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只是如今,阿丑想算了,说书人也不愿善罢甘休:“你这般说,我倒要问你,你一个黄毛丫头,怎么就确定这是墨家所为,你能说出运水路线和人员?”他的语气含了鄙夷,并没把阿丑放在眼里。

阿丑左手握拳,面纱下瞪着说书人的双眸,恼怒却纠结:如果不辩驳,那么这件事,最好的结果也是两边都拿不到全功;可是如果辩驳,拿出自己身上那块墨家的通商铁券,是不是和墨玄本意背道而驰了?

她还没拿准主意应该怎么办,说书人就开始嘲笑:“不过是个无知小丫头,就敢胡言乱语!”

马车已经驶到附近,俞则轩见状就要出手相帮,却被夏翌辰拦下:“不急,再等等。这丫头,其实很有能耐。”他的桃花眼眯起,似乎在等待什么。

阿丑站在街心,感受着四面八方各式各样的目光,最终下了决心:就算违背墨玄初衷,形势所逼,她已别无选择。

“你问我为何知道,因为这个!”阿丑右手掏出墨家的通商铁券,高高举起。

黑漆漆的通商铁券,“墨”字金漆描绘,背后还有铭文。

众人看到这块铁券,纷纷信服:能拿出墨家的通商铁券,就连墨家的普通伙计,怕也做不到,看来这丫头并不简单。

夏翌辰若有所思地看着不远处她手中的通商铁券,飘渺一笑:“她果真每次都能给人惊喜。”

阿丑见震慑住说书人,自信地举着通商铁券,绕场一周,让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墨家送水的本意,在于行善,救济苍生。只是被有心人利用,想拿这件事做文章,那么墨家也不会坐视不理。之前一直回避,可惜如今不能再回避低调,送水一事,是墨家所为,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好一个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俞则轩拍着手从人群中走出,“墨家初心是好的,可惜被人利用,险些为他人作嫁衣裳。据我所知,四王爷似乎没有送水这方面筹谋吧?否则可是在京城就会上报朝廷的。这位说书的,我想你一定是不小心弄错了!”俞则轩甩开折扇,带起一阵微风。

衣着华丽、举止风雅的俞则轩,其实颇有几分说服力。俗话说人要衣装马要鞍,就是这个道理。

说书人怔住,什么也没有再说。但却没人看到方才有一双极快的手,点了他的穴。

“既然自有后人评说,我们这些今人在这评说什么?大家都散了吧!”俞则轩笑意温然。

众人眼见没戏看了,便一哄而散。

阿丑瞥一眼俞则轩,虽然不太喜欢这个人,可是方才他的确出手相帮,于是行礼道谢:“多谢这位公子。”

“不必谢我,俗话说买卖不成情意在,更何况与姑娘算得上生意伙伴。替我向墨公子问好!”俞则轩一改之前在百济药铺的态度,变得温然有礼。

“这位公子说笑了,我尚不知公子身份,如何问好?”阿丑面纱下吐吐舌头:这是真把她当墨家的人了?可自己下次见墨玄,也不知是何年何月。

俞则轩一揖:“在下姓俞,名则轩。”

“俞公子,见到墨公子,我定将问候带到,就此别过。”阿丑语气淡然。

走在洪济大街上,丁举文忧心忡忡:“阿丑,京城局势错综复杂,朝堂之上从来是你死我活。你平日不关注,可能不知道,四王爷势力非凡,你这样得罪四王爷,会不会——”

“这件事最好别让我知道是四王爷做的。若他这般心胸德行,我不用担心,因为等着他的就是败北;若不是这般心胸德行,我想,他不会为此和我计较。”阿丑坚定地摇头。

丁举文想要反驳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反驳。明明知道她说的话不对,可指不出哪里不对。这算什么道理?

迎面走来一位老仆,突然对阿丑行了一礼:“阿丑姑娘,我家公子请姑娘到开悦酒楼一叙。”说着拿出墨家的通商铁券。

阿丑愣了一下:墨玄找她?也是,刚才那么大动静,墨家的产业就在同一条街上,不可能毫无知觉。只是,墨玄会责怪她吗?最初他给她通商铁券,可不是让她来冒充墨家人的。

罢了,再踌躇也无用,只能去和他道歉了:“多谢这位老伯,我这就和您前去,刚好我和几位朋友也正要去开悦酒楼。”

“叫老仆青伯就好,姑娘请。”青伯笑容仁厚有礼。

到了开悦酒楼,丁举文、佟宁智和佟宁信被请到一间雅间享用美食,而阿丑则上到顶层,走进另一雅间。

“吱呀”一声门推开,黑衣云纹的男子站在窗前。东风拂来,带起桌案花瓶上斜插的桃花香气,淡淡的,却让整个雅间清透沉然。

“墨公子,”阿丑看着那黑色背影,有些忐忑地行礼,“方才是阿丑激动了,对不起。”

墨玄转身抬手:“阿丑姑娘,请坐。”

两人落座,阿丑继续解释:“方才在洪济大街,我是不希望墨公子所做的一切,为他人作嫁衣裳。这般抢人功绩不劳而获,实在不公。因此,阿丑罔顾后果……墨公子,对不起。”

“不必道歉,这样的事,换了谁都会像你一样选择,”墨玄神色平淡,毫无责怪之意,“我找姑娘来,不是兴师问罪,姑娘且放心。”

阿丑有些疑惑:“那公子找我,是为了何事?”

