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你不希望想起那个人?”旭梓虞疑惑。

浠宁别过头去:“我不希望,想起他我总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可是我仔细想过之后,又觉得我作出的一切选择都在理,都是最大限度保护每个人的利益。然后我就开始纠结。开始心绪难平!”

“在理,却不一定合乎于情。你解决了理智和利弊的考验,却最终逃不过自己的内心,”旭梓虞拿起一幅画卷,“也许就连你想烧掉他们,也是出自于你不希望想起那个人。你在逃避。”

浠宁静默地看着那些画卷,半晌才开口:“你不希望我烧掉他们,就统统带走吧,不然我看着还是会忍不住!”

旭梓虞笑着抱起那些画卷:“你真的很奇怪,明明牵动了情绪。却还是不愿意有个结果。不管你在害怕什么,还是在顾忌什么,记住你是华胥人,华胥人的自由。也许身处六大家族的漩涡中不能事事皆在掌控,但至少你能有借口。”

“只可惜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自由,哥,谢谢你!”浠宁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她相信时间,时间,会冲淡一切,或者,给她一个结果。

不过显然结果,也分好的和坏的。所以,她并没有很强的意愿去要一个结果。

诸行无常,见招拆招,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华胥芙瑞十五年,也就是大乾永昌十二年,六月十九。

浠宁殿下和大将军旭梓虞乘船从国都启程,前往中土大陆。

西海中巨龙出水,为华胥的大船打开风浪屏障。

面前的水帘分开,船行过分界线,浠宁站在船头试了下自己的术法——果然被禁制住了。

世间万物都是平衡的,人不过是其中渺小的一员,自然法则,是不得不遵守的真谛。

“如今正是大漠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好处就是没有风雪。我当初从雁门关走到西海沿岸,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场大风雪,在龟兹堵了整整十天。”浠宁浅笑着摇头。

旭梓虞扇了扇手中书本,皱起眉头:“但是这夏天,也太热了!”

“华胥四季如春,现下也叫你感受一下,什么是四季分明!”浠宁拂了拂被海风吹乱的发,回到船舱中去。

西海沿岸的码头,青影绰在岸边迎接。

“没想到殿下这么早就来了,”青影绰行礼,“还以为殿下会等寿诞之后……”

“等到寿诞,我就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浠宁眯起眼眸,神色严肃。

旭梓虞哈哈大笑:“青影,你没见着今早我们突然说要出发时,内阁和帝师惊愕的表情。哈哈,简直笑死我了!”

浠宁出发的消息事先一点也没透露,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等寿诞之后,可是没想到今日突然就走了,而且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当时船开离港口,旭梓虞嘲笑她为了避免那些人给她安排亲事,就像逃婚一样。

浠宁瞪了他一眼:“你不是很热吗?心静自然凉。”

旭梓虞敛了笑声,又开始扇风:“的确很热……”

青影绰直觉这里面有某些内情,不过他也不敢妄自揣测:“殿下还是先休息吧,离嘉峪关还有很长的路。”

“你去帮我查一下,这一家人如今过得怎样。”浠宁把当初与她一起出海的船长地址告诉青影绰。

“好,我等下就去查。”青影绰答应下来。

“你怎么尽关心这些不相干的,”旭梓虞蹙眉,“平日里看你挺有政治觉悟的,怎么一到中土来,不抓重点!”

浠宁好笑,这傲娇的家伙又开始教训人了:“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这次接待华胥的是什么人!”旭梓虞深吸一口气。

青影绰连忙回答:“大乾皇帝派了昱王世子亲自来嘉峪关。”

浠宁深吸一口气,强制自己平复心绪。

夏翌辰?

被派来接待?

皇上是觉得夏翌辰这个大乾第一纨绔,女人堆里出来的,十分清楚女人的喜好,所以派来与女子为帝的华胥交涉?

还是这家伙自己搞到的差事?要他做他不喜欢的事,似乎不太容易……

但无论是哪种,她都不可能告诉他,自己是阿丑。

就让她,永远成为过去……

可她心中为何升起淡淡的惆怅和无力?

