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她这才注意到,他穿着白大褂。

“早上好。”他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额头有些印痕,睡眼惺忪的模样有些滑稽,不过原没敢笑。他转头来用日语问她:“感觉怎么样?”

“还好。”她一愣,如实回答。

他笑:“那我就放心了。”而后又对着护士说,“老师来了吗?”

护士点头:“卢卡医生正在看诊。”

“嗯,等会儿麻烦你带她去做个脑电图,顺便查血。”

“我知道了。”护士甜甜一笑,端着盘子走了。而诸星礼嘉则弯下腰握住她的左手微笑着说:“等我处理好了就送你回疗养院。”

她看着他晶亮的眸子,终于忍不住问道:“请问……您是谁?”

面前人的笑容僵了僵,不过他立刻就调整好了状态,凑过去吻了她的额头:“我是你的未婚夫,我叫礼嘉。”

她呆住,盯着他不能言语,她根本不认识他,又怎么会同他有这样的关系?而诸星礼嘉看到她眼底沉淀的怀疑,也在心底叹了口气,就算是失忆,她也不是那么好骗。于是他选择了避开,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有些无奈,这完全就是……连天都不站在他这边吗?她还是忘了。不过一想,老天更加没有站在赤司那边,就凭他离她更近这一点……这就是他手中最大的筹码。

原在诸星礼嘉离开之后静静地坐在床上,思考着他的话的真假,可惜有些事情她来不及思考,他总是围在她身边,除了她去做脑电图和抽血,之后就几乎没有空余时间去想这些。

“阿音,吃苹果吗?”

“阿音,花园里新开的玫瑰,漂亮吧?”

“新出炉的欧培拉,超好吃的哦,我给你带了些回来,快吃吧。”

“要出去晒太阳吗?……算了,好热。”

“阿音,我给你念故事吧,从前……”

叽叽喳喳,很吵。不过,他是个很懂分寸的人,总是能在她觉得腻烦的前一秒停下,这让她根本来不急反感。

等身体康复回到疗养院已经是五天之后的事情了,他体贴地为她戴上帽子,推着她下了车,穿过半人高的向日葵花丛。她看着这一片风景,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坐在阳台的黛千寻看到这一幕,不禁撇了撇嘴。赤司啊赤司,你再没空,你家媳妇儿就真的被人家拐跑了。

护工阿姨去接手了诸星礼嘉的工作,他看到他扯了扯领口,飞也似地奔向了小商店,完全不见先前的绅士。他合了书去看原,她礼貌又疏离地冲他打招呼,他疑惑了一下便知道了,她又忘了。还要再自我介绍一次,真是麻烦啊……

而后他在走廊遇见了诸星礼嘉,他提溜着一瓶水走在只有天然光的回廊上。

“哟,你这几天辛苦啊。”他冲他说道。

诸星愣了愣,随即笑:“不辛苦。”

“我是说你伤脑筋伤得辛苦。”

“……的确很伤脑筋。”他皮笑肉不笑。

黛微微笑了一下:“看你的表现,她恐怕不好糊弄吧?”

他无奈地耸肩:“只能说不愧是那家人的后代,不过她记不得了反倒是我的优势。最近我正在努力地扮演‘未婚夫’这个角色,等她接纳了,一切就好办了。”

“万一她又忘了呢?”

诸星心里咯噔一下,旋即眯起了眼睛:“那么我就要赶在她再次忘记之前把我想得到的全部拿到手。”

黛没说话,走过他的时候还是停了下来:“祝你好运了。”

骗子的世界充满了谎言,可惜他们又最讨厌别人说谎。他们从不轻易相信,不过当他们对自己营造了一个谎言的世界的时候,他们却是最走不出去的人,原因未知。诸星礼嘉现在就在为自己营造一个虚假的世界,他给了自己一份虚假的感情,所以黛很期待,他什么时候把自己绕进去,然后再也走不出来。不过话说在前头,他黛千寻可是个很善良的人,如果诸星礼嘉能把自己骗过去,还骗得原爱上他,他绝对会送上祝福。他一直认定,赤司那样的人,难以带给任何人幸福,除非他不在那个位置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78Q:一言封喉

他不知道是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世界的恶意,赤司再见到原,是因为一场婚讯。他看到她被诸星礼嘉牵着站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原本颤抖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他以为他会发狂的,可是,在看到她面容的一瞬间,他意外地平静,甚至,他冲他们打招呼,好久不见。

