更令人怀疑了。陆小凤,花满楼,还有梨晚各自心中有数了。

于是陆小凤也笑了,他微笑着举杯,忽然道:“却不知严总管又是哪里人?”

马行空立刻不解地抢着提醒:“是霍总管,不是严总管。”

陆小凤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我说的也不是珠光宝气阁的霍总管,是昔年金鹏王朝的内库总管严立本。”

陆小凤瞬也不瞬的盯着阎铁珊,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一字字接着道:“这个人大老板想必是认得的。”

阎铁珊一张光滑柔嫩的白脸,突然像弓弦般绷紧,笑容也变得古怪而僵硬。

平时他本来也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是陆小凤的话却像是一根鞭子一鞭子就抽裂了他几十年的老疮疤,他致命的伤口又开始在流血。

陆小凤的眼睛里已发出了光,慢慢的接着道:“大老板若是认得这个人,不妨转告他,就说他有一笔几十年的旧帐,现在已有人准备找他算了。”

阎铁珊紧绷着脸,忽然道:“霍总管。”

好似听到了不得了的陈年旧事,可霍天青居然还是声色不动,道:“在。”他俨然还是那个言听计从的仆人。

阎铣珊玲冷道:“我的客人已不想在这里耽搁下去。快去为他们准备车马,他们即刻就要动身。”

不等这句话说完,他已拂袖而起,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有些事情无法为自己辩驳,逃避就是更好的方法吧。

梨晚抓紧又往嘴里送了几口饭菜,因为她觉着也许等一下这一桌上好的山西风味菜就要牺牲了。花满楼笑着为梨晚夹菜,仿佛陆小凤和阎铁珊的对话于他而言,一点意义也没。

苏少英脑袋一抽,终是受不了眼前这对未婚夫妻明明已经被下了逐客令,还这么淡定,多嘴问了一句:“花公子,梨晚姑娘,阎铁珊走了,你们还待……”

苏少英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胖胖的阎铁珊还没有走出门,门外忽然有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冷冷道:“他们还不想走,你也最好还是留在这里。”

那个人长身直立、白衣如雪,腰旁的剑却是黑的,漆黑,狭长,古老。

阎铁珊瞪起眼、厉声喝问:“什么人敢如此无礼?”

“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这名字本身就像是剑锋一样,冷而锐利。

阎铁珊竞也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一瞬间求生的本能涌上心头,他突然惊慌大喝:“来人呀!”

除了两个在一旁等着斟洒的童髫小鬟,和不时送菜上来的青衣家奴外,这水阁内外部静悄悄的,连个人影子都看不见。

但是阎大老板这一声呼喝后,窗外立刻有五个人飞身而入,轻灵的身法,发光的武器一柄吴钩剑一柄雁翎刀,一条鞭子枪一对鸡爪镰,二节镔铁棍。

五件都是打适得非常精巧的外门兵刃,能用这种兵刃的,无疑都是武林高手。

可这五个武林高手,在西门吹雪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西门吹雪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冷冷道:“我的剑一离鞘,必伤人命,他们定要逼我拔剑?”

五个人中,已有二个人的脸色发青。可是不怕死的人,本就到处都有的。

突听风声急响,雁翎刀已卷起一片刀花,向西门吹雪连劈七刀。

三节棍也已化为了一片卷地狂风,横扫西门吹雪的双膝。

这两件兵刃一刚烈一轻灵,不但招式犀利,配合得也很好,他们平时本就是常在一起练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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