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学坏了。”

“嗯,是的”

烟芜一眨眼,白发女子便扑进刘琨怀中,泪水又溢出眼眶直打湿刘琨的青衣,刘琨轻拍着女子的背:“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们回去吧!”他边拍边抬头扫一眼烟芜,看到她目瞪口呆,然后,在她眼前牵着白发女子下了山岗……

烟芜完全傻了。

眼前的刘琨还是那个对她颐指气使,牛逼哄哄的刘郎君吗?

刘琨背对着烟芜,在烟芜看不到的方向,他轻轻捏着白发女子的衣角,暗暗使了点小力气,拖着白发女子匆匆忙忙奔下山岗。他想,他刚才定是魔怔了,才会一反常态抱了白发女子。

原因为何?难道是为了看柳烟芜的反应?他觉得自己不可思议极了。想到这里,他加紧了步伐,逃也似的。

“等等,阿石。”白发女子笑得好不温软幸福。

刘琨停下步子,皱了皱眉头,他现在只想拖着这疯癫女子下山,免得她又来个跳崖自杀的戏码:“何事?”

白发女子垂眸,羞涩一笑:“阿石,你忘了你的涮马丫头了。”

说着,她娉娉婷婷扭了头:“丫头,牵好马,跟我们回去。”

在那高高的山岗上,烟芜闻声一踉跄。

~

“月娘,你可回来了!”老阿婆脸皮皱得像老树干般,警惕地打量刘琨一眼,从刘琨手中扶过白发女子月娘,语气关切地呵责道:“怎生才回来。可把阿婆吓坏了。”

“阿婆!”月娘抓着老阿婆的手,笑靥如花,“阿石回来了,阿石回来啦!”

转身,拉着刘琨的手,刘琨本想挥开月娘,却见烟芜跟在他们后头,埋着头神色恹恹的,他心情突然间由阴转晴,由着月娘拉着他到老阿婆跟前。

“瞧,阿婆。阿石回来了!”月娘再三重复这一句。

老阿婆再抬头细细打量刘琨,见刘琨青衫加身而不失贵族做派,一派坦然气韵,举手投足间贵气天成,先前的警惕尽失,她朝刘琨点了点头,安抚地拍着月娘的手:“是的,阿石回来了,我们先回屋去。阿石长途跋涉想必累了,我们去给阿石准备吃食好吗?”

“呀,我怎么给忘了这事儿!”月娘捂着嘴惊叫一声,便匆匆奔向屋内,边跑边回头,“阿婆,我去做晚饭!”

朝向刘琨:“阿石,你随阿婆回屋呆着。”

巧笑着:“我做你最爱吃的鸡屁股!”

烟芜牵着瘦马,气呼呼地踢着茅草屋门前的石子,不知为何,心里头有些许郁闷。她正怨念着,突然听到风中飘来这句话,她不由脚下不稳有一个踉跄。

同样差点风中凌乱的还有刘琨,他晃了晃身子,在烟芜系好马接近时一把搭在烟芜肩上,堪堪稳住了身形。

“对不住,郎君。”老阿婆苍老的声音带着点歉疚,“月娘她已经病了多年,请郎君看在老婆子的份上不要怪罪。”

刘琨被烟芜死鱼眼一瞪,从她肩上移开手,对着老阿婆拱手一揖,也算做足了小辈礼貌:“阿婆多虑了。我自是能理解的。”

说着,拉起烟芜的手:“天色已晚,我们将前往城中投宿。请阿婆见谅。”

烟芜摊开手指在自己眼前晃晃,嗯,伸手只能模糊见五指了,然后回望刘琨:“郎君,要不今夜留宿这里吧。月娘还在做鸡屁股,我们就这么走了不太好意思吧!”她觉得心情抑郁,极想和刘琨作对。

老阿婆被烟芜逗乐了,慈祥地笑了笑,开口挽留二人:“这位姑娘说得有理,天色不早了。这边离城中尚远,郎君不嫌弃的话,不如就在这里留宿吧。”

“对,阿婆说得有理!郎君,要是嫌今日走的路不够多的话,就多走两步去城中。反正我是累了,我不走了。”烟芜说着,自来熟地挽着老阿婆的手便往人家院子里去。

被晾在院外的刘琨按了按被某人刺激地突突乱跳的太阳穴,无奈地跟在二人身后进了院子。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君不是话唠不是话唠,作者君是知心姐姐知心姐姐!

