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黄濑脑子一团乱麻,倒是绿间听出了什么,觉得她大概是在自言自语,他走过去说:“他去拿东西,我陪你。”

原听到这句话,好一会儿都没反应,但是在黄濑快抓狂的瞬间,她终于抬起了另外一只手,拉住黄濑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呼……”黄濑抹了抹脑袋上的汗,翻了个白眼,“小绿间,你通知小赤司了吗?”

“他马上就会过来。”绿间说。

“那就好。”他站起来往浴室走去,准备去拿浴袍。今天实在是太惊悚了,小青峰发疯,小紫原挑事,小赤司像换了一个人,小晚变成这个样子……他看了看日历,确认真不是个黄道吉日。

“叮咚——”门铃响了起来,黄濑赶紧跑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毫无疑问是赤司,但是好像又不是赤司。黄濑还是换上笑容:“小赤司你终于到了。”

“原呢?”赤司脱掉鞋走进去,书包放到沙发上。

“在我房间里,小绿间陪着她,正想拿浴袍给她换。”黄濑把手中白色的长袍拿给他看。

赤司把浴袍拿过去,点了点头,朝着唯一有光的地方走去。站在门口就可以看到原拽着绿间的袖子坐在床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绿间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听到响声,他抬起头。赤司来到原的面前蹲下,握住了她拉着绿间的手:“放开。”

她依旧反应迟钝,好半天才松了手,绿间在她松劲的时候就自动站起来,离开了屋子,顺便关了门,留下两人在屋子里。

赤司握着她冰凉的手,眉头微蹙,不过没说话。原也是,眼泪不停地流,没发出一点声音。

“原……”他将衣服递给她,拨开了她凌乱的头发。她的脸上有泥浆,但是被眼泪洗得出几道纹路,看起来像花猫似的。

听到这声叫唤,她像是克制不住一样地猛地咬住了嘴唇,更加大颗的泪水从她的眼眶滚落。

“别哭,把衣服换了。”赤司松开她的手,想离去,但是阻力让他不能前行。顺着她伸出的手看向她微微颤抖的身体,赤司的眸光暗了暗,是怎么了呢?

“不想我离开吗?”他重新蹲下去。

原轻微地点头。

“但是衣服要换明白吗?”

她又点头。

赤司摸了摸她的头:“那好,我就在这里,转过去,你把衣服换掉好吗?”

点头。

“很好。”他微微一笑,站起来转过去。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却依旧没有放手。裙子应该很好脱,但是用了很长的时间她都没有动静。“好了吗?”他问。

袖口收紧了一点,他捕捉到了抽噎声。

“怎么了?”他接着问。

“征十郎。”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差点要断掉,哭声难以抑制地从唇齿间漏出来。

赤司微微侧过身,见她将黄濑的浴袍抱在胸前,双肩抽搐着,大声地痛哭。他愣了愣,俯下身去:“不要哭,发生什么了?”

她双眼通红,几乎睁不开,眼泪刷拉拉地像开了闸的河:“我想起来了……我全部想起来了……是他们……他们不要我和妹妹了……他们抛弃了我们……我亲眼看着素素在我面前被碾死……他们不救我们,他们抛弃了我们……他们是我的爸爸妈妈,可是……可是因为他们,素素死了……”

赤司的心剧烈地一跳:“原……”

“那些人说的话是假的!他们是我们的父母,他们杀死了他们的亲生女儿!他们……他们……”原的声音压抑着痛苦,“连他们都这样……我还能相信谁呢?……既然他们要抛弃我,为什么还要生下我?!征十郎,总有一天你也会把我抛弃吧?那个时候为什么还要救我呢?我要是死了该多好!全部死了该多好!我不要再这样了,我不想再被丢弃一次!征十郎,我很痛啊!他们说我不知道痛……可我怎么可能不懂?他们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抛弃了我们,可是他们不能先把我们救出来吗?为什么那个时候就那样说!?……我恨他们!我恨他们!”