她露出了迷茫的表情,然后带着得体的微笑回答,你好。

出于私心,诸星礼嘉并没有介绍赤司的名字,只是说婚礼之前她要在这里住几天,然后他就接她到诸星家。原很乖巧地点头,然后赤司身后的宁岚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诸星礼嘉的手中接过了她的手。她缓缓地走到他身边,可是他却感觉那距离是那么地长。

为她打开车门的时候她顿了下,然后抬脚跨了进去,赤司半垂着眼睛在心里说,欢迎回家。诸星礼嘉看向原的时候眉角带着温柔:“阿音,我会尽快来接你的。”赤司冷冷地看他一眼,吩咐司机踩下油门。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冲他挥手作别,说不心痛是假的。而诸星的眸子里却闪耀着属于胜利者的炫耀,好像在说,你看,是我赢了。

是,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没有看透这一场酝酿了那么久的阴谋。一年之前他代表赤司家收购了那一家饮料厂,开始经手真正的商战。经过这么几年的铺垫,赤司成熟了很多,已经不是那个坐在书桌后面看营销案例的小孩子,参与了很多次的高级决策,他的能力已经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大家都为赤司家的小主人终于可以独当一面而高兴,然而此时却出了意外。

差不多一年的整改和调整,饮料厂生产的饮料重新上市了。包装、公关、广告代言加上大力宣传,这个品牌的饮料在开始的三个月的销售总量几乎是以前半年的总和,赤司看到报表的时候露出了这几年一来最为真心的笑容,这意味着这家厂子终于步入了正轨,他可以暂时地休息一下,也就是说,他可以去法国看原了。但是在他都收拾好东西的时候,销售总监却一脸阴寒地来找到他,说经营出了问题。

“怎么了?”赤司皱着眉头翻看了他递过来的文件,然后怔住了。“怎么回事?”

形势蒸蒸日上的饮品在最近的一个星期内接到了不少消费者投诉,说是长期饮用后导致了上吐下泻的症状,医院的诊断报告也说明了这一点,消费者协会和食品安全委员会此时已经找上门来要求赤司集团给出解释。

“原因还没有查出来。少爷,这件事对公司的影响非常不好。”这张脸真是可以阴沉得滴出水来。

赤司眉间的沟壑终于结成了“川”字,而此刻诸星家放出话来,说是卖给赤司家的配方出了问题,如果愿意答应条件那么就把修正配方拿出来,赤司觉得这件事非常地简单,可是他没想到,对方给出的条件居然是履行嵯峨家和诸星家的婚约,让嵯峨音嫁给诸星礼嘉。

嵯峨音是谁?就是原向晚!赤司当时就差点儿把玻璃杯给摔了。

原的监护权在赤司家,几年前赤司的父亲在得到原许可的情况下同时从皇室接手了嵯峨家财产的管理权。原的婚事必须经由赤司家才得以进行。

赤司的父亲看了眼儿子那阴沉的气场,不动声色地同诸星家的家主说道:“这件事我们会办妥的,一定会让双方都满意。”

对方弥勒佛一样地呵呵笑着,说着两个小孩子都已经培养好了感情,让他们顺利成婚是再好不过,这也算是全了嵯峨先生和夫人的愿望。

成全?谁又来成全他呢?赤司砸了他屋子里能砸的所有东西,然后一脸寒霜地进了书房。宁岚收拾着一屋子的狼藉,又是高兴又是伤心。高兴的是少爷终于发泄了一通,伤心的就显而易见了,从他心尖尖上割肉,诸星家未免太狠了。

“平静下来了?”赤司父亲的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件事我不会同意的。原是我的,我不会让她嫁给任何其他人。”赤司直直地看着父亲的眼睛,把书房本身沉闷的空气掀出了惊涛骇浪。

赤司父亲双手交握着放在下巴处,他缓缓地开口:“那你有没有考虑到你这么做的后果?”

多年来的威压让赤司紧握的双手有了一丝颤抖,他强作镇定地说:“我弄出来的祸事,没必要让她去填。何况……早在爸爸你将她送出国的时候她就已经和赤司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离开时说了一句话,她说她欠了赤司家,这时候她可以还了。”

“可她什么都不记得。”

“无论她记不记得,只要她说过这句话。她是嵯峨家的人,嵯峨家从来说话算话。”

“这是我的错,由我来承担。”赤司抑制不住地牙齿都咬得咯咯响。

“你承担得起?”

