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天气终于开始转凉,乔浅手上还有蚊子咬了以后留下的清浅印子,在不忙碌的周末午后叫着池先、沈斯南一起在奶茶店里百无聊赖的坐着。

因为各种原因三个人最近不常聚,一旦坐在一起就又是各种插科打诨,尤其是池先和乔浅,点杯饮料都能打起嘴仗。两个人的咖啡先后上,池先眼尖去拿乔浅那杯,乔浅动作敏捷拍掉他的手,一指那边他的杯子:“喂,你咖啡在那儿呢。”

池先深沉摇手指:“That’s、not、my、coffee.”然后转头一本正经看着沈斯南:“You……are、my、coffee。”

沈斯南淡定从容,面不改色,只从眼角斜斜看了他一眼,居高临下,漫不经心。

池先自觉做个封住自己嘴的动作。

沈斯南惯常随身带着本书,点了杯绿茶放在右手边,低着头认认真真看书。难得乔浅竟然也带了书,还是专业课的法学书,厚厚一大本摊在怀里,一手抚着暖暖的咖啡杯,一手拿笔在书上做着笔记。

“用不着吧乔浅。”池先好奇的不得了,探身看她的书,手指划过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名词。

乔浅狠狠拍下他的手,语气不屑:“我也是有理想有追求的好青年好嘛,不要看不起人!”

沈斯南习惯他们打闹,头也没抬,倒是因为欣慰乔浅终于竟然有学习的正经心思,淡淡说了池先一句:“你别闹她。”

乔浅喝口咖啡,甜甜恭维沈斯南:“还是师哥你好。”说完又向池先翻个白眼。池先回瞪,翘脚坐一边:“别告诉我你还真准备当个律师。”

乔浅低头画着重点,一面又反驳:“除暴安良匡扶正义一直是我的最高理想和追求!”

“中国法律界可不是你一个单纯热血的小姑娘可以玩的转的,小女孩当什么律师。”池先说话自带嘲讽功能,习惯性打击乔浅。

乔浅一腔热血被打击,将书一扣,瞪大眼看着池先:“池先你不要打击我积极性!如今司法哪有那么黑暗!”

池先感慨乔浅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副无知无畏的慷慨气势,抱着胳膊倚在椅背上冷笑看她:“它远比你想象的黑暗。”

乔浅一下子眼圈都红了,看着池先还想说些什么,沈斯南已经抬头皱眉看着池先:“池先,你少说两句。”声音还是很轻,但听得出怪罪的意味。

“沈斯南你不懂……”“是,我是不懂!”池先话没说完被沈斯南打断,就见他合上书,将书放回包里,推开椅子站起来,眼睛里带着莫名神色低头望着他。

池先看着沈斯南俯视的眼神,心里恍惚觉得自己与他的距离非常遥远,其实人与人的距离本来就是无限大啊,心里缓缓的叹气。而后他听见沈斯南的声音,他声音很轻,发音也好听,一句话明明说的像云一样轻飘飘的,落在耳里却像冷冰冰的拒绝。

“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一样的人。”

池先尚在发愣,沈斯南已经向乔浅道歉说自己有事准备离开,回过神来池先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沈斯南没想到他如此举动,被拽的身子晃了一下,另一只手扶住桌子,带的桌上杯中的咖啡都溅出几滴。

“池先,你干吗?”大庭广众,沈斯南低声呵斥他。

干吗?干你!池先拽着沈斯南往外走:“我觉得咱们该谈谈。”沈斯南也怕在满是人的奶茶店里被人当成热闹看,纵使心下不知池先想干什么,也没反抗,任由他牵着跟他走出去。

室外明晃晃太阳挂在天上,空气里都是夏季与秋季相互厮杀搏斗的气息。沈斯南甩开池先的手,正视他,神态仿若和平常一样。池先知道他是等自己先开口,但他自己其实并没有想和沈斯南说什么,他只是先前被沈斯南的态度举止激怒,觉得莫名其妙,又担心自此疏离,他们之间已经有了问题存在,由不得人不去解决。

他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嗓子,眼睛在地上扫了一圈然后回到沈斯南脸上:“阿南,我以为咱们之间一切还好。”

沈斯南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站在他对面,与他相距两拳的距离,安静地看着他说出这些话。

阳光混着尴尬的气氛灼烧着两个人裸露在外的肌肤。

“池先,你有想过五十年以后在你身边的人是谁吗?”沈斯南问。池先立即明白他的想法,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看,你是没有离开我的打算,但你也没有和我在一起的想法。”沈斯南终于轻轻笑出来,他的嘴角翘起一个非常温柔的弧度,从远处看来,那样一个笑容既像嘲讽,也像怜悯。

池先无从辩解。

他也没有辩解的打算。

有些问题、矛盾始终横亘在他和沈斯南之间,他们二人,无论是谁都无法解决他们。漫长相处的过程中,他们都有为了对方而改变自己的时候,但是这样的改变真的是有意义的吗?

忒修斯与雅典的年轻人们自克里特岛归还时所搭的30桨船被雅典的人留下来做为纪念碑,随着时间过去;木材也逐渐腐朽,而雅典的人便会更换新的木头来替代。最后,该船的每根木头都被换过了;因此,古希腊的哲学家们就开始问著:“这艘船还是原本的那艘忒修斯之船吗?如果是,但它已经没有最初的任何一根木头了;如果不是,那它是从什么时候不是的?”

这就是一种同一性的悖论。假定某物体的构成要素被置换后,虽然外表依旧没有变化,但它依旧是原来的该物体吗?

那当然不是。

而他喜爱的,是原原本本的那个沈斯南。沈斯南亦如是。

“你要去哪?”

池先看着他,他的眼中有一贯张扬、漂亮的色彩,也有祈求。

沈斯南卸了所有的防备,他无奈看着他,眼神澄澈如昔:“你在这儿,我能去哪?”

而此时,Neil独自坐在电影院大厅的椅子上,他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挡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下一个苍白尖俏的下巴露在外面。

大厅空调温度开的有些低,他的指尖微微泛着病态的紫色。手里的手机因为手指一直停放在屏幕上而亮着,短信界面最近的一条来自沈斯南:“我一会儿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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