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陆小凤最喜欢细腰长腿的女人,她们的腰恰巧都很细,腿都很长。

她们微笑着,大大方方的推门走了进来,就好像根本没有看到这屋子里有个赤裸裸的男人坐在澡盆里似的。

可是她们四双明亮而美丽的眼睛,却又偏偏都盯在陆小凤脸上。

陆小凤并不是个害羞的人,但现在他却觉得脸上正在发烧,用不着照镜子,就知道自己脸已红了。

忽然有人笑道:“听说陆小凤有四条眉毛的,我怎么只看见两条?”

另外一个人笑道:“你还看见两条,我却连一条都看不见。”

第一个先说话的人,身材最高,细细长长的一双凤眼,虽然在笑的时候,仿佛也带着种逼人的杀气!

无论谁都看得出,她绝不是那种替男人倒洗澡水的女人。

但她却走过去,提起了炉子上的水壶,微笑着道:“水好像已凉了,我再替你加一点热的。”

陆小凤看着水壶里的热气,虽然有点吃惊,但若叫他赤裸裸的在四个女人面前站起来,他还真没有这种勇气。

不过这一大壶烧得滚开的热水,若是倒在身上,那滋味当然更不好受。

陆小凤正不知是该站起来的好,还是坐着不动的好,忽然发现自己就算想动,也没法子动了。

一个始终不说话,看来最文静的女孩子,已忽然从袖中抽出了柄一尺多长,精光四射的短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森寒的剑气,使得他从耳后到肩头都起了一粒粒疹子。

那身长凤眼的少女已慢慢的将壶中开水倒在他洗澡的木盆里,淡淡说道:“我看你最好还是安分些,我四妹看来虽温柔文静,可是杀人从来也不眨眼的,这壶水刚烧沸,若是烫在身上,你不死也得掉层皮。”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往盆里倒水。

盆里的水本来就很热,现在简直已烫得叫人受不了。

陆小凤头上已冒出了汗,铜壶里的开水却只不过倒出了四分之一。

这一壶水若是全倒完,坐在盆里的人恐怕至少也得掉层皮。

陆小凤忽然笑了——他居然笑了。

倒水的少女用一双媚而有威的凤眼瞪着他,冷冷道:“你好像还很开心?”

陆小凤看来的确很开心,微笑着道:“我只不过觉得很好笑。”

“好笑?有什么好笑的?”这少女倒得更快了。

陆小凤却还是微笑着,道:“以后我若告诉别人,我洗澡的时候,峨嵋四秀在旁边替我添水,若有一个人相信,那才是怪事。”

原来他已猜出了她们的来历。

而江湖有名的峨眉四秀,大晚上闯入陆小凤洗澡的地方,只是为了邀请他赏光与家师聚餐。

陆小凤洗澡的地方,本是个厨房,外面有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棵白杨树。

夜色清幽,上弦月正挂在树梢,树叶的浓阴挡住了月色,树下的阴影中,竟有个人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长身直立,白衣如雪,背后却斜背着一柄形式奇古的乌鞘长剑。

峨嵋四秀一冲出来,就看见了这个人,一看见这个人,就不由自主觉得有阵寒气从心里一直冷到指尖。

马秀真失声道:“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冷冷的看着她们,慢慢的点了点头。

马秀真怒道:“你杀了苏少英?”

西门吹雪道:“你们想复仇?”

马秀真冷笑道:“我们正在找你,想不到你竟敢到这里来!”

西门吹雪的眼睛突然亮了,亮得可怕,冷冷道:“我本不杀女人,但女人却不该练剑的,练剑的就不是女人。”

石秀雪大怒道:“放屁!”

西门吹雪沉下了脸,道:“拔你们的剑,一起过来。”

石秀雪厉声道:“用不着一起过去,我一个人就足够杀了你。”

她看来最温柔文静,其实火气比谁都大,脾气比谁都坏。

她用的是一双短剑,也还是唐时的名剑客公孙大娘传下来的“剑器”。

厉喝声中,她的剑已在手,剑光闪动,如神龙在天,闪电下击,连人带剑,一起向西门吹雪扑了过去。

突听一人轻喝:“等一等。”三个字刚说完,人已突然出现。

石秀雪双剑刚刚刺出,就发现两柄剑都已不能动了——两柄剑的剑锋,竟已都被这个忽然出现的人用两根手指捏住。

她竟未看出这人是怎么出手的,她用力拔剑,剑锋却似已在这人的手上生了根。

但这个人神情还是很从容,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石秀雪脸却已红了,冷笑道:“想不到西门吹雪居然还有帮手。”

听见动静,梨晚披了间外衫,也跟着花满楼到了此间。

石秀雪道:“难道他不是?”