人生最哀戚,不是不想见,而是相见犹不知,空留千般念。

旭梓虞没有她那么多想法,只是转头问浠宁:“这人好相处吗?”却发现浠宁清澈的双眸笼上淡淡愁绪。

“知道我为何不关心,是谁吗?”浠宁有些疲累地叹息。

“为何?”旭梓虞愈发闹不明白浠宁的想法。

“因为无论是谁,我都能见招拆招。那么,管他是谁呢!”浠宁轻轻勾起唇角,可昳丽容姿不像是笑。

旭梓虞沉默不语。

“殿下交待的那户人家,我去看过了。”晚间,青影绰打听消息回来,向浠宁汇报。

“他们家老夫人的病,好了吗?”浠宁急忙问。

青影绰猜到这家人也许是浠宁的旧识:“老夫人的病好了,这家男主人一直在做行船运货的生意。不过……”

“不过什么?”浠宁闻言不免担心。

“不过这男主人将近半年来一直在打听,其他船队是否在西海见过一个龟兹女子,”青影绰突然有了想法,“这样着急找人,兴许是很重要的事,要不我们帮着打听一下?再不济,就问问西海龙王?”

浠宁凝眉摇头:“不用了,既然过得好,不用了。”可惜她不能告诉他们,她平安无虞,拜拜让他们担心牵挂。

青影绰虽然不明白自家殿下的想法,但也没有多说,而是说了另外一个消息:“还有一件事,和这个龟兹女子也有些关系。半年前有人向这家男主人打听那个失踪的女子,后来一直到现在,似乎还有人在打听。”

“是什么人在打听?”浠宁警觉起来,毕竟墨玄在西域也是有势力的,否则当初如何能杀她母亲?

“是大乾的人,”青影绰又道,“这女子是什么身份,怎么这么多人关注?”

浠宁猜到几分,觉得应该不是墨玄,叹息地摆手:“这件事你不用管了,也不要走漏了我叫你去打听的风声。”

故人平安,就够了。

ps:

二更

207 重逢

大乾永昌十二年七月十三,西北嘉峪关。

“喂,你有完没完!不是说好了以那道山岭为终点,明明过了还要比下去!”夏翌雪气急败坏。

“你想放弃可以停下,不过就当是你弃权我赢了。”俞则轩轻笑,马鞭不停,直奔关口而去。

“你耍赖,不就是因为快到山岭时被我赶超了吗,”夏翌雪策马狂追,“等下到了嘉峪关口没有前路了,看你还怎么耍赖!”

两匹马并排着带起风沙飞扬。

嘉峪关的城墙下,夏翌雪靠着墙角,举起水囊饮水:“大半年不见我哥,觉得他心情好沮丧。哎!”她幽幽叹息着,也生出无限惆怅。

俞则轩一手牵马,一手拂了拂身上督粮官官服的沙尘,心情也低落起来:“其实这次如果不是来西北,他可能都不会来。”

夏翌雪仰头闭眼:“是呀,他还在不遗余力地打探阿丑的消息。可是,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说不下去,掩唇哭了起来。

阿丑遇难的消息传到夏翌辰那里之后,他一连萎靡了大半个月。最后俞则轩把他打了一顿,打醒之后也常常心不在焉。后来俞则轩突然请愿,要来北方当督粮官,然后一待就是半年。

俞则轩盘膝在夏翌雪面前坐下,柔声安慰:“如果连你也是哭,你哥又该怎么坚强?”

“不,”夏翌雪摇着头抹着眼泪,“我们之中最坚强的人,其实是阿丑!是她撑起了我们的坚强。可是如今……上苍已经待她够坏的了,为何还要更坏一些?就像我哥,他已经足够命苦,可是为何就连最后的愿望也……”

天边的落日在风沙中更显苍凉,俞则轩多了些许风霜,少了几分秀气的脸庞微微扬起:“郡主,正因为上苍不公。我们才会有动力让自己变得更好;正因为未来难以预计,我们才要,珍惜当下。”

城墙传来马蹄的声音,夏翌雪从怔愣中惊醒。从地上爬起来,飞奔上城楼。

敌人?盟友?

这些日子的边关生活,让她一听到马蹄声,就只有这两个念头。

“华胥的金白凤凰旗帜,”夏翌雪松了一口气,开始兴奋大喊,“华胥的人到了!赶紧报告昱王世子,华胥使者到了!”

带着内力的喊声传遍嘉峪关内的营寨。

夏明在帮夏翌辰更衣:“一定要穿这么正式的朝服吗?”他印象中,这套衣服世子基本没穿过,平日就算进宫。也没这么正式过。

夏翌辰桃花眼紧闭,看不出神色:“华胥上次那个来使,算不上口若悬河,但十分聪敏,你不要把他们当小国。小看了去。大乾的颜面,我们丢不得。”虽然他荒唐不羁,可是正经事真交到他手上,他不会办砸。

嘉峪关外,马车里的浠宁握紧湿漉的双手。

“殿下,嘉峪关的大门已经打开。”青影绰在马车外汇报。

浠宁深吸一口气,拿娟帕擦干手心。语气终于保持住平静:“如今嘉峪关是谁在镇守?”

