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答她的是前排的赤司,他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看起来很像暗杀?……呵,差不多就是这一类的事情。赤司家在商场上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这样的卑劣伎俩我倒是看得挺多了。”

宁岚的语气不如以往那样地跳脱,她严肃地说:“不过这一次他们居然敢在这里动作,胆子很大啊。”

“大概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要孤注一掷吧。真是愚蠢。”赤司的语气很轻松,殊不知那句话的背后维系的是多少人的家庭。怎样才算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然后用出暗杀这样的手段呢?明知不会成功却依旧要赌上一把,到底是怎样的困境才能催生出这样的勇气呢?抱着怎样绝望的心才会用上这样的方法?

原微微垂下眼,没说话。有些事情她也明白,商场如战场,只是不流血而已。不过那些人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坐在前排的人。少爷小姐们从来都不会坐在驾驶座旁边的位置,这算是常识。这一次,如果不是原恰好占了后面的位置,陷在危险中的就是赤司了。

宁岚以为原是被吓到了,拍拍她的肩膀安慰:“赤司家的人全都是经过训练的,原小姐不用担心。”

虽然对方会错了意,原还是笑笑表示她了解了。日本的暗势力,还是很猖狂的,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无波。

车门突然被叩响,管家的声音响起来:“少爷,已经解决了。”

赤司又伸手操作了几下,后门便从外面打开了。宁岚在管家敲车门的时候便放开了她,理了理原被弄皱的校服,她先下车去,又伸手把原抱了出去。淡淡的血腥味钻入鼻腔,原一瞬间的恍惚。幽暗的灯光下,她看得并不是很清楚。粗糙的水泥地上有几处暗色,想必那就是还没有清理的血迹。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片段,她猛地一阵头晕。那些本不该存在的支离破碎的肢体,同她相似的浅红色短发,到处飞溅的血液,如此真实地呈现在她的眼前。耳边机动车的发动机发出的噪音让她心慌。

那些是什么?……

她为什么会看到那些东西?

耳边这些声音是怎么回事?

原皱着眉头,揪紧了胸前的衣服,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原小姐?”宁岚看她样子不对,有点担心地唤她的名字。抓住她紧握住的双手,冰凉得可怕。

“怎么了?”刚从车里出来的赤司看到眼前这一幕,有点不明所以。现场干干净净,也没什么味道,她这是怎么了?

宁岚抬起头:“还是快点上去吧,小姐看起来很不好的样子。”

“先去吧,我处理点事情。”赤司这么说道,宁岚赶紧推着原飞快地进入明亮的电梯间。

眼看她们上去了,管家来到赤司的身边:“少爷,这次要怎么处理?”

赤司的目光有些幽晦不明:“把事情汇报给父亲……宁岚在这里照看就行了,先回去。”

“我明白了。”

宁岚守在原的床边,医生给她注射了镇静剂,说是因为受到刺激而产生了幻觉,休息一会儿就好。但是腿的情况有所恶化,需要留院治疗。躺在单人病房里的原虽然在睡着,却一直不安稳。宁岚一次次地帮她擦去头上的汗水,她皱着眉头,看起来很痛苦。

“小姐还是那样,看起来像是被梦魇住了,你们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吗?”宁岚叫来医生,不过对方只是试了试她的额头:“镇静剂的量已经是上限了,不能再多。过了今晚就好了。”

宁岚真的很想一脚踢开这个医生,语气里没什么好气:“好吧好吧,麻烦了。”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什么,然后把空调温度调高了点儿才离开病房。

宁岚坐在床边看着原:“小姐啊,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原做了个梦。

梦里漆黑一片。

周身萦绕的是剑拔弩张的气息。

姐姐。姐姐。

有谁在这么叫着。

那个声音渐行渐远,但是持续不断。

姐姐。

姐姐。

原的心口很闷,很难受。

她想张口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叫唤的声音戛然而止,她醒了过来,浑身都湿透了。窗外是阴沉的,夜幕降下的深蓝色,天边仅有最后一丝暗红。

“醒了?”居然是赤司。原扭过头,看到他的脸被手中的电脑映得有些惨白。把笔记本放到桌上,他起身来,打开了灯,呼叫医生。

“……我睡了多久?”原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冷气蹿进薄薄的被单,愣是让她抖了抖。

他看了她一眼,顺手拿起空调的遥控器按了几下,伴随着“嘀嘀”的声音,赤司回答她的问题:“从昨天到现在而已。”

撩了撩因为汗湿而粘在额前的头发,原接过他递来的水杯:“对不起。”

赤司的语气显得有点不耐烦:“怎么总是在说对不起?”

