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好热……”原忍不住说了一句。
赤司双手都笼在袖子里，却没见他又什么反应，似乎连汗都没有流。听到她的话，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笑：“毕竟是夏天，人又这么多。不过平时问你冷热的的回答永远都是否定式，今天怎么主动喊起热来了？”
原回答：“我对温度的细微变化不怎么能察觉出来，但是这样极端的气温我还是能感受到的。”
“这样，到底该不该说你迟钝呢。”赤司打趣道。
“其实也差不多吧。”原抬起手扇了扇，却又觉得不礼貌，皱皱眉把手放下。
“呵……”
游行会经过河边，穿过两条烟雾迷蒙的街，遥遥的就感受到凉爽的河风带走了暑气。
河堤上人实在是多，两人都是受不了过于拥挤的情景，便一同下到堤岸上。脚踏在青翠的草地里，不一会儿就被沾湿了。原脱下了木屐，一手拎着它，提起和服的下摆，走到河边，探出脚去。河水清凉，伸进去就感觉凉快了不少。
“河水很清澈呢，还能看到鹅卵石。”原蹲下去。
“小心点。”赤司在她身后提醒。
“嗯，这水不深。”原踏着水，清澈的河水泛起层层的涟漪，荡漾开的波纹搅乱了倒映的夕阳。不长的水草拂着她的脚心，痒痒的。鹅卵石压得她有点生疼，只一会儿就不得不回到岸上。
“征十郎君也把脚放进去吧，很舒服的。”原仰头看着他说，复又下到水里。
赤司站在岸边看了看，最后还是摇摇头，只是看着她自己玩儿。
原不免有点失望，但知道自己大概没法改变他的想法，只能自娱自乐。并不是很急的水在绕开她的脚的同时也在后跟处形成了小小的漩涡，原缓缓地破开水面朝更深的地方走去。
“别再走了。”
赤司刚开口提醒，原就被突然冒出来的小鱼一吓，脚下一滑就跌到了水里。“唔——”
还好水不深，坐下去也刚刚到腰。一阵水花飞溅后，原晃了晃脑袋，把头上的水甩开些，扭头便看到站在离岸不远的水里的赤司，手保持着伸出，脸上担心的表情都还没消失。
“噗——”她忍不住笑出来。
“你笑什么。”他站直了身体，挑了挑眉。
原歪着头想了想，猛地掬起一捧水洒到他身上。
“……原。”赤司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有些难看。
“你也有疏忽的时候呢。”她俏皮地笑了笑。谁知赤司挑起嘴角一笑，结果她就又被溅了满脸的水。
“不是吧？！”
“就算打水仗我也是绝对不会输的。”
原一阵惊愕，然后蹲下去直接把水往他身上泼：“这可不一定了！”一下子珠玉似的水珠扑腾腾地全部飞到他的身上。
“别高兴地太早！”赤司笑着，也弯下腰开始泼水。
旁边的小孩子见了，也纷纷挣脱了父母的手，分作两边加入了打水仗的行列，整个河边顿时就热闹地很。
赤司很少做这些幼稚的事情，并不是说从来没做过，谁没有小时候呢。只是这些事情离他实在太遥远，他早就结束了幼稚的年龄。但是偶尔做一做也不错，抱着这样的心情，赤司、原还有一群小孩儿就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打起了水仗，尖叫声和水花声响成一片，搞得大脑都有点缺氧。等回过神，堤上的游行已经开始了。伴随着遥遥地传来了笙、管、笛、箫吹出的乐曲声以及敲鼓声，高高的花车上站着演舞的演员，他们随着音乐表演日本舞，灯光把晃动的流苏映得流光溢彩，华丽的车帘上装饰的金线反射出炫目的闪光。
“好厉害。”浑身都湿哒哒的一群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着这样的场景，然后小孩子们全都在大人们的召唤下跑到堤上，追逐花车摇摇晃晃的尖顶。
“好了，赶紧上去。”赤司把手递给原，拉着她从水里走上岸。
“衣服都湿透了。”原扯了扯还在滴水的浴衣，河风吹得她有点冷。
赤司说：“就是你要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他弯下腰把浴衣的下摆拧干。
“你不也玩得很开心吗。”原也学着拧着衣摆，但是浑身上下黏糊糊的极为难受。两人又交换着拧了拧衣袖，最后拖着皱巴巴的衣服上到堤上。
赤司想了想，说：“还是先回去换衣服吧，否则会感冒的。”
