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赤司家不会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但也不会养不起一个人。”赤司知道自己又得付出点什么代价了。

果不其然,赤司的父亲,现在的赤司家家主放下了筷子:“那你就把一切给我做到最好。而你执意要留下的那个人,最好也别一点用都没有。”

“我明白了,父亲。”

自己想把她留下,也只不过是因为在那个人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而已。年幼的自己,因为母亲的去世而失去了庇护自己的羽翼,向来家教甚严的赤司家,只有自己一个继承人,接下来所面临的一切都不是曾经的自己能够想到的。孤独的,寂寞的,疲惫的,无助的。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少女同自己是何其相似,赤司看着现在吸着氧气罩躺在重症监护室的她,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挣扎着活下来吧。他低低地在心底说。

四天之后,她醒了过来。然后告诉他,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赤司笑,他觉得很好。什么都不记得了,就等于过去一片空白。这样真的很好,她会独独属于自己,从自己这里重新开始,这样比他去亲手切断她与过去的联系要好得多得多。他不想去深究她的过去,他只要掌握她的未来。

“那,该给你重新起个名字了。”他微笑地看着她,想起了化学课上的内容。

原子是化学反应的基本微粒,在反应中无法分割。

它的质量非常小,不停地作无规则运动。

原子间有间隔。

同种原子性质相同,不同种原子性质不相同。

原子……

于是他说:“叫原,如何?”

被赋予名字的少女愣了愣,随即浮现出苍白的笑容,她说好。

脱离危险期之后,赤司把她接回了赤司家。那天依旧在下雨,梅雨季节,似乎雨一开始下就再也停不下来。她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地一句话都没说。

失忆,是因为阿尔茨海默症。

痛觉麻痹,不知道可不可以恢复。

双腿残疾,如果复健做的好,有可能恢复行走能力。

赤司看着面前的少女,沉默。他是捡了一个麻烦回家吗?少女觉察到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他一眼,而此前赤司放开手中的轮椅把手,正绕开她坐进车里。管家把少女抱起来放到车中,收好了轮椅便开车去。

原。现在是她的名字。她看着窗外的景物,依旧是一句话也没说,赤司也没说话,车里的空气一片安静。她的目光有些闪烁,仔细看的话,放在暂时无知觉的双腿上的手握紧了微微颤抖。

原在害怕。虽然没有记忆,但身体残留的恐惧让她无意识地颤抖起来。不想坐在车里,不想……可是,她无法把这句话说出口。对方能这样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她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

车子拐进了位于市区边缘的赤司家,这里是典型的欧式建筑,三层的楼,看起来颇像别墅。赤司到后面打开门想把她带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原的脸色比出来医院时更糟糕。

“你怎么了?”挑眉问道。

原僵硬地扭过头:“没关系。”

赤司扶着门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听起来语气里带了点叹息:“晕车的话可以给我说。”

原愣了愣,扯出苍白的笑:“真的没关系。”

赤司大概也没打算跟她计较这些细枝末节,错开身让管家把她重新放到轮椅上。原以为这些事也就这么过了,而后她才发现赤司把这些事都放进了心里,等她终于可以上学的时候,赤司居然都安排人陪着她坐公交和地铁,再也没有用轿车接送了。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管家推着她跟在赤司的身后走进了可以说华丽的大宅子里,以暖黄色为基底布置的大厅,水晶灯挂在顶上,发出明丽的光。大理石的地面打理得相当干净,沙发那边铺着花色典雅的地毯。

“少爷。”穿着制服的侍者见到赤司的到来都弯腰鞠躬向他问好,而赤司也只理所当然地微微点头。

在这样的场景下,原居然没有感到一丝局促和紧张,反而镇定自若地接受着周遭打量的目光,虽然那些目光因为小主人的在场而有所收敛,但让她感觉到并不困难。管家看着她的表现,有些微微震惊,看来少爷的眼光还是不差的,至少这个女孩没有失礼。

赤司亲自把她带到了房间。快到走廊尽头处的以浅蓝色为基调的房间,没有任何的装饰,进去就感觉到冷清,白色的窗帘束得整整齐齐,床什么的也布置好了,除了床,还有书桌和衣柜,整个屋子也就只有这些。相对于它的面积,这样显得非常地简陋。