“阿丑姑娘心地善良,却要知道并非所有人都心地善良,”墨玄神色依旧平淡,语气却认真起来,“四王爷此次被朝廷派来赈灾,不想无功而返,因此早些日子就找到我了。”

“他想找你合作?”阿丑说出自己的猜测。

墨玄微微颔首:“不错。可惜我无心参与朝堂之争,拒绝了。”

“若你答应,怕是从此都离不了那浑水;然而不答应,却也是得罪四王爷。”阿丑分析道,果真是两难的境地。

“赈灾送水之功事小,但让墨家卷入时局斗争,实在不智。”墨玄捧起茶盏,翠色的黄山毛峰茶汤,氤氲起淡淡云雾,让他的神色愈发宁静平淡。

阿丑有些感慨:自古以来,官与商的关系就十分微妙。墨家家大业大,墨玄更不能轻举妄动。成王败寇,投向四王爷,若他败了,整个墨家多年苦心经营只得白费。可要想保持中立,是多么艰难的事,有多少人盯着墨家?包括那个俞则轩。

“对了,方才我与那个说书的争辩之际,有一位俞则轩俞公子出手相助,并且,向你问好。”阿丑在心中揣度:俞则轩帮我对抗四王爷,那肯定不是四王爷的人。

“俞则轩,”墨玄抬起双眸,唇角微动,“他是东宫户院掌事,父亲是户部尚书。其实,很多事你看似简单,背后都有玄机。就比如谯郡第一大家薛家,表面上倚仗的是太医院薛院判,可薛院判背后还有人。太医院的人,都不是代表自己,比如徐院判,代表的就是四王爷和贵妃娘娘。”

阿丑有些愕然:徐泰,是四王爷的人?这下子真是错综复杂剪不断理还乱了!俞则轩他们两次想要杀她,可是那个桃花眼给她扔银票,这次还帮了她;最开始徐泰救了她,还请她帮忙,这次她是在对抗四王爷。世事无常,敌人与盟友时刻都在变换,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阿丑抬眼,有些茫然和唏嘘。窗外明媚的**,似乎更加迷离。

黄昏时分,阿丑坐着佟家的牛车回谯郡。佟宁信见她一直沉默,有些担心:“阿丑,你咋了?”

阿丑愣了片刻,才转头:“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也是,你今天先是对付那两个贵公子,又是对付说书人,一定很累。后来你就把俺们三个扔在那大鱼大肉,自己走了。虽然好吃,可是,你去哪了?”佟宁信挠挠头。

“没什么,就是故人重逢,去见上一面罢了。”阿丑摇头。

“俺还担心你出事来着,不过话说,你咋会有什么墨家的东西?”佟宁信完全是孩子气好奇。

阿丑摇摇头:“机缘巧合罢了。”也不再多说。

古井村很快就到了,村口争执的两人渐渐闯入视线。

“你拿了俺们家的鸡蛋,你还不认!江家没一个好东西!”丁大娘伸手指着江四嫂,凶神恶煞。

“你血口喷人!俺连你家的门都没进去,就说俺拿了你家的东西,还骂到整个江家,你啥意思!”江四嫂不服气地反驳。

阿丑眨眨眼:她对江四嫂的印象算不上好,不过这丁大娘可是有前科的,这闹的又是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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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在村口停下,两人的争执还在继续,阿丑跳下车,只听得佟德全将牛鞭交给佟宁信:“你先把车赶回去,跟你娘说晚点吃饭。”

村口已经围了一些旁观者,其中包括住在村口的赵家人。

阿丑走过去,向着争吵的两人一抬下巴,询问赵三嫂:“这是怎么了?”