原虽然也赞同，但是她有点为难地低了低头，赤司疑惑地一看：“鞋呢？”
“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赤司被她噎住了：“我说你什么好？”天色已经不好了，再下去找估计也是白搭，可是又不可能让她光着脚走回去。“你说怎么办？”
原没敢看他：“要不我下去找，你回去吧。”
“嗯……”赤司叹了口气，万般无奈，然后蹲下|身“上来。”
“……这样不好吧。”
“知道不好就别再添乱子，仅此一次。”赤司背对着她说道。
“对不起。”她一边道歉一边趴上赤司的背。
第二次被他背着。原靠着他，看着对岸的游行。虽然有微风，但毕竟是夏天，天气还是很热，两个人贴在一起，赤司身上早就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河水。他的发梢微微沾湿，头发变得伏贴了很多，而且，似乎该剪头发了，她伸手拈了拈他的发尖。
换上新的和服沿着原路返回，这个时候已经到文字烧的时间了。遥遥地就看到天空火红的一片。然而原却没有被空色所吸引，而是看到了河里漂浮的物体，一堆一堆地几乎要把河道堵住。一些小孩子拿着长杆把它们抓过来，很兴奋地拿在手中把玩。
“那是熄灭的河灯。”赤司的声音传来。
“河灯？”
“死了的冤魂怨鬼，不得转生，缠绵在地狱里非常苦，想转世，又找不着路。这一天若是有个死鬼托着一盏河灯，就得托生。也有的说这是地狱的引路灯，阴间的鬼们今天被允许到阳间来，传说从阴间到阳间的这一条路非常之黑，若没有灯是看不见路，那些死者的亲人们便用灯来为他们引路。”赤司看着她，问道，“想放灯吗？”
“还是算了吧，素素那么善良可爱的女孩子，应该早就成佛了，而不是去到阴间留到现在。”她摇了摇头。
“你的家人们呢？你恨他们吗？”
“不……毕竟他们是亲人，所以怎么样也恨不起来吧，我只是不想看到他们而已……不过像我这样的人，最后还是会到阴间跟他们团聚吧。”原有些嘲讽地说，迈开脚步。
“放一盏吧。”赤司沉吟了一会儿，这么叫住了她。
“诶？”
“就放着玩儿。”他耸耸肩。然后他果真就买了一盏莲花状的河灯，一截短短的蜡烛立在中央。划亮了火柴，刺啦啦冒出的火光摇摆不定，凑到蜡烛边，棉线一下子就被点燃了。黑洞洞的夜里，她的容颜被映得纤毫毕现。
孤零零的河灯被她轻轻放到水中，黑色的河流上只有这样唯一的灯火，忽明忽暗，它仿佛静止，却又真的缓缓漂到了河中央。已经灭掉的灯盏被孩子们拿起来，还没来得及点燃，他们见到原放的灯，迫不及待地拿出了火种，不一会儿，至少有五六盏河灯重新回到了光明中。
“那河灯，到底是要漂到哪里去呢？”
赤司站在她身边，声音很轻：“总之会灭掉，大部分都是没法流到河流的尽头的。”
寄托了人们愿望的灯盏，会半途熄灭；承载人们希望的心，有一天会冷去。终究有一天，原本刻骨铭心的东西会渐渐地风化，浅浅的留痕很可能连找都找不到。这就是时光的力量。
越是往上游走，河中漂来的灯盏就越来越多，它们成群结队地从上游漂下来，浮得很慢，又镇静又稳当。金呼呼，亮通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河面，倒映出的光把河水染成了金色。河岸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都是冲着这满河的灯来的，从上游追下来，希望能再找到自己的灯。岸边很多的孩子，他们踢踢踏踏地沿河跑着，拍手叫绝，跳脚欢迎。大人则都看出了神了，一声不响，陶醉在灯光河色之中。灯光照得河水幽幽地发亮，同时也跳跃着天空的月亮。
河灯从多少米的上游流了很久很久才流了过来，再流了很久很久才流了过去，越到后来越是稀疏，到原看到河灯的地方就显出荒凉孤寂的样子来。流到极远处去的，似乎那里的河水也发了黑，流着流着忽地就少了一个。
“还真像是被鬼带走了呢。”原对赤司说。
赤司笑：“也许。”
“其实我看到河灯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我死了，会不会有人替我放一盏河灯，然后让我再回来？”她仰头看着天空，“那些黑暗到一点光都没有的路，又全是鬼，还是很可怕的啊。”