“无论如何,我都会去承担。”

赤司的父亲叹了口气:“征十郎,你到现在还是习惯意气用事,你难道看不清楚吗?不,你早就能看得清楚,在出事的时候你就看清楚了这件事的可怕后果,但是因为嵯峨音,你晕了头,你的判断力被蒙蔽了。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我从小教你的难道你会忘了吗?”

这些年他没怎么剪头发,已经变长的刘海足以在他低头的时候遮住他的眼神。是,他明白这件事的后果,不仅仅是让消费者的利益受到损害,要挽回这种饮料的未来、挽回厂子的未来就不知道还有耗多少力气,最重要的是,它是寄在赤司集团的名义下的。毁掉一个人的名声很容易,要再建立就难于登天。撤回饮料而没有补救措施或者舍弃厂子这代表着什么?会让消费者怎么想?如果不能顺利解决,影响的将会是整个集团的发展。整个集团涉足了多少领域,有多少产业?因为一家小小的饮料厂而让整个企业受到影响,这是任何一个领导者都不会做的事。

赤司浑身都在颤抖,可是……可是他不愿意把他心爱的人就这么送到他的敌人手里。这跟打仗输了就和亲有什么区别?这是他潜意识里、他的尊严所不能接受的!

“想清楚了吗?”父亲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赤司几乎要跌到地上,“我早就说过,成大事者必须要学会拔除软肋,你这一次就是被掐住了软肋,所以才会如此地脆弱。征十郎,你还太年轻了。”

“我和爸爸你是不一样的……”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讽刺的笑容,“我的软肋我要妥帖收藏,好好保护。我会找到办法的,我绝对不要以这种可耻的方式失去她!”

不同于五年前,赤司更加会克制自己,没有摔门,没有夺路而逃,他冲父亲鞠躬,礼貌地关上门,一步一步地离开。他看着儿子的身影,目光重新落回到面前的文件上,他知道他的选择,他骨子里流着赤司家的血,从小就养成的行事风格绝对变不了,他绝对会亲手把他心爱的人交到对方的手上,为了这个庞大的家族。

如他所料,一个星期之后,赤司同意了诸星家的条件,赤司集团召开了新闻发布会解释了此次事件,并答应作出赔偿,同时宣布了嵯峨家的孤女同诸星家的联姻的消息。于是关于这一消息的报道铺天盖地地淹没了赤司家的风波,赤司看着报纸上原多年前的笑容,一边笑着,一边抬手捂住了眼睛。还好她不记得了,否则他真的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她。她不记得,至少不会恨他。是他对不起她。

而诸星礼嘉知道这个消息则是在合约签订的那个下午,他的父亲亲自打了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让他准备回国。正好他的实习也接近尾声,而原似乎也没有之前那么生分了。

夕阳铺开了漫天的红霞,他端着她喜欢的奶茶进了她的房间,发现没人,护工阿姨见了他,告诉他她正在琴房。他笑着说了谢谢,心下却奇怪,她明明不会弹钢琴的啊?还没有绕到琴房他就在走廊听到了断断续续的琴音,应该是一个键一个键地按出来的,还时不时地按错。他在临近紫阳花花圃的窗口停下了脚步,此时琴声已经流畅了些许,依旧是单音,没有和弦,听起来很单调,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歌。

琴房的窗户正对着西方,也就是说此刻夕阳正好可以照进那间屋子。他轻轻推开门,原坐在钢琴前,身躯淹没在暖黄色的光中,让他看不清。她很专注地按着琴键,他走近她都没发现。扫了眼琴谱,他一眼就看出她没有按着谱子弹。

“阿音。”他把杯子放到旁边的小桌上开口叫她的名字。

音符戛然而止,她仰头看他:“礼嘉。”在她再次失忆的时候他耍了个小心眼儿,他只告诉了她他的名,没有告诉他的姓。

他微笑着坐到她旁边,手指轻轻按了上去:“在弹什么?”

原摇摇头:“我不知道,坐在这里不由自主地就奏出来了。”

“是这样,难不成是想起了什么?”她低着头没看他的表情,所以不知道他用温和的语气说出这话时眼底闪过了怎样的冷厉。

“并没有。”她的手指继续在琴键上滑动,又是短短的一句。

“想不想学钢琴?我可以教你哦,免费的。”他看着她问。

她又是摇头:“我听你弹吧,你弹一曲我听听就好。”

诸星的眼珠子转了转,双手放到琴键上,弹起了《The first snowflakes》,初雪。小调慢板,令人联想到这场雪下得并不大,因为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所以音乐的情绪便愈发惆怅。将最后一个音符收回的时候,他满意地扭过头看了原,却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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