☆、死胎

“姑娘,郎君。请入屋坐吧!”老阿婆将烟芜二人引入茅草屋内,翻开两个粗糙却干净的瓷茶碗,倒满两杯水送到二人跟前,“先喝杯茶水解解渴,山野人家,也没有什么好招待二位的,请二位原谅则个。”

“不,不,没事的。”烟芜摆摆手,“是我们讨扰阿婆才对。”

“哼!还知道自己讨扰了阿婆!”刘琨冷哼一身,然后转向老阿婆,态度却谦和地道,“我二人今日便借宿在此了,望阿婆行个方便了。”

“嗯。这个自然。”老阿婆微微颔首,又坐了片刻,才道,“请恕老身招待不周,容老身去看看月娘。”

“阿婆请随意,不用刻意招待我们,我二人在此处坐坐便是。”刘琨笑着道。

烟芜扶起老阿婆,老阿婆拄着拐杖便朝火房去了。

老阿婆一走,屋内只剩下烟芜和刘琨二人,两人面对面而坐,一时无声。

烟芜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气闷,整个人也觉得软趴趴的,她就势趴在桌子上,双手捧着脸,嘟着嘴不理刘琨也不说话。

“你没有什么话要交代吗?”刘琨端坐在桌前,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做派,其实,早揣了一肚子的气,这股气像潮水般时涨时落,然而他自己也未曾发现,操控潮水的竟成了对坐的烟芜。他会因为烟芜误会他和月娘而生气,会因为烟芜状似吃醋的表情而暗暗高兴,会因为此刻她的不言不语而气闷。

“请问郎君,我有什么可交代的?”烟芜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困意,边说还边打了个呵欠。

刘琨看她那敷衍地态度,一下子来了气,他气冲冲道:“交代什么!难道你娘没告诉你,误会了别人要道歉吗?”

“很不幸,我娘没告诉我!”烟芜冷笑一声,“再说,我没做错什么,我干嘛道歉!”

“啪!”刘琨拍了桌子,声音顿时拔高:“什么叫没做错什么!本郎君月朗风清,可你刚才说什么,你竟然说,你竟然说……”他指着烟芜,气不打一处来。

刘琨说得不着急,烟芜听得倒累了,她晃着脑袋接到:“对,我说,郎君你看着人模人样的,原来骨子里也是败絮。玩弄女子感情,然后抛弃女子这样的事真真令人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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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笑得无辜:“这是我说的。可是,我的郎君……”

她侧着头向刘琨眨眨眼:“我没说你抛弃月娘啊!再说,谁知道郎君您以前有没有乱搞男女关系,像您这种高门贵族,难道没去过几次青楼楚馆,就算您不去吧,石崇老爷他们不会邀您去?要说您没有几段风流艳史,我柳烟芜的名字便倒着写。”

“你别扯远了!”为了不输气势,刘琨也站了起来,“我说得是月娘这件事,难道你不该给我个交代吗?”

“好!”烟芜给激的一下子来了劲儿,她昂着头,双手叉着腰,颇有泼妇骂街的气概“我们就说月娘这件事!就算我说了那句话是我不对在先,那郎君您就没有错。”

“我有什么错?”刘琨见她气了,反倒安静下来,放缓了声音问道。

“哼!郎君您带着月娘下山,把我一个人晾在山岗吹冷风就没错吗?”烟芜全身发热,气呼呼地拿手作扇,不停扇着风。

“哈哈……难道月娘身体有恙,你脑子也有病吗?你不会自己下山?难道还要本郎君喊你下山!你有什么好生气的!”刘琨反驳道。

“我……”烟芜给顶住了,她突然懵了,自己这气来得好像确实有点不应该。不过,架已经吵开了,断没有上了战场还临阵脱逃的,她一闭眼,随便扯了个理由,“还有一点,平常我小徒弟还没黏到你的衣角,郎君您就避之不及;今日,您为什么抱月娘抱得那么欢畅!”

说道这里,她刚被糊了的脑袋立马醒悟了,对,这才是她真正生气的:“对,就是这个,郎君你为什么抱月娘抱得那么欢,还,还牵着月娘下了山!我小徒弟怎么你了,你每天那么粗鲁地对她,你这是看不起我徒弟还是看不起我这个做师傅的!?”

如果说这是场火灾,这句话仿似一下子让她找到了灾源,原本堵得慌的她瞬间舒坦了不少。 原本她卯足了气吵架,这会子停下来红着脸,哼嗤哼嗤喘着粗气。

刘琨循循善诱挖坑这么久,终于套到了想要听的话,他轻轻勾了勾唇角,悠悠坐了下来,拿起茶碗,浅啜一口。暗叹一句空手套白狼也是个技术活,嗓子都吵哑了。

吵哑了嗓子的二人丝毫没意识到,他俩是在人家地盘上天翻地覆一吵。幸好,老阿婆耳朵不灵光。而月娘脑袋不灵光,一旦想到啥事便集中了所有精力,目下,她只想着做饭自是没精力管他们的。