“听说也是个女将军,拉开震天弓的那位。”青影绰有些记不得姓名了。

“璃雪郡主夏翌雪。”浠宁的语气又开始不淡定了——都是熟人。所谓近乡情怯,说得兴许就是她这种吧?

旭梓虞猜测到这个人是她以前所熟悉的,听了她的语气,不免有些担心:“浠宁,你没事吧?”

浠宁深呼吸一阵。甩了甩脑袋,自己告诫自己:她又没做亏心事,紧张什么,遇到这些故人,可比遇到四王爷和容清澜要好得多!

如此想着。心里有了底气:“我没事,昱王世子和璃雪郡主是堂兄妹,不过你们自己明白就好。”

言下之意很明确,这是内部消息,不能暴露渠道。

大乾明黄色的旗帜在城楼和关内列队欢迎的人中飘扬,而面对嘉峪关大门站立的,是昱王世子夏翌辰。

旭梓虞累了马缰,有些惊艳地看着眼前男子。华胥不是没有美人,也不是没有美男子,但是像眼前这位一般英俊无匹,似乎看久了能把你整个人吸进去的男子,旭梓虞是第一次见,也觉得大概,以后人生数十年中,不会再认识第二位这样的人了。

(显然,后来的后来,旭梓虞是推翻了这种猜想的,因为他见到了夏翌辰的儿子。)

“华胥大将军,旭梓虞。”旭梓虞颔首。

夏翌辰看了看那双漂亮无比却情绪自然外露的双眼,心中略微松一口气——不是什么心思难猜的人。

“大乾昱王世子,夏翌辰。”夏翌辰也颔首打招呼。

此时,旭梓虞身后的马车,车帘缓缓掀起,走出一位身姿窈窕、姿容绝代的金白色华服女子。

大漠斜阳里,金红色的夕光洒在她黑亮的长发上,折射出金红的辉煌光彩。秀眉迤逦,眉宇间的神色却超然自若,凝着绝尘气魄。两剪盈然秋水清澈无比,透露的不是纯善,而是通透,那是单纯与复杂的矛盾中间体。细腻的鼻尖雪白小巧,微不可查地动了动,似乎在品评大漠的空气。晶莹的唇角微微勾起,笑容里的内涵不是寻常女子可以比拟的。

因而站在城楼上目瞪口呆的夏翌雪,只说出了四个字:“风华绝代!”

俞则轩站在她身边,微微摇头:“若单纯论容貌,这女子并不是顶好的。可说气韵魄力,这女子并非池中物。”

城楼下,旭梓虞微笑地伸手介绍:“华胥太女浠宁殿下。”

“大乾昱王世子夏翌辰,参见浠宁殿下。”夏翌辰微垂桃花眼。

浠宁余光瞥到久违的故人,他容貌并没有什么变化,却少了那秋水般迷蒙的微笑面具,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愁绪。不明显,却让她更加纠结。

纠结,纠结自己的选择,可她别无选择。

只是,为何让他连伪装,都一同摒弃了?

“免礼,”不愿再想的浠宁轻轻抬手,向前走了两步,打量几眼嘉峪关的景象,“大漠辽阔,看着心境也开阔许多。”

“殿下谬赞,不过现在天色渐晚,还是先进帐中吧。”夏翌辰语气淡然而礼貌。

一行人走进摆开筵席的营帐。

浠宁毫无疑问在主位坐下,左手边是作陪的夏翌辰,右手边是旭梓虞,接着往下,左边依次是夏翌雪和俞则轩,右边是青影绰等人。浠宁没有看见龙钰公主。

“听闻贵国是女子为尊?”夏翌雪带了几分好奇。

“也并非如此,”浠宁雍容浅笑,“我们华胥应该说是男女平等,但开创华胥国的是女子,因此一直是女帝即位,其他方面就因人而异了。在我看来,无论女子还是男子,都是一样的,并无本质的分别。这位女将军,想必也有同样的想法吧?”

夏翌雪颔首而笑:“能与殿下有相同的想法,是我的荣幸。”

青影绰此时恰当地开口:“殿下,这位夏将军能拉开震天弓,这把弓在此之前只有大乾的开国名将能拉开。在和大渊余孽的战斗中,夏将军用震天弓射伤了墨玄。”说完他偷偷抹一把汗——这些话可不是他在大乾的时候听到的,而是浠宁殿下告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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