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十二月九号,16:50,再寻常不过的下午。

乔浅趴在桌子上,一手转着笔,前面一摞书完完全全的把她挡住,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热情洋溢的讲物理题,后面的男生讨论着昨晚看的球赛,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打算从桌洞里掏出上学路上买的栗子吃,同桌戳了戳她的腰,偷偷递给她一张纸,上面画着Q版的班主任,她噗嗤一笑,然后抓出一把栗子往桌上两人中间一放,两个人笑的活像花栗鼠,从书上方偷瞄老师一眼,开始扒栗子吃。

沈斯南在图书馆二楼,B字房间。屋里加上管理员才不过六个人,偌大屋子安安静静,专属书本的香气弥漫在房间的每个角落,缓缓浮动。沈斯南倚着窗台举着书,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我的命题应当是以如下方式来起阐明作用的:任何理解我的人,当他用这些命题为梯级而超越了它们时,就会终于认识到它们是无意义的。(可以说,在登上高处之后他必须把梯子扔掉。)他必须超越这些命题,然后他就会正确看待世界。对于不可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偶尔暂停下来,他的食指在书的右侧轻轻点着。

池先在篮球场上打球,70-87,大汗淋漓,队友把球传过来,池先跳起接过,对方迅速放手,队友掩护,池先拍着球扫视寻找空隙。篮球场周围依旧围了一群小姑娘,有来陪男朋友的,有来看帅哥的,球场上某些人的表现就突然变得特别英勇。一个假动作完成传切,池先咧嘴一笑。

舞台上,几束追光打在林曦音身上,她穿着白色的舞裙,长发挽起,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台下坐满了人,她旋转之余扫视着场下,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她习惯、并且享受。昂首跳着,手指在空中划出柔美的弧线,每一个动作都完成的尽善尽美。

她对这曲子非常熟悉,她知道下一小节是6637,她旋转一周,在7刚刚响起的时候脚尖点地,但那里有一块尖锐的突起,她的落地点向外稍挪了一下,这导致她后面的舞蹈都向外平移了半分,只是很微小的距离,并不影响什么。

尾声响起,她在舞台边缘,那是一个带有拉丁风格的动作,她将重心移至左脚,右脚快速在空中划过半圈,然后返回舞台中央。但是之前的移动,让她现在过于偏外,当她全身的重心都左脚上时舞台忽然倾塌下去。

一瞬间谁都没有反应过来,林曦音还保持着跳舞的动作高举手臂,但她没有着力点可以攀住来减缓下降。摔在地上一瞬间只感觉到腿剧烈的疼痛,架子砸在身上,尘土飞扬,她痛得说不出话来,满眼尽是旧日烟尘浩荡漫去。

很多人跑上前来,连地面都在震颤,林曦音失去知觉。

再醒过来时睁眼一片洁白,医院的消毒水味非常浓郁,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右手打着吊瓶,午后的阳光透过扬起的窗帘扑晒进来,整个房间的色调温暖而黯淡,池先坐在床边,抬头看着窗外,沈斯南在房间那边的椅子上坐着,乔浅枕着他的腿睡着了。

她又眨了眨眼睛,去分辨每样东西的轮廓,大概是睡了太久,她的眼睛很干涩,当她试图叫池先的时候,她发现她的喉咙同样干哑。“池、咳、池先。”

池先反应的很快,他迅速回过头来看着她,眼神非常温柔,他握着她的左手,声音像她一样干涩:“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的腿怎么样?”

池先没有说话。

“还好。”沈斯南轻声说,他的声音很好听,不粗糙也不绵软无力,用一个形容箫声的词来说,就是“清越”,听起来非常安抚人心。见林曦音醒来,他唤醒乔浅,然后出门叫医生。

其实不必他出来叫医生,他只是受不了里面的氛围,也不知该如何向林曦音解释。

他静静倚在门口,心里很难过,她的腿远不是“还好”,从舞台上摔下来直接磕到了腿,伤势很重,医生说修养一段时间可以恢复正常走路,但是跳舞,可能会受到终生影响。

也就是说,林曦音可能这一辈子,都再跳不了舞。

而她刚刚得知可以进这世界上最好的舞蹈学院学习,沈斯南还记得当时林曦音脸上喜悦的神情,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这么高兴。

然而现在一切灰飞烟灭,化为虚无。

林曦音很快得知真相,她沉默将自己一个人关在病房里谁也不见,拒绝最后一次的检查拒绝听确诊结果。她从小确立的与跳舞有关的梦想将就此破裂,没人能受得了血淋淋的裁决。

她睡不着觉,一直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看着鸟在枝头雀跃,看着白云悠悠的飘来飘去,看着树叶飘落,看着月亮慢慢升起,看着黑暗中东方破晓。疲惫时尝试睡觉,但她一闭上眼睛就开始幻听,听到音乐声,听到议论声,听到掌声,更多的是舞蹈的声音,脚在舞台上打出的节拍……

她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光怪陆离的光影,她看到舞台下的人,看到自己,20岁的自己,19岁的自己……最后是刚开始学跳舞的自己,小小的人儿,挺直了身子,微微扬着头,手伸平了打开:一,二,三,四。反复的联系,四面镜子下都是自己的身影,影子越来越多,最后全都是嘲笑自己的脸,她在梦中挣扎,躲到了角落,那里已经坐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裙子,满身是血,她抬起头来,悲伤的看着自己。

那是她自己。

她从梦中惊醒,失声痛哭。

池先、沈斯南和乔浅从医院出来,先把乔浅送回家,车上两个人安静坐着,外面的霓虹灯不时将车里照亮,池先侧头看沈斯南,他侧脸的剪影非常沉静柔和。

“阿南。”

“嗯?”沈斯南转头看他,他的眼睛泛着一层漂亮的琉璃色,带着微微的悲悯神情。

“没什么。”池先笑了一下,然后在座位底下,偷偷的拉过沈斯南的手,他感觉沈斯南愣了一下,然后反握过他,非常温暖,非常有力。

他们都各自望着窗外,没有看对方,惟有手相互牵着,给对方抚慰和鼓励。

《致橡树》里有一句话:“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

仿佛永远相离,却又终身相依。

第二天,林曦音转院去美国治疗,池先陪她一起出国。

没有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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