“你说了这许多,就是为你徒弟气的?”歇了嗓子的刘琨突然开口慢悠悠地问道。

“当然不是……”话未说完,便被烟芜生生咽了下去,“当然是……”

“啊!”一声压抑着痛苦的叫声适时打断烟芜的接下去的话,烟芜松了口气,刘琨很不爽。

听声音,应该是月娘。

烟芜和刘琨对望一眼,四目相对,二人同时冷哼一身转回了头,然后很有默契地同时朝火房奔去。

~

“月娘,月娘……”老阿婆拄着拐杖蹲下*身子,一边焦急地唤着月娘,一边拉着月娘的手,意欲背起月娘。

而月娘则倒在地上,全身抖个不停,双手紧紧捂住小腹。她的额上沁出大滴大滴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唇色青紫,双唇直哆嗦。满头的白发流泻下来,竟像在她身上裹了一层棉絮。

烟芜和刘琨一进火房见到的便是这样的场面。

“姑娘,郎君!”老阿婆抬头,仿似看见救星般,急切道,“快,快把月娘扶进屋子。左手第二间是月娘的卧房!”

“你去照顾老阿婆,我先把月娘背回房!快!”刘琨当机立断道。

“哦哦!”烟芜小跑到老阿婆跟前,而刘琨则背起月娘。

在烟芜帮助下,老阿婆拄着拐杖战战巍巍站起身,她拍了拍烟芜的手背:“姑娘,先别管老身。”

老阿婆指了指灶台,“你先扶我去那边。月娘这是老毛病了,素日里也犯病,也不知今日是怎地闹得如此厉害。目下也看不了大夫,还好家里备着药,不管怎说,先让月娘服了药吧。”

“阿婆,您先去歇着吧。您告诉我药放在何处,我来熬就行。”烟芜秉着尊老爱幼的原则,毅然决然揽下了熬药的任务。

“姑娘,你行吗?”老阿婆慌乱之中不显凌乱,尚能一针见血地问出重点。

“额……”搁别的时候,就算不行,烟芜绝对会回一句,卧槽!可是,现在关乎人命,她不敢随便应承。

“对不起,老阿婆。我没生过火!这样吧,由我熬药,您在旁教我。”

最后,在老阿婆的知道帮助下,烟芜第一次生火,虽然不幸砸了几只碗,好歹及时熬好了药。送与月娘服下后,月娘总算是有所好转,便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烟芜三人出了月娘房间。

“月娘,这是什么毛病?”烟芜方才见月娘一直捂着肚子不停呻*吟,极为痛苦的样子,在现代生活了20年的烟芜见多了女子大姨母时哭天抢地的样子,与月娘的样儿倒极为符合。

“哎!”老阿婆摇头叹息,“都是些陈年烂事了!小姑娘想听老身便说与你们听听。你与郎君看着不像普通人,走得地方多,见得世面也多,只盼你们听了,能替老身打听个人!只是不知,一去这许多年,这人是否还活着,哎!”

老阿婆佝偻着腰背,引着他们进了主屋,燃了蜡烛,又备了饭食招待了他们,饭桌上前尘往事一一被诉起。

“月娘之所以会腹痛异常,皆是因她肚子里的死胎。都是冤孽,定是这孩子怨气重,才会留在月娘肚里,生生磨折月娘这许多年……”

~

老阿婆苍老的声音平平淡淡,一则故事却起起伏伏,让人唏嘘不已。

待到诉尽往事,已经到了午夜时分。烟芜心中感慨有之,心酸有之,但更多的是想帮助月娘这个美丽痴情而命途多舛的女子。当日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寻思着如何帮月娘。

第二日,她顶着个黑眼圈熊猫眼,在平旦时分敲响刘琨房门,告诉刘琨:“郎君,我相帮帮月娘。”

刘琨拉开房门,双手环胸靠站在门边,低沉着声问:“如何帮?”

“死胎之事,诚然我们无可奈何。可是月娘的疯病我却是有办法的!”

“好!就依你的办法吧!”这是第一次刘琨应得如此爽快,甚至不曾问她,她所说的是何方法,而之前二人的剑拔弩张也悄然被忘怀。

作者有话要说:

☆、戏内戏外

依老阿婆的话,烟芜断定月娘的疯病是由思虑和悲伤过度引起的。简而言之,这是一种心理疾病。俗话说,心病还须心药医,月娘的心病之一显然是阿石,可阿石如今是生是死尚未可知,更别提回来医治月娘。

月娘的心病之二,却是永远梗在她心中的伤疤。揭开伤疤虽然会痛,痛的同时却能够使人清醒。这就好比中了迷药的人以自残来保持必要的清醒。只要她能够忆起之前的事,并且越过那个坎,她的疯病自然就会痊愈。从这个角度出发,关键一点是月娘能够记起从前的事,因此烟芜想到了情景还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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