“……抱歉。”

“你道歉就不觉得累吗?你本身没做错什么。”他坐下来,撑着头。

原没有说话。不一会儿医生来了就更没有她同赤司说话的机会了。

“最近有没有想起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幻觉。”

“具体什么样的可以描述出来吗?”

“在车厢里……然后被推出去。”

“只有这样?”

“还有血。”

“什么样的?是人的吗?”

“人的血,有人倒在地上,也是红色的头发。”

“好的,那身体有什么不一样的异常吗?”

“发病过一次,但是却完全不记得发病时候的情景。”

“好的。”

“……”

医生问了很多问题,问得原想睡觉,明明她才起来。赤司盯着电脑坐在对面的桌子旁,脸上没什么表情,时不时地敲几下键盘,便是屋子里除了医生和她对话以外的所有声音了。

“征十郎少爷,请跟我们来一下。”结束了问话,宁岚服侍着原躺下休息,赤司扫了她们一眼,点点头,合上电脑出去了。

“说吧。”

负责的医生打开病历:“原小姐的情况不好说,等会儿需要做个脑电图看脑电波的变化以确定阿尔茨海默症的发展情况。根据刚才的情况来看,征十郎少爷知道小姐自以为的幻觉是记忆吗?”

赤司沉默了一会儿:“应该没错。”

医生又取出笔写了一些东西:“那就说明小姐的记忆在恢复,不过这些记忆恢复了不知道是不是好事……另外就是腿部的检查,院方的意思是小姐最近几个月还是不要随便走动,留在医院休养或者是回家去比较好。”他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年纪明明不大却压迫力十足的少爷,每次跟他说话都紧张得不得了。

赤司听了医生的话,眸子闪了闪:“如果不好就不要恢复记忆,就这样。”

“可是……记忆恢复不是人为能控制的……”医生一惊,脱口而出,但是小少爷的眼神扫过来,他抖了抖,“要不这样好了,少爷您看行不行……等会儿找个心理医生去看看,如果小姐的心理情况没问题,那么就让记忆逐渐恢复,顺其自然,如果不行,我们会想办法……”

而赤司则冷冰冰地甩了一句:“就按我说的做,让她永远想不起来。”

“呃……我明白了。”医生把话全部咽回去,鞠了个躬,送赤司从办公室出去。

护士看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像是脱力似的倒向座位,说:“医生,您怎么了?”

他扯了扯领带:“赤司征十郎少爷来了,刚刚走。”

护士愣了愣:“少爷来医院了?医生,您好歹有骨气点儿啊,少爷可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他摆摆手:“你没跟他说过话是不会明白我的感受的。去准备脑电图,原小姐马上要做。”

“好。”

赤司知道原那些丢失的记忆到底是些什么,她忘记了再好不过。痛苦虽然会促使人前进,但是能够忘记比什么都好。那些残酷的过去,就这么永远作为“不存在”的东西就可以了。他站在门口,透过狭长的玻璃看着里面,宁岚似乎在跟原讲什么开心的事情,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点真实的笑意。

自己果然是捡了个麻烦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9Q:初次登场

“征十郎君,你回来了。”原靠着软软的枕头,冲赤司打招呼。

宁岚站起来,端了根椅子过来给赤司坐。

“这学期的课你不用去了,从明天开始就在医院好好接受治疗。”赤司的语气连一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

原微微有点惊讶:“可是我才去了一天……”

“这件事你无权做主。”赤司打断她的话。

“那我在医院干什么?对了,征十郎君,可以让宁岚教我格斗和射击吗?”原说。宁岚差点没倒下去。

赤司看了宁岚一眼,又把目光放到原的脸上,眉毛一挑:“难道没听懂我的话吗?你在医院是治疗,不是要让你换个地方上课。何况,我不打算接受给自己捡回来一个保镖的事实。”他有点弄不懂她的想法,一瞬间,他很想掰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的回路到底长成了什么样子才会叫她说出这样的话。

