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蒋公公一惊:“中风?可还有的医治?”

“因为发现时间太晚,我开个方子,慢慢养着吧。一时半会儿,肯定好不了。”阿丑有些头疼地叹息一声。

这时间不早不晚,赶巧碰上墨玄谋反,她还是觉得并非巧合,而是蓄意。只是眼下没有证据,她也不敢打草惊蛇。

羚角磨冲二钱.陈胆星炖和服一钱五分.石菖蒲次入一钱.紫丹参四钱.白茯苓三钱.钩藤钩次入五钱.冬桑叶四钱.川贝母杵一两.赖橘红次入一钱五分.白蒺藜三钱.牡蛎八两杵。炭先煨六句钟,取汤代水煎药。[1]

“蒋公公,”阿丑将方子交到他手上,压低声音。“昱王爷常年沙场征战,身边都是些将领,打起仗来所向披靡,但是照顾病患。我始终不放心。劳烦公公找个可靠人,来照顾昱王爷的病。”

此事也唯有求太子的人。昱王府的人和昱王向来是水火不容,她怎么可能去把这件事和夏翌辰说?但太子还是要顾全大局的,而且除了太子,她也不敢信旁人。

蒋公公也是个明白人,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当下没有多言,便答应了:“承蒙姑娘看得起信得过,杂家一定小心。”

“多谢蒋公公费心!”阿丑道谢,给了个封红。

之前和采买的苏公公打交道多了去了。她清楚怎样讨这些公公欢心。封红内一张大额银票,一把金豆子,应付这件事足够了。

阿丑交代完,走出营帐,就看见在营帐门口梨花带雨的李氏。

她不禁有些反感。

生平最看不惯遇到事只晓得哭的女人。哭,可以,但是不能一直哭下去,不能只哭。哭到需要你站出来的时候,就该站起来扛重任。

偏生那些愚蠢无知的男子,就喜欢这样的梨花带雨。阿丑想着,回头瞥了眼昱王夏振远的营帐。

如果此时此刻跟在夏振远身边的是静宬长公主。局面怕是又不一样了。至少不会把病情拖到这个时候,治起来也不会那样困难。

最主要的是,如今这么多达官贵人进进出出,你虽不是正室,但好歹也是昱王身边唯一的女人。宫里的公公,你也不晓得接待寒暄。只懂得在一旁哭!

阿丑摇着头,快步离开。

眼不见心不烦。

城北大营门口,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火光一下子照亮了整个大营。

夏翌辰,夏翌雪。还有龙钰公主到了。

阿丑迎了上去,先问夏翌雪:“你怎么也不多休息一阵,伤好没多久就是滁州的事,如今大半夜了还跑来。”

“我哥和我去请旨,暂时接管昱王兵权。”夏翌雪解释。

“皇上同意了吗?”阿丑急问。最怕这个时候突然杀出四王爷的人,把昱王兵权抢了过去,那就是有去无回了。

夏翌雪神色从容:“皇上一开始不同意,后来龙钰公主赶来说项,皇上才答应的,并且让公主殿下协助我们。”

阿丑有几分明白。皇上怕是很想收回昱王府的兵权,否则怎么频频让皇家的人染指昱王府兵权?

而夏家的这两个后辈,在出事之后第一时间不是去看昱王,而是进宫请旨。固然有昱王和昱王府矛盾的原因,更重要的,只怕是担心皇上会借机收回夏家的兵权。

阿丑突然觉得,便连夏翌辰从头到尾对太子的支持,也是考量过夏家的利益的。现任的皇上野心颇大,他们只能寻求下任皇帝的信任。本来以昱王府的地位和静宬长公主的身份,从龙之功并不重要,安稳才是第一位的。但是夏家选择去冒险……

她愈发觉得这局面复杂起来。

不过当务之急,是打败墨玄,否则等到建业城破,那就是一切灰飞烟灭,那还有什么皇帝,哪还有昱王府。

夏翌雪披挂。

阿丑看着一身铠甲的绝色美人,不禁唏嘘:“你这又是何苦呢,把战场之事交给你哥,你若想尽一份力,在后方调度,或者出谋划策也行呀,何必下去拼杀?”

夏翌雪挽起长发,神色清冷而坚定,再没阿丑初见时的清雅纯然。她淡淡一笑,笑意飘渺:“臣妾臣妾,不愿为妾,只能为臣。”

不愿为妾,只能为臣?