嵯峨家的女儿被绑匪绑架,嵯峨家主拒绝答应绑匪的条件,绑匪为报复便痛下杀手,两个女孩一人死亡,一人失踪。——那就是他之前知道的全部。赤司忽略想起在海湾那里崛起的商业城和跨海大桥,那是嵯峨家最后的工程项目,她说的是那个吗?由居民区改建的商业区。那个项目当年施行便很困难,因为那片区域是暗势力集中的区域,也只有嵯峨家才敢接受工程。原的父亲当然不能像她说的那样先答应下来,绑匪们虽然是普通人,但是他们也是被控制那片区域的黑手逼迫的,他们的家人也在那些人手上当人质。这个工程被强行推行到了最后,可嵯峨家失去了两个女儿,完成之后,嵯峨家的人就在一次次的暗杀中死去。政府借此消灭了那里盘踞的势力,让居民获得了安宁。可是,这个唯一活下来的人,到底受到了多大的伤害?

他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她,只能看着她。原用尽全力哭泣着,好像要把眼泪全部流干:“你也会这样的!你是赤司……你和他们肯定是一样的……你还是会抛弃我的……像他们抛弃我一样……你们都一样的,像那些人说的,你们是冷血动物!……”

“原,我不会抛弃你的。”赤司只能这么说。

她摇头:“我不敢再相信了……连爸爸妈妈都那样……我们什么关系?我们根本就没有关系!诸星礼嘉接近我是为了冻结的家产!你也是对不对?!……你们得到了那些钱我就没用了……我最终还是会一个人的!对不对!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我把你带回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他按住她的手,试图让她平静下来,“我不会抛弃你,相信我好不好?“

“没有理由的……你不会无缘无故地救我的……我要怎么相信……”她急切地要抽出手。

他拿什么让她相信呢?她被最为亲密的家人抛弃了,他同她什么都不是,连关系都没有……她怎么相信他呢?可是,他不想失去她。从他看到她抱着被子独自在梦中哭泣的时候他就决定要保护她,不是为了她同他相似,而是因为……他心疼她,他担心她,他不想失去她,他习惯了她的陪伴,他希望她能一直陪伴着他。

“原,我们可以是任何关系,我可以是你的家人,可以是那个会保护你的人,你希望我是谁我就可以是谁。我不想失去你——这样的理由,够不够?”她的身体冰凉,浑身颤抖,泣不成声。他环住她的背,把她抱在怀中。

“征十郎……”

“相信我,可以吗?”

“不要抛弃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绝对不会的。”

世界上有224个国家和地区

日本47个行政区

而我刚好出生在了这个国家、这个城市

全世界平均每五秒就有一个人死去

也就是说:1、2、3、4、5,死掉一个

也就是说,在我擦去你眼泪的时候又死掉一个

而我刚好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安然地存在于每一天、24个小时、1440分钟、86400秒中。

在我的成长中,我没有因为染上黑死病、艾滋、癌症而病死、

也没有因为地震火山而意外死亡,

它们都成为我应该感谢的,它们没有剥夺我遇见你的机会,

其实更应该感谢我的家人,他们都好好地活着,所以有我出现的机会,

而你同我一样的出现

时间有意无意地交织出一个奇迹,

这个奇迹便是——我遇见你。

我们生活在同一城市的不同角落、沿着各自的折线、曲线在空间移动着,

而十多年的时间终于把你我推到了交点。

也许几百年前家族中人们的生死、别离、遇见错过、意或无意,都刚好让我在那个时候那个地点遇见你。

如果远古的地球没有氧气、

也许只是某一年少了一场雨、

也许只是外婆少了一声哭泣、

也许只是爸爸丢了一枚硬币、

便都可能会是我们永远不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永远不会遇见的理由。

我们遇见的概率是一个无法形容的数字分之一,

这样一来,我们的遇见又何止是今生今世命中注定,

是无数个无意与刻意默默地让我出现,

是无数个遇见与别离默默地让我遇见你,

又是多少个掩面与哭泣才让我站到你的身边。

知不知道,我是多么艰难才遇上你,

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放弃你……

我许下第一个关于永远的承诺,无论结果。

未来的路再长,都相互陪伴着走下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那一堆心里独白啥的东西是微博上看到然后改了改,觉得很赞就无耻地用了。。。我跪。而且,今天发这个真的大丈夫??