赤司用一种极为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自己都是鬼了，还会怕鬼吗？”
原一愣，想想还真是，不由得笑出来。
“我当然不想帮你放灯，因为在我死之前，你是不被允许死的。”
“这样啊……那我一定要好好地坚持到那个时候啊。”
阴间的路很黑，但是我会陪着你走的。
作者有话要说： 参考：萧红《呼兰河传》
出去溜达了三天都快累死了，坐车时间比玩儿的时间还长= =要加油码字了的说啊！
☆、第44Q：盂兰之舞
等两个人赶过去的时候文字烧已火光冲天了好一会儿，那样深沉又炫目的金红色像是要把人吞没一般，越过黑漆漆的树顶，火舌一寸寸地蹿上，又因为燃料的逐渐减少，伴随着哔哔啵啵的声音，火焰又降下去。
“好厉害。”原扶着树干感叹着，前方是层层叠叠的人群，火墙一次又一次地喷出长条状的火舌。
“每年都是如此。”赤司说。
“征十郎君以前也有看过吗？”原看着他问。
赤司示意她继续往山上走：“看过一次，不过是很小的时候，只是好看而已，没什么实际意义。”
烧火产生的烟弥散在树林中，石板路上到处都是人，旁边的空地上摆满了卖东西的摊位。
“这些仪式也就是玩儿而已，快乐就好。”原微笑道。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赤司也笑，“山顶上会有篝火，点燃之后还会按照惯例跳舞。”
“又是跳舞吗？”原的语气显得有点嫌弃。
赤司笑：“和舞会是不一样的，想见识的话就必须赶紧上山，等人太多了怕是围都围不过去。”
“怎么不早点说？”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制造了各种奇怪的状况导致我们一路被耽搁啊。”
“……征十郎君。”
“走吧，这次可千万别跟丢了。”
只觉得赤司今天的心情好得出奇，原心下略带奇怪地跟上去。上山的路不是很长，但是人很多，本来就热的天气再加上松明燃起的热度，走了其实不多时原的衣衫就湿透了，脚步也跟着慢下来。
赤司在两步之外的阶梯看着她：“还能走吗？”
“就是太热了。”
“好了，马上就要到了，快起来。”
“能不能先休息一下？”原苦着脸，平日里就因为不方便而很少锻炼，体力消耗已经非常大了。
赤司挑挑眉，环视了一下周围，突然从旁边的草丛里捡起一根树枝：“拉着那头，我带你上去。”
“还是休息……好。”看着赤司的表情立刻就改了口，原伸出手去。
赤司就着树枝打了一下她的手心：“居然连我的话都敢反抗了，原，你的胆子大了很多啊。”
“……”因为征十郎君本身是个温柔的人啊。原没有说出口，而是乖乖地拉住了树枝。
因为赤司的帮忙变得轻松了些，但是一到了山顶就脱力似的快跌倒地上。赤司拉住她的胳膊：“别坐在这里，到那边去。”说罢就带着她去到旁边的树林，寻了一处平坦的地方让她坐下。
“好像又添麻烦了。”原苦恼地靠着树干。
赤司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在这里坐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嗯。”简单地应了一声，赤司白色的背影就没入了人群。
原注视着他，最后收回视线。这一次的和服是赤司家专用的工匠制作的，上面用浅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淡绿色丝线绣了竹子的图案，翠绿色的腰带让整套衣服看起来清爽又精神。原抬起袖子，自己这一身明艳到不可方物的红色和服上是大朵的牡丹花，虽然好看，但是走在赤司身边总有种奇怪的违和感……而且自己的头发是红色，脸也是红色，配着红色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难道不像辣椒么？
低于气温的物体贴了贴自己的脸颊，原从各种各样的胡思乱想中回过神。
“谢谢征十郎君……”她略为激动地抱住了递到面前的水瓶就往脸上贴，终于得到解脱了。
赤司低低地笑了一声：“这是让你喝的，不是用作冰袋。”
“先让我凉快一下，实在是受不了了。”原闭着眼睛。
“真是的。”赤司斥责了一句，坐到了她的身边。
“早知道应该拿一把扇子出来，征十郎君写几个字，我再画点儿画儿，拿去卖都可以了。”