“这里就是你的房间,隔壁是我的书房,再过去就是我的卧室,有事可以来找我。”赤司站在门口,原和她的轮椅停在屋子中间,管家在一旁收拾着。“过几天会把你的衣服送来。”

原没有说话,沉默地注视着朴素的床。管家抱着罩子出了屋子,只有赤司和她两个人在这里。

今天罕见地没有下雨,地上半干的,树叶上还留着昨天的雨。有啾啾的鸟鸣,刚刚露头太阳洒下了点阳光,照在身上挺暖和。原那头像是被漂白了的红发在阳光下近乎变成了全白,皮肤也白得不正常。瘦削,虚弱,没有精神。赤司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突然,一直沉默的原轻声地开口:“我以为,你会把我丢下。”

似有若无的声音传到自己的耳中,赤司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什么?”

原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出医院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被丢下。我对于你来说……应该是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个麻烦吧。”

赤司觉得这话颇为好笑,虽然的确挺麻烦的,可是他赤司征十郎说出的话,怎么可能不兑现。不过再转念一想,站在她的角度,已经经历过一次,怎么样都会害怕了吧。最后他说:“以后别有这种愚蠢的想法。”

原浅浅地笑,声音却带着点颤抖:“我知道了。”

“明天开始就准备复健吧。不想被我丢弃,就努力点跟上我。”赤司说。

“我会努力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3Q:言叶之庭

该说赤司家不愧是财大气粗的财阀么,居然有专属的复健中心。管家安排给原的女仆宁岚带着她在复健中心锻炼着。

负责原的复健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顶着严肃的脸,看起来可怕,但是认真负责。

“原小姐,请加油,马上就是最后一圈了!”宁岚握着拳头在终点处给原打气。

她喜欢这个被她家少爷的不知从哪儿捡回来的小姐,即便她来路不明,身体极差。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对待她,甚至心底都有点瞧不起她。不过这位小姐不卑不亢,不摆架子,也不显得懦弱卑微。给她的一切她会坦然接受,对她好她会郑重地表示感激。并且她非常地努力,也从不会给他们这些下人添麻烦。宁岚不止一次和其他的女仆一起讨论过,她看起来其实也很有大家的风范呢。

她一直都记得原小姐第一次见到家主的时候。现任家主,也就是赤司的父亲作为赤司集团的第一把手,向来严肃,不苟言笑不说,对人也非常严厉。也许这是赤司家的家风,偶尔听管家说,在学校赤司少爷对别人非常严格,但是对自己就更加严格。少爷虽然是天之骄子,但是做天之骄子也不是那么容易。宁岚才到赤司家的时候,有一次差点被家主吓哭了。原和家主会面之前,已经同周围的人处得不错的她就得到了周围人的善意提醒:“家主非常可怕,小姐一定要小心啊!”原面上只是笑笑,只有宁岚知道她还是很害怕的,之前的时候原小姐还问了她到底要怎么笑,宁岚当时哭笑不得,而原只说,她有点忘记了。

“原小姐的记性不怎么样呢。”她玩笑似的说,而原扯着有些僵硬的笑容,似乎在害羞。

饭桌子很长,厨房做了和风的晚餐,家主和赤司各坐一头,原被安排在赤司的旁边。自从赤司夫人去世之后,晚餐基本上就再也没有了个晚餐样,那样沉默可怕的气氛让众位侍者都避之不及地逃掉晚餐时间的值班。

“你叫什么名字。”赤司父亲冷硬淡漠的声音响起来,在饭桌上显得非常突兀。赤司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鱼放到嘴里,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原。

原也没有看赤司,放下筷子,用练习了好久的微笑,礼貌地说:“我的名字叫原。”

“原?是姓还是名?”赤司父亲抬起眼看着她。

“是名,我没有姓。”原笑着说。

“你要知道,你是无法冠上‘赤司’之名的。”

“我明白,也没有奢望过。”

“最重要的一点,没有用的人是没资格待在这里的。”