☆、第40Q:胆小鬼

一切都走到尽头了,可是对于原和赤司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新的开始。在她做出那样的决定的时候,一切就注定再次变得不可预知。

赤司在手术室的门外,原在那扇门里面,她告诉他,她想把以前的一切全部都忘掉,永远地忘掉。天高云淡的季节,她躺在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里,秋日最暖和的阳光也无法温暖她的心。

“那些事情,让我忘记吧。”她祈求着。

赤司坐在她的旁边,静静地听着她的话。并不想看她痛苦,可是却不允许她将他忘记。

“许诺的永远,你现在就忘了吗。”他说。

她抱着被子沉默不语。

他的眼睛看不到底。

“我只是个胆小鬼而已……我很自私吧。”

他总觉得他们是在逼他,现在连她也在逼他。可是,这样的话让他无法拒绝。人一旦有了感情就等于有了软肋,虽说有个软肋更像个正常人,可是他本不应该的,所以一旦有让自己软弱的理由,那就立刻消除。比如说不够强大的自己,内心还保留着愚蠢的期待的自己。不过,如果软肋是她的话,自己会尽力去保护,而不是消除——这就是特别吧。

“我答应你,但是,你会付出代价。”赤司说。

“我没有什么可以去交换了。”原回答。

“你有的。也只有你有。你只需要相信我,然后说‘好’就可以了。”他的语气像是带着蛊惑,“原?”

“如果我有,就请拿去吧。”她落在他的眼眸里,觉得好冷。他似乎无法带给她她渴求的温暖了,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好。”他微微翘起嘴角。他要的其实很简单,如果她对于他是唯一特别的存在,那么对等的,她的特别也只能是他,从此以后,她的生命里,只会有他这个唯一的存在。“做手术吧,忘记,然后重新开始。”

——可是最后的结局似乎不是这样。

赤司有时候也会想,自己是不是也是个胆小鬼,因为无法用温和的面孔来解决问题,便用上了强硬的那张,亲手推动篮球部往分崩离析的方向发展。不过转念一想,否定掉以往的自己其实还是需要勇气的,所以说他其实也没那么胆小。现在讨论这样无聊的问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既然做都做出来了,就没有后悔的必要了。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胜利,这是没有错的。

“听说几天前的练习之后,你跟紫原他们说不用参加练习也没关系啊……为什么?”对面的监督这么问自己。

为什么?他很想笑,这个需要问为什么吗?

“那天监督您对青峰采取了同样的处置,于是我便将监督您的行为解释为只要拥有同等力量的其他人也可以享受相同的待遇。”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监督的情绪居然格外的激动,那么想要否定自己的行为吗?赤司不觉得他做错了什么,连自己的决定都会后悔的人,真是悲哀。

“我没有说到那个份上!就算你是主将也不能擅自……”

“所以我认为监督的判断是正确的。帝光的信念只有胜利,所以为胜利而选择最优解是理所当然的。”

对面这个男人似乎在懊恼着什么,可是他有什么好懊恼的?他们会取得胜利,帝光会屹立于中学的巅峰,学校也会因为这个而招收到更多的学生……不好吗?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来都是有益无害的。难道他还在愚蠢地想合作之类的吗?没看出来他们早就不需要合作了吗?既然最终的目的是胜利,用怎么样的手段有区别吗?他们可是站在赛场上堂堂正正地打败对手的呀。赤司内心冷笑着。

“即使将现在的队伍强行套进团队合作的形式里,这种形式也只能成为枷锁,这个选择并不是最优解,所以当然应该舍弃。”

胜利、胜利、胜利。他看着场上一开始就非常巨大的分差,忍不住笑起来。百战百胜,帝光的理念被很好地传承了下来,他们很强,对手因这样绝对的实力差距而绝望,所有的比赛都能轻轻松松地拿下。每个队员的能力都得到充分的发挥。分崩离析?不,他们依旧在一起,一起赢下一场又一场的比赛。

不过人类有一种很贱的劣根性,越是容易得到的就越不会珍惜。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胜利确实没什么意思……可是只是他们而已,赤司开始操纵比赛的走向,开始玩弄对手,开始从篮球的另一个方面收获快乐。这没什么不对的。是的,并没有什么不对。他很庆幸自己选择了篮球这样一个运动,那种像是下棋一般的操纵的快感让他几乎不能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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