阿丑心底涌出满腔的疑问。然而还没问出,夏翌雪已经走出营帐,头也不回地离去。

臣妾……

一声马鸣长嘶,阿丑走出营帐,看向大营门口。

是俞则轩。

“俞公子,我听说你跟着太子殿下,提防宫中有什么事发生,怎么跑来了这里?”阿丑跑上前,生怕发生了什么事。

本来他们的分工,是夏翌辰、夏翌雪、龙钰公主上战场,而俞则轩和太子留守东宫,阿丑作为医师留在前线,如果有人受伤,还可以及时救治。但如今俞则轩赶来,就说明有大事发生。

“东线发现水军,”俞则轩握拳,“我们根本不知道墨玄手中到底还有多少筹码,这些年北方战事吃紧,精兵良将大多都在北方。”

“还是疏于防范了,”阿丑踟蹰片刻,“皇上是什么意思?”

“皇上急怒之下病倒了,现在是太子监国。殿下让我来问你的意思。”俞则轩愁眉不展。

阿丑一甩手,差点没骂出声来:这些家伙,一到关键时刻全都病倒!把烂摊子留给年轻人,真是卑鄙无耻!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才道:“皇上病倒的事,不要传到军中,否则军心不稳。本来昱王不在,他们就够忐忑了。太子殿下监国,如果做得好,那是大功,做不好,就成了罪臣。我明白殿下的意思,我是我们之中最了解墨玄的人。墨玄,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我怕这路水军是哪里策反的大乾正规军,这样就难办了。”

阿丑又思索了一阵:“先叫建业水军顶住,不求取胜,只求守住东城墙。通知最可靠的水军前来支援,一定要可靠。擒贼先擒王,北边如果打败了墨玄,东边的水军也就不足畏惧了。既然是殿下监国,一定要防止四王爷趁人之危。容清澜那个女人,没品,什么都干得出来。”

俞则轩点头:“好,城北这边,我担心翌辰他们年轻,镇不住有些老家伙。”

“镇不住,那就军法处置,我记得世子当初在昱王府门口凌迟秦爷……应该没有人想要再试一次吧?”阿丑完全不担心。一开始肯定镇不住,但是凌厉手段一出,没什么镇不住的。

话音刚落,那边就传来军棍的声音。

“俞公子,你先回去禀告太子殿下吧,我去看看。”阿丑说着走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夏翌辰站在营帐门口,全身披挂,早就没有了平日里纨绔的散漫气质,此时严肃中带了一丝冷酷,一反平日嬉皮笑脸的常态。

他桃花眼微垂,看不见神色如何,只有漠然的态度,和军棍打下的声响,令全场将士噤若寒蝉。

阿丑瞥了眼被打的将领,约莫四五十的样子,应该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自然,不挑这样的人下手,怎么杀鸡给猴看。

十军棍打完,阿丑上前给了上好金疮药,又吩咐人把那将军抬下去。

夏翌辰便发话了。他抬起双眸,面无表情地凝视下面跪着的一众将领:“昱王府前的凌迟,想必大家都多多少少听说过。不是我为人毒辣,而是我只看章法,不讲人情。昱王和你们多年袍泽情深,那是昱王的事。我只记得你们是朝廷的军队,军令如山,你们要听军令,要听王法。我只按王法军令办事,谁要是触犯了,我都不留情面。”

一众将士没有人敢出声。

“既没有人对王法有异议,那就按我刚才的部署,”夏翌辰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背对的北方,“攻城早就开始了,难道你们想在皇城外恭迎反贼?”

众将急忙退下去各就各位。

注:

[1]出自《王孟英医案绎注》,清?王士雄著。

ps:

一更

188 震天

阿丑瞥了眼散去的众人,走到夏翌辰面前:“你都说了些什么,让他们这样反对?”

夏翌辰望着阿丑,语气和缓起来,却又带了一丝无奈:“他们压根没把墨玄放在眼里……我方五路军,他们也不知是故意刁难还是如何,全都商量好了,只出两路军抵挡攻城,剩下三路居然想从后方包抄!”

“后方,哪来的后方,墨玄大军再往北,就是长江了,他们是背水一战。这些人莫不是在北方打习惯了,还没研究清楚建业的地势,”阿丑叹息一声,“还有,东路秦淮河出现了墨玄的水军。”

夏翌辰神色微变:“怎么回事?”

阿丑把方才俞则轩的谈话告诉夏翌辰:“北城还好,就算守不住,一时半会儿不会殃及百姓,可是城东都是百姓住的地方,我不得不担心。况且,墨玄哪来的地盘训练水军?陆军还好说,随便深山老林就能藏起来。水军非要大江大湖不可。所以我怀疑,这支军队搞不好是我们自己人。他能控制官员,怎么就不能收买军队?”