宁岚泪流,少爷您太强悍了。

原讪讪地笑笑,一个“对不起”正要出口,猛地想起赤司对她总是说对不起的习惯产生了极大的厌恶,赶紧把都要出口的音节咽回去。

“我也想能够为征十郎君做什么事情,毕竟,现在越来越像累赘了。”原说。

赤司倒也直白得可以:“你现在唯一的作用就是烧钱。”

原觉得好像被万箭穿心了。

“就凭你现在的状况,不自量力还是得有个限度。不过你要是真的想有什么用处的话……”赤司突然笑了,“那就把商业基础知识搞清楚,把你的性子也改一改。过几天我让宁岚带些书来,学习之余,把上面的内容弄通透就可以了。”

那些穿心而过的箭又被一根根拔了出来,原换上一点笑容:“多谢征十郎君。”而一旁的宁岚则显得有点忧心忡忡。改性子?小姐可千万别变成跟少爷一样。

正因为这样,一年C组的同学们还没将“原向晚”三个字和她的模样对上号,便见证了班导所说的她身体不好这个事实,黑子看着旁边又空下来的座位,默默地看向了窗外,他的第一任同桌啊,才同他坐了仅仅一天而已。

“大姐姐?”

听到这样一声弱弱的呼唤时,原的腿上放着超级厚的《基础经济学》,险些在和煦的阳光下睡着。她睁开眼睛,浅金色的眸子铺满温柔的笑意注视着面前这个羞怯的小女孩:“有什么事吗?”

小女孩梳着娃娃头,抱着一个皮球:“大姐姐,你是一个人在这里的吗?”

原回答:“是的。”

“那大姐姐要不要和小百合一起玩球?”她脸上的笑意很纯真,原觉得,那才是阳光的味道啊。

原坐在轮椅上,腿上还搭着宁岚专门叮嘱过的毛毯。她特意换上软软的语气:“可是姐姐行动不方便,没办法陪小百合玩哦。”

名叫小百合的女孩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那小百合玩给姐姐看。”见原并没有拒绝,反而是有兴趣地看着她,这下便有了信心。她退开了几步,甜甜一笑,唱起歌来:“maru take ebisu ni ou oike, ane san rokkaku tako nishiki……诶,球!”唱到接近末尾的时候,小百合的手一滑,皮球骨碌碌地就滚走了。她急急地迈开步子去追它:“等一下!”

原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是《丸竹夷》啊,好久没听过的童谣。

初秋的阳光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把一直滚个不停的皮球捡起来。小百合抬起头,看到的是一个红头发的好看的大哥哥:“大哥哥,那个球是我的!”

“哦?是你的吗?你怎么让我知道这个是你的呢?”

“咦?!”小百合觉得有些不对,这个大哥哥怎么不像其他人那样把球给她呢?还是五岁的小孩子觉得一个皮球就是宝贝,伸出手使劲够着:“那个就是小百合的!大哥哥不要跟我抢!”

“可是你现在你没办法证明这个是你的呀,我现在拿到了,它就是我的了。”

小百合如临大敌,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笑得温和的漂亮哥哥:“可是、可是……”眼看就要眼眶里都蓄满了泪水,她揪着衣角马上就要哭出来,旁边一只手接过了那个皮球递给她:“乖孩子,别哭,拿去吧。哥哥是在跟你开玩笑呢。”

“谢、谢……姐姐。”带着点哭腔还是把感谢的话说完了,小百合拿着原给她的皮球,撒开退一溜烟地跑远了。注视着她小小的背影,原仰起头:“征十郎君,请不要这样捉弄小孩子。”

赤司撇撇嘴:“这么小小的逗一下就要哭,真是没意思。不过看你倒是很悠闲的样子。”

原低下头:“其实没那么闲。”

赤司没接下去说,走到围栏旁远眺:“我发现你刚刚说话的方式很像我最近发掘出的一个人。”

“说话方式?是指敬语吗?”原推着轮椅跟过去。

“嗯。”赤司淡淡地应了一声。

“是篮球部的吗?”原听了赤司的话,在心里推测着。能用“发掘”,怕是只有那里了吧。平日里偶尔也能从赤司那里得到关于年级以及篮球部的事情,原对于篮球部那些人的名字还算是耳熟能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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