“不知咋就吵起来的,”赵三嫂摇头,“似乎是丁大娘先嚷起来,说是江四嫂拿了她家鸡蛋。不过按江四嫂的说法,她连丁家的门都没摸进去过。”

阿丑眨眨眼,低声问:“其实平日常听人说丁大娘的事,我也就遇到那一回,其他时候还真没见她怎样,不说话谁也看不出来。”

“可不是嘛,听俺男人说,最厉害是俺男人小时候,那几年,天天惹事呀!村里头闹得鸡犬不宁。近年还好些,没往年那么频繁。举文这孩子,也是可怜,好在懂事。不然这丁家,不会比如今的江家好!”赵三嫂咋舌。

“且看吧,佟里正会主持公道的。”阿丑毫无头绪,只得静观。

佟德全走来询问状况,只可惜丁大娘说话有些颠三倒四,讲了半天愣是没重点,还带出一堆乱七八糟不相干的事。不过佟德全还是抓到一些问题。

“你说,看见江四媳妇揣着一个包袱?”佟德全问。

“对,包袱!有个包袱!走到俺家前还没有的,从俺家门前走过就有了!难不成天上掉的?天上掉馅饼也不会砸中她!还敢说不是偷了俺家东西,你个不要脸的!”丁大娘情绪激动,说着就要冲上去,还好被佟德全拦下。

“那她在你家附近待了多久?有其他人看到?”应付这个胡抓一气的丁大娘,佟德全真有点吃力,好在这些年不那么严重了,以往真是焦头烂额呀!

“俺出门的时候一探头,就看见她在俺家前边那三亩地站着。等俺去村西小河提了水回来,她还在那。手上多了个大包袱,不是偷了俺家东西是啥?”丁大娘厉声指责。

赵三嫂忽地掩唇惊道:“丁家门前三亩地,不是俺们家的地吗?”

阿丑一愣:这下子更复杂了,怎么又扯上赵家?

“就是就是,”丁大娘对着赵家的人苦口婆心一番,“指不定还偷了赵家的东西!缺德的黄鼠狼,就会顺手牵羊!”

江四嫂出言争辩:“你也忒能扯了,你问问赵家可丢了啥子!你家里丢鸡蛋,还不知是不是你编排出来诬陷俺的!”她双眼有些发红,却没有泪痕。纤腰挺得笔直。看上去很有几分骨气。

赵三嫂摆摆手:“今个一整下午。俺家二哥都在地里,才回来的,少了东西他咋会不知道?俺们家应该没丢东西。”

阿丑闻言寻思起来:既然赵家没事,会不会是丁大娘发病犯糊涂编排出来的呢?要解释这个问题。似乎只能找丁举文求助。想着阿丑便环顾四周,却不见丁举文。奇怪,他家发生这样的事也不见他出来挑大梁,莫非还没从谯郡城回来?

“怎么不见丁大哥?亲娘在这哭天喊地,儿子也不出来帮腔?”阿丑好奇。

赵三嫂接过话茬:“在你回来前他就来了,也刚从城里头回来,说是回家看看丢了啥子!”

阿丑应了一声,遂不再多言。

然而佟德全却发话了:“赵家老二今个下午一直在地里?”

赵三嫂点头:“可不是吗?今个种最后一波油菜。”

“这般说来,江家四媳妇进没进丁家。赵家老二看得一清二楚啰?”佟德全找出一个关键证人。

丁大娘跳着嚷嚷:“那还不把赵家老二找出来,定是这贱妇偷了俺家东西!”

赵二庆很快出来了。赵家老二赵二庆,人称二庆子,因着有些拳脚,经常给人跑腿押货。也就是跟着商贩到处运货,赚些辛苦钱,故而在村里的时日也不算多。闲时就帮着家里头干些农活。

赵二庆回话:“她如何俺也没细看,但铁定是没进丁家屋子的。不然俺还不问几声?”

阿丑见赵二庆低着头,一副唯诺的样子,看上去似乎是个老实人,没什么问题,可是她直觉上就是不对劲。怎么会不对劲呢?

佟德全点头追问:“那包袱一事,是咋回事?江四媳妇手上的包袱哪来的?”

江四嫂一跺脚,指着丁大娘:“哎呀,先头丁大娘怀疑俺的时候,俺就说拿包袱给她看,哪有啥子鸡蛋呀,鸡蛋放包袱里,还不碎了才怪。她偏说俺已经拿回家了,要偷了东西早藏起来,哪会搁在包袱里!”

“难道不是吗?你一走,俺回家一看东西,就是丢了,不是你是谁?俺再找回去,你肯定早把东西给藏了。”丁大娘说完插腰冷哼一声。

“江四媳妇,那你说清楚这包袱来历。赵家老二,你也做个证,包袱是咋来的。”佟德全插话给出了方向。

赵二庆还在沉默不曾开口,江四嫂已经抢在前头:“说到底不就是那么个事,偏被遇上丁家丢了东西,怪到俺头上。赵二哥常出去给人跑腿,这次去了淮南,俺有个亲戚在那,就托他给俺带了些东西,俺亲戚写的单子还在这呢!俺跑去丁家前边的地,就是找赵二哥要东西来着!”说着掏出怀中的单子,递给佟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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