赤司一点不客气地打击她：“你确定会有人买你的作品吗？”
赤司双手都笼在袖子里，却没见他又什么反应，似乎连汗都没有流。听到她的话，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笑：“毕竟是夏天，人又这么多。不过平时问你冷热的的回答永远都是否定式，今天怎么主动喊起热来了？”
原回答：“我对温度的细微变化不怎么能察觉出来，但是这样极端的气温我还是能感受到的。”
“这样，到底该不该说你迟钝呢。”赤司打趣道。
“其实也差不多吧。”原抬起手扇了扇，却又觉得不礼貌，皱皱眉把手放下。
“呵……”
游行会经过河边，穿过两条烟雾迷蒙的街，遥遥的就感受到凉爽的河风带走了暑气。
河堤上人实在是多，两人都是受不了过于拥挤的情景，便一同下到堤岸上。脚踏在青翠的草地里，不一会儿就被沾湿了。原脱下了木屐，一手拎着它，提起和服的下摆，走到河边，探出脚去。河水清凉，伸进去就感觉凉快了不少。
“河水很清澈呢，还能看到鹅卵石。”原蹲下去。
“小心点。”赤司在她身后提醒。
“嗯，这水不深。”原踏着水，清澈的河水泛起层层的涟漪，荡漾开的波纹搅乱了倒映的夕阳。不长的水草拂着她的脚心，痒痒的。鹅卵石压得她有点生疼，只一会儿就不得不回到岸上。
“征十郎君也把脚放进去吧，很舒服的。”原仰头看着他说，复又下到水里。
赤司站在岸边看了看，最后还是摇摇头，只是看着她自己玩儿。
原不免有点失望，但知道自己大概没法改变他的想法，只能自娱自乐。并不是很急的水在绕开她的脚的同时也在后跟处形成了小小的漩涡，原缓缓地破开水面朝更深的地方走去。
“别再走了。”
赤司刚开口提醒，原就被突然冒出来的小鱼一吓，脚下一滑就跌到了水里。“唔——”
还好水不深，坐下去也刚刚到腰。一阵水花飞溅后，原晃了晃脑袋，把头上的水甩开些，扭头便看到站在离岸不远的水里的赤司，手保持着伸出，脸上担心的表情都还没消失。
“噗——”她忍不住笑出来。
“你笑什么。”他站直了身体，挑了挑眉。
原歪着头想了想，猛地掬起一捧水洒到他身上。
“……原。”赤司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有些难看。
“你也有疏忽的时候呢。”她俏皮地笑了笑。谁知赤司挑起嘴角一笑，结果她就又被溅了满脸的水。
“不是吧？！”
“就算打水仗我也是绝对不会输的。”
原一阵惊愕，然后蹲下去直接把水往他身上泼：“这可不一定了！”一下子珠玉似的水珠扑腾腾地全部飞到他的身上。
“别高兴地太早！”赤司笑着，也弯下腰开始泼水。
旁边的小孩子见了，也纷纷挣脱了父母的手，分作两边加入了打水仗的行列，整个河边顿时就热闹地很。
赤司很少做这些幼稚的事情，并不是说从来没做过，谁没有小时候呢。只是这些事情离他实在太遥远，他早就结束了幼稚的年龄。但是偶尔做一做也不错，抱着这样的心情，赤司、原还有一群小孩儿就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打起了水仗，尖叫声和水花声响成一片，搞得大脑都有点缺氧。等回过神，堤上的游行已经开始了。伴随着遥遥地传来了笙、管、笛、箫吹出的乐曲声以及敲鼓声，高高的花车上站着演舞的演员，他们随着音乐表演日本舞，灯光把晃动的流苏映得流光溢彩，华丽的车帘上装饰的金线反射出炫目的闪光。
“好厉害。”浑身都湿哒哒的一群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着这样的场景，然后小孩子们全都在大人们的召唤下跑到堤上，追逐花车摇摇晃晃的尖顶。
“好了，赶紧上去。”赤司把手递给原，拉着她从水里走上岸。
“衣服都湿透了。”原扯了扯还在滴水的浴衣，河风吹得她有点冷。
赤司说：“就是你要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他弯下腰把浴衣的下摆拧干。
“你不也玩得很开心吗。”原也学着拧着衣摆，但是浑身上下黏糊糊的极为难受。两人又交换着拧了拧衣袖，最后拖着皱巴巴的衣服上到堤上。
赤司想了想，说：“还是先回去换衣服吧，否则会感冒的。”
原虽然也赞同，但是她有点为难地低了低头，赤司疑惑地一看：“鞋呢？”