思量片刻,夏翌辰转身进了营帐,摊开地图。

“八成是巢湖水军,城东危险不小,”夏翌辰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色,“我传信给太子表哥,让他去部署。”

“部署?怎么部署?”阿丑疑惑。

“从鄱阳湖和洪泽湖调水军支援,”夏翌辰说着在地图上比划,“时正深秋,水势变化大,我拿不准哪个更快,干脆各出一半兵力,还要防止墨玄有其他举动。”

阿丑这才意识到,或许从很久以前开始,夏翌辰就摸清了整个大乾的兵力分布。只是隐忍不发罢了。否则单凭他一个不被父亲待见的昱王世子这个名头,一旦显露才能,就会很多人想置他于死地了。

而除了用纨绔的名头掩盖,他又有什么别的办法?

她在心中无声叹息。

几声巨响在北边炸开。攻城之战进入最激烈的阶段。

夏翌辰快步走出营帐,对身边的昱王府亲兵吩咐:“召集西路军跟我去神策门。”

即将走出阿丑视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盯着阿丑却没有说话,终究还是离开了。

阿丑没有举动,心中却像打闷鼓一样,喘不过气来。

永昌十一年十月,叛军十万从北路攻打京城建业,另有反贼巢湖水军从城东攻城。战事焦灼激烈,从子时一直延续到黎明。

正在营帐内给伤员包扎的阿丑听到天边划过的惊雷。轰隆之声只压攻城之战的声响。

几位被召来帮忙的御医纷纷以手抚心:“这样大的雷,秋日是从没有过的呀!”

“莫非真要变天了?”一位医士胆战心惊到道。

阿丑系好绷带,站起身来,伸手抬起腰间紫色绶带上系着的水滴形白玉,轻敲三下。

一位昱王府亲兵走进营帐:“阿丑姑娘有何吩咐。”

阿丑抬眼瞥了下那位口无遮拦的医士:“动摇军心。本来论军法应该处斩,念在你是太医院的人,不是军中的人,又是初犯,十军棍。”

亲兵立刻行礼接令:“遵命!”将那位医士拉了下去。

“大人,大人冤枉呀,大人……”那医士的求饶叫喊。渐渐远去,变成了痛楚的嘶叫。

阿丑扫视伤病营帐的众人,掷地有声:“众位将士在沙场上为国效力流血,我们身为医者,就该敬重,该尽力挽救他们的性命!在这里危言耸听动摇军心。是不满意他们英勇的战斗,还是不信任他们的忠义之心?谁再有下次,我亲自送他上战场!”

送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官上战场,不是让他们送死又是什么?

阿丑又吩咐:“让大家做好雨战的准备。”言罢继续埋头医治。

医官们不敢再言语。

阿丑却另有一番心思。大乾千疮百孔,墨玄说的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到底能不能靠太子慕天弘一人之力。改变现状力挽狂澜呢?

四王爷自私自利,墨玄又不是走正经路子的人,什么光明剑还有罂粟,若他是个真英雄,她真心钦佩。只可惜是个被权利和欲望熏黑心思的人,半点不留情面。只希望柳家不要被他连累了,柳如玉还在建业,只好等战事结束再来处理她的事。至于奶奶……

阿丑有片刻恍惚,她该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奶奶变成植物人?

金川门,尸首如山。

又打退一波攻势的夏翌雪举着长剑,站在城墙上冷笑:“除了云梯和重锤,你就不能来点新花样吗?”

骑马立在护城河外的墨玄笑里藏刀:“我起初以为你只是个寻常大家闺秀,没想到武功这么好……”

说话间,已经有人替夏翌雪呈上弓箭。

她弯弓搭箭,直指墨玄:“反贼受死,这一箭我为大乾!”

墨玄毫无躲避,直到弓弦声响,才马缰向左,避开这一箭。

利箭力道极大,没入泥土半截。

“震天弓!”墨玄大惊失色。

这把震天弓是第一代昱王的利器,开国之时,曾凭借此弓射杀大渊几员大将,甚至大渊皇帝都死于此弓之手。

只可惜,后代昱王再没人能拉开此弓,这把震天弓也就成了昱王府的摆设。

然而夏翌雪却应用此弓这般娴熟轻松……

第二声弓弦响动:“这一箭我为在你手上死去的人!”

墨玄急忙向后拉马缰,险险避开第二箭。

墨玄身后所有的弓箭手都向城墙上的夏翌雪瞄准,然而没一个人能把箭射到夏翌雪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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