西门吹雪冷冷一笑,突然出手,只见剑光已交,如惊虹掣电,突然又消失不见。

西门吹雪已转过身,剑以在鞘,冷冷道:“他若不出手,你此刻已如此树。”

石秀雪正想问他。这株树又怎样了,她还没开口,忽然发现树已凭空倒了下来。

刚才那剑光一闪,竟已将这株一人合抱的大树一剑削成了两段。

树倒下来时,西门吹雪的人已不见。

石秀雪的脸色也变了,世上竟有这样的剑法?这样的轻?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看着这株树已将倒在对面的人身上,这人忽然回身伸出双手轻轻一托一推,这株树就慢慢的倒在地上,这人的神情却还是很平静,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温柔平和的微笑。缓缓道:“我不是他的帮手,我从不帮任何人杀人的。”

石秀雪苍白的脸又红了,她现在当然也已懂得这个人的意思。也已知道西门吹雪说的话并不假。她脾气虽然坏,却绝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终于垂下了头,鼓足勇气,道:“谢谢你,你贵姓?”

花满楼并不在意石秀雪刚刚对他的误解,只笑道:“我姓花。”

石秀雪被花满楼这一笑迷得脸更红了,强装镇静道:“我……我叫石秀雪,最高的那个人是我大师姐马秀真。”

花满楼点点头,刚想说什么,梨晚已打着哈欠走近攀上他的胳膊。“这里没我们什么事了,回房了。”

花满楼听见梨晚的哈欠声,也心疼这么晚了,还将她吵醒了。花满楼想,这个叫石秀雪的小姑娘应该是不会再去惹西门吹雪了。

于是花满楼礼貌地与众人道过别后,就拉着梨晚回房去了。

石秀雪痴痴的看着他与梨晚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无法描叙的感情。她有些喜欢这个姓花的男子了,可是那青衣小姑娘明显就是他亲密的恋人。

石秀雪心里忽而感到无法言喻的失落

她回过头,孙秀青、叶秀珠还有马秀真都在看着她,眼睛里带着调侃之意,却也有着淡淡的担忧,毕竟她们也已看出花满楼与梨晚之间的关系。

石秀雪摇摇头,既然是已经有主的人,她又何必再去横插一脚?石秀雪冲她的姐妹们大方地笑笑。

尔后四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在一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一阵风,走的时候也像是一阵风。谁也没法子捉摸到她们什么时候会来,更没法子捉摸到她们什么时候会走。

回了房的花满楼已经睡了,可梨晚还睡不着,她心里还念着石秀雪。梨晚扭头看了一眼睡着了的花满楼,师父哟师父,陆小凤也就算了,你为什么也要交上桃花运呢?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七.剑神夫人

车厢并不大,恰好只能容四个人坐,拉车的马都是久经训练的,车子在黄泥路上,走得很平稳。

马秀真和石秀雪坐在一排,孙秀青和叶秀珠坐在对面。

四个女孩子在一起,你若叫她们不要谈男人,实在是件很困难的事,就好像四个男人在一起时,你不许他们谈女人一样困难。

可是花满楼和陆小凤现在谈的却不是女人,现在他们没心情谈女人,他们谈的是西门吹雪。

他们已穿过静寂的大路,来到珠光宝气阁外的小河前。

流水在上弦月清淡的月光下,闪动着细碎的银鳞,一个人静静的站在小河旁,一身白衣如雪。

陆小凤看见他时,他也看见了陆小凤,忽然道:“我还没有死。”

这句话已经很明白了,孤独一鹤败了。

西门吹雪目光凝视着远方,又过了很久,忽然也说了句很出人意外的话。

他忽然说:“我饿了。”

陆小凤吃惊的看着他,道:“你饿了?”

西门吹雪冷冷道:“我杀人后总是会饿的。”

这是家本来已该关门了的小酒店,在一片林叶浓密的桑树林外。

桑林里有几户人家,桑林外也有几户人家,大多是养蚕的小户。

这家人的屋子距离大路较近些,所以就在前面搭了间四面有窗户的小木屋,卖些简单的酒菜给过路的客人,峨嵋四秀找到这里来的时候,主人本已快睡了,可是又有谁能拒绝这么样四个美丽的女孩子呢?