“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赤司被她噎住了：“我说你什么好？”天色已经不好了，再下去找估计也是白搭，可是又不可能让她光着脚走回去。“你说怎么办？”
原没敢看他：“要不我下去找，你回去吧。”
“嗯……”赤司叹了口气，万般无奈，然后蹲下|身“上来。”
“……这样不好吧。”
“知道不好就别再添乱子，仅此一次。”赤司背对着她说道。
“对不起。”她一边道歉一边趴上赤司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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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上新的和服沿着原路返回，这个时候已经到文字烧的时间了。遥遥地就看到天空火红的一片。然而原却没有被空色所吸引，而是看到了河里漂浮的物体，一堆一堆地几乎要把河道堵住。一些小孩子拿着长杆把它们抓过来，很兴奋地拿在手中把玩。
“那是熄灭的河灯。”赤司的声音传来。
“河灯？”
“死了的冤魂怨鬼，不得转生，缠绵在地狱里非常苦，想转世，又找不着路。这一天若是有个死鬼托着一盏河灯，就得托生。也有的说这是地狱的引路灯，阴间的鬼们今天被允许到阳间来，传说从阴间到阳间的这一条路非常之黑，若没有灯是看不见路，那些死者的亲人们便用灯来为他们引路。”赤司看着她，问道，“想放灯吗？”
“还是算了吧，素素那么善良可爱的女孩子，应该早就成佛了，而不是去到阴间留到现在。”她摇了摇头。
“你的家人们呢？你恨他们吗？”
“不……毕竟他们是亲人，所以怎么样也恨不起来吧，我只是不想看到他们而已……不过像我这样的人，最后还是会到阴间跟他们团聚吧。”原有些嘲讽地说，迈开脚步。
“放一盏吧。”赤司沉吟了一会儿，这么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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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零零的河灯被她轻轻放到水中，黑色的河流上只有这样唯一的灯火，忽明忽暗，它仿佛静止，却又真的缓缓漂到了河中央。已经灭掉的灯盏被孩子们拿起来，还没来得及点燃，他们见到原放的灯，迫不及待地拿出了火种，不一会儿，至少有五六盏河灯重新回到了光明中。
“那河灯，到底是要漂到哪里去呢？”
赤司站在她身边，声音很轻：“总之会灭掉，大部分都是没法流到河流的尽头的。”
寄托了人们愿望的灯盏，会半途熄灭；承载人们希望的心，有一天会冷去。终究有一天，原本刻骨铭心的东西会渐渐地风化，浅浅的留痕很可能连找都找不到。这就是时光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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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灯从多少米的上游流了很久很久才流了过来，再流了很久很久才流了过去，越到后来越是稀疏，到原看到河灯的地方就显出荒凉孤寂的样子来。流到极远处去的，似乎那里的河水也发了黑，流着流着忽地就少了一个。
“还真像是被鬼带走了呢。”原对赤司说。
赤司笑：“也许。”
“其实我看到河灯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我死了，会不会有人替我放一盏河灯，然后让我再回来？”她仰头看着天空，“那些黑暗到一点光都没有的路，又全是鬼，还是很可怕的啊。”
赤司用一种极为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自己都是鬼了，还会怕鬼吗？”
原一愣，想想还真是，不由得笑出来。
“我当然不想帮你放灯，因为在我死之前，你是不被允许死的。”