旁边的女仆们都抽了抽,家主说话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她们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保持着完美笑容的原,不免担心。原小姐确实身体不好又有残疾,但是也不至于这样说吧。

原的内心不可以说是没有波动,她做好了他会问这样问题的心理准备。这样的上流社会的人,对家族和血统以及能力的在意并非像普通人想象的那样。真正的贵族,并不是小说里、电视剧里演的纨绔子弟,他们出生就拥有了比常人多的资源,受到的教育也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他们早早地就意识到自己的责任,并且利用这样的资源磨砺自己,得到提升,即便小小年纪就会考虑家族的一切。这才是历史悠久的贵族,那些挥金如土不知自爱四处闯祸的不过是暴发户。也就是因为这样,他们的心更冷,更硬,也更累。

原觉得心脏沉得厉害。贵族,上流社会……

“我会证明自己的价值的,请家主放心。是您的儿子救了我,我可以为赤司家付出一切。”原这么微笑着说。

“我不知道你的承诺能值多少钱,不过我想你如果无法证明,就算是征十郎也不会允许你留在这里。”他说。

赤司没有反应,原却微笑地点头:“我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很好。”

这便是对话的全部内容。宁岚想,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样,原小姐才会这么拼命呢?

“今天的十圈已经走完了,小姐感觉还好吧?”宁岚扶着她站着。

“还好。”她压根就感觉不到痛,宁岚显然不知道这一点。

复健师走过来,依旧是冰块脸。蹲下去查看了一下肌肉的情况,他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宁岚想带着原去休息,但是原却示意她暂时不要动:“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吗?”她淡金色的眼睛看着复健师,轻声问。

复健师皱了皱眉头:“虽然没有……”

“还有多久?”

“你不会痛吗?虽然可以继续,但是那样的疼痛你受得了?”

她的确不会觉得痛,就是这样,她就可以做得更狠,把锻炼的效果最大化。疼痛,不是她的困扰。

“原小姐!”宁岚有些担心。

原看着她摇摇头:“还有多久才是极限?”

“最多只能有五圈。”复健师的脸不太好看。

原挪开了在他身上的目光,看着前面:“五圈吗?那就再数五圈好了。”

“原小姐,您不用这样的。”宁岚有点担心,“而且等会儿回去还要其他的训练,精神不好的话效果也会很差吧。您还是休息休息吧。”

原扶着扶手,用宁岚恰好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还是能撑得住的,再等我一会儿吧。”

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她的想法,宁岚只能站在一旁。

“原小姐这样是不是太过了?”复健师也皱着眉。

宁岚叹了口气:“你就不应该告诉她。”

拿着计划书的复健师恼火地回答:“就算我说谎,原小姐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的情况么?”

宁岚噎了噎,她知道他说得不错,原小姐对自己身体的情况其实很了解,问一问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参考数,也是对复健师的尊重。“真是个温柔的人。”宁岚说。

复健师点头表示肯定。

宁岚看着她艰难跋涉的背影就想起赤司小时候,她在赤司家也有几年了,十八岁来到这里来,现在二十八岁,十年的时间,看着赤司从两岁的孩子成长到现在。她的小少爷,对待自己的方式跟现在的原小姐几乎是一模一样。生在赤司家,并不是如外人表面看着光鲜,他在背地里付出什么样的努力都是别人不曾看到的,身上这个名号,背负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她的小少爷,面对的是重重逼迫,家族现状的逼迫,家主的逼迫,自己的逼迫。宁岚偶尔看到他即使疲惫也依旧挺直的背影,都很想问一句,逼自己很好玩吗?不累吗?但是她当然不敢问,只是非常有些心疼。明明是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年纪,却不得不接触那么多大人接触的内容,那些书,她看到名字就头晕。

结束今天复健内容的原坐在轮椅上由宁岚推着返回本宅。接下来她还要跟着管家学习茶艺、插花和点心制作,等赤司回来之后还会去书房看书。对着赤司问不出的话,面对原就比较好问出口,宁岚放慢了轮椅的速度,希望原在花园里有更多的休息时间:“原小姐,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原拿着毛巾擦了擦汗水,声音柔柔的:“宁岚姐姐不用对我用敬语,问题的话只要我能回答就一定会答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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