酒店里只有三张木桌,却收拾得很干净,下酒的小菜简单而清爽,淡淡的酒也正合女孩子们的口味,她们吃得很开心。

女孩子们开心的时候,话总是特别多的。她们吱吱喳喳的说着、笑着,就像一群快乐的小母鸡。

孙秀青正羞涩地表达自己对西门吹雪的喜欢:“他有哪点可爱的地方,为什么一定要你看出来,只要我……”

她声音突然停顿,一张脸忽然变得通红,直红到耳根子。因为这时正有一个人从外走进来,一身白衣如雪,正是西门吹雪。石秀雪也说不出话了,四个吱吱喳喳的女孩子,突然全都闭上了嘴,她们不但看见了西门吹雪,也看见了花满楼和陆小凤,还有那个一直形影不离的青衣小姑娘。

西门吹雪一双刀锋般锐利的眼睛,竟一直在瞪着她们,突然走过来,冷冷道:“我不但杀了苏少英,现在又杀了独孤一鹤。”

梨晚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她崇敬的剑神是没听到有一个少女正在和他告白吗?这样直接说出自己是人家的仇人,真的好吗?

梨晚顺着西门吹雪冷冽的目光看去,果然四个女孩子脸色全都变了,尤其是孙秀青的脸上,更已苍白得全无一点血色。

在少女的心里,仇恨总是很容易就被爱赶走的,何况,苏少英风流自赏,总以为这四个师妹都应该抢着喜欢他,所以她们全都不喜欢他。但杀师的仇恨,就完全不同了。

孙秀青失声道:“你……你说什么?”

西门吹雪道:“我杀了独孤一鹤。”

石秀雪突然跳起来,大声道:“我二师姐这么喜欢你,你……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谁也想不到她居然会说出这么样一句话,连西门吹雪都似已怔住。

孙秀青脸上阵红阵青,突然咬了咬牙,双剑已出鞘,剑光闪动,狠狠的刺向西门吹雪胸膛。

西门吹雪居然未出手,轻轻一拂袖,身子已向后滑出,退后了七八尺。

孙秀青眼圈已红了,嘶声道:“你杀了我师父,我跟你拼了。”

她展动双剑,咬着牙向西门吹雪扑过去,剑器的招式本就以轻灵变化为主,只见剑光闪动,如花雨缤纷,刹那间已攻出七招。

眼见师姐双剑已出鞘,石秀雪大声道:“这是我们跟西门吹雪的事,别人最好不要管。”她这话当然是说给花满楼听的,事实上,花满楼也不能插手。

可是他又怎么能让这四个无辜的女孩子死在西门吹雪剑下?

就在这时,只听“叮”的一响,西门吹雪突然伸手在孙秀青肘上一托,她左手的剑,就打在自己右手的剑上。

双剑相击,她只觉手肘发麻,两柄剑竟已忽然到了西门吹雪手里。

西门吹雪冷冷道:“退下去,莫要逼我拔剑!”

他的声音虽冷,但目光却不冷,所以孙秀青还活着。

他毕竟是个人,是个男人,又怎么能忍心对一个喜欢自己的美丽少女下得了毒手?

这是剑神与未来的剑神夫人在交流,所以梨晚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可是越听下去,越感觉心头闷闷的,有什么要紧给忘记了。

孙秀青脸色更苍白,目中已有了泪光,咬着牙道:“我说过,我们今天全都跟你拼了,若是杀不了你,就……就死在你面前!”

西门吹雪冷笑道:“死也没有用,你们若要复仇,不如快回去叫青衣一百零八楼的人全都出来。”

孙秀青却好像很吃惊,失声道:“你在说什么?”

西门吹雪道:“独孤一鹤既然是青衣楼的总瓢把子,青衣楼……”

孙秀青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怒目嗔道:“你说我师父是青衣楼的人?你是不是疯了?他老人家这次到关中来,就因为他得到这个消息,知道青衣第一楼就在……”

忽然问,后面的窗子外“铮”的一响,一道细如牛毛般的乌光破窗而入,打在孙秀青背上。

孙秀青的脸突然扭曲,人已向西门吹雪倒了过去。而原本距离后窗最近的石秀雪呢?她反倒安然无恙地到了梨晚身边,衣袖因为梨晚的拉扯,额,已经扯开了一道大口子。

“你,你为什么救我!”石秀雪惊讶了,尔后又抱剑爽朗道:“多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