“这样啊……那我一定要好好地坚持到那个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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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两个人赶过去的时候文字烧已火光冲天了好一会儿，那样深沉又炫目的金红色像是要把人吞没一般，越过黑漆漆的树顶，火舌一寸寸地蹿上，又因为燃料的逐渐减少，伴随着哔哔啵啵的声音，火焰又降下去。
“好厉害。”原扶着树干感叹着，前方是层层叠叠的人群，火墙一次又一次地喷出长条状的火舌。
“每年都是如此。”赤司说。
“征十郎君以前也有看过吗？”原看着他问。
赤司示意她继续往山上走：“看过一次，不过是很小的时候，只是好看而已，没什么实际意义。”
烧火产生的烟弥散在树林中，石板路上到处都是人，旁边的空地上摆满了卖东西的摊位。
“这些仪式也就是玩儿而已，快乐就好。”原微笑道。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赤司也笑，“山顶上会有篝火，点燃之后还会按照惯例跳舞。”
“又是跳舞吗？”原的语气显得有点嫌弃。
赤司笑：“和舞会是不一样的，想见识的话就必须赶紧上山，等人太多了怕是围都围不过去。”
“怎么不早点说？”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制造了各种奇怪的状况导致我们一路被耽搁啊。”
“……征十郎君。”
“走吧，这次可千万别跟丢了。”
只觉得赤司今天的心情好得出奇，原心下略带奇怪地跟上去。上山的路不是很长，但是人很多，本来就热的天气再加上松明燃起的热度，走了其实不多时原的衣衫就湿透了，脚步也跟着慢下来。
赤司在两步之外的阶梯看着她：“还能走吗？”
“就是太热了。”
“好了，马上就要到了，快起来。”
“能不能先休息一下？”原苦着脸，平日里就因为不方便而很少锻炼，体力消耗已经非常大了。
赤司挑挑眉，环视了一下周围，突然从旁边的草丛里捡起一根树枝：“拉着那头，我带你上去。”
“还是休息……好。”看着赤司的表情立刻就改了口，原伸出手去。
赤司就着树枝打了一下她的手心：“居然连我的话都敢反抗了，原，你的胆子大了很多啊。”
“……”因为征十郎君本身是个温柔的人啊。原没有说出口，而是乖乖地拉住了树枝。
因为赤司的帮忙变得轻松了些，但是一到了山顶就脱力似的快跌倒地上。赤司拉住她的胳膊：“别坐在这里，到那边去。”说罢就带着她去到旁边的树林，寻了一处平坦的地方让她坐下。
“好像又添麻烦了。”原苦恼地靠着树干。
赤司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在这里坐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嗯。”简单地应了一声，赤司白色的背影就没入了人群。
原注视着他，最后收回视线。这一次的和服是赤司家专用的工匠制作的，上面用浅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淡绿色丝线绣了竹子的图案，翠绿色的腰带让整套衣服看起来清爽又精神。原抬起袖子，自己这一身明艳到不可方物的红色和服上是大朵的牡丹花，虽然好看，但是走在赤司身边总有种奇怪的违和感……而且自己的头发是红色，脸也是红色，配着红色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难道不像辣椒么？
低于气温的物体贴了贴自己的脸颊，原从各种各样的胡思乱想中回过神。
“谢谢征十郎君……”她略为激动地抱住了递到面前的水瓶就往脸上贴，终于得到解脱了。
赤司低低地笑了一声：“这是让你喝的，不是用作冰袋。”
“先让我凉快一下，实在是受不了了。”原闭着眼睛。
“真是的。”赤司斥责了一句，坐到了她的身边。
“早知道应该拿一把扇子出来，征十郎君写几个字，我再画点儿画儿，拿去卖都可以了。”
赤司一点不客气地打击她：“你确定会有人买你的作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