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很多人说血缘这件事非常神奇,就好像很多兄弟姊妹之间有心灵感应,父母子女间一人出了事另一人也会感觉到。池先一直不相信。

“这种没有科学依据的事情,啧,怪力乱神。”还会配上一贯的嘲讽不屑语气。

但他现在半跪在Neil面前,手掌捂住他不住流血的小腹,心里有不由自主涌出的焦灼感。

“池尔,池尔,”他一遍一遍低声唤他的名字,“坚持着,这不是个大伤。”

“骗子啊。”Neil牙齿咬着舌尖努力维持清醒,还试图翘起嘴角嘲笑了一下他。

池先弯腰一只胳膊环过他肋下,唇畔在他脸上擦过去:“不骗你,我带你去医院。”然后用力将他抱起来。

只是还未站直,地面忽然猛烈的晃动起来。

池先后退一步倚住墙面,“我操。”

Neil忽然低低的笑出来:“地震啊……”

“别说是地震,就是海啸来了我他妈的也能救了你。”

“来不及了……”Neil觉得眼前的情形十分可笑,他微微仰着脖子,看着阳光穿透上方的五彩玻璃打进来,他还想再笑笑,但是感觉到嗓子里有什么甜腻的东西涌了上来,连抬起胳膊遮一下都未来得及做到,口中已经吐出一口粉红色泡沫痰。

“池尔!”

“哎呀……”Neil含笑叹口气,将右手搭在自己的左胸膛上,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速率已经明显减缓。“说了我有心脏病啊……”

池先立即将他放平,解松他的领扣、裤带,又脱了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咳嗽,每隔1至2秒钟咳嗽1声,咳嗽5声后停一下。”食指搭上他的脖颈静脉,感受到他脉搏细弱,低头贴上他已明显变冷的脸颊,“池尔,不要死。”

像是命令,却实则是恳求。

一块玉佩从领口滑出来。

上面浮刻一条龙,身无龙鳞,平嘴大眼,体型弯曲,四肢硕壮,无角无爪,尾细而尖。是和田玉的汉代高浮雕螭龙挂饰。

在远古人们的心目中,龙既是图腾的一种,而螭是龙的一脉,《汉书匪韭硐嗳绱》注:“文颖曰;‘螭为龙子。’”螭也是神兽,春秋至两汉的很多文献中均有记载。其寓意健壮、勇敢、一往直前、美丽、吉祥。

是很尊贵的配饰。

是池尔刚刚出世时从池家获得的。

那位向来高高在上的老祖宗,池家没有能瞒过他的事情,轻描淡写的送出这样一份礼物,说不清是为了点破儿子,还是真心实意希望这位出世在外的孙子未来健康安好。

他那时应该不知道这个小孩一直颠沛流离,从出生起即不安稳,直至死亡吃了很多苦,即便生活优渥,心里一直不得安宁,他始终在被自己折磨着。

欺骗、隐瞒、明争暗斗、阴谋诡计,这种事他一直在做。也遇见过真心实意对自己的人,也有过短暂的像是骗来一般的快乐时光,他那时并不知那就是此生最欢乐时刻,直至后来才发觉。

林夕词中写:“原来我并非不快乐,只我一人未发觉。”

他是快乐过的。

在摩天轮顶上,午后的阳光大片撒进来,暖洋洋的照在人脸上,他吃着很好吃的甜食,沈斯南坐在他身侧,安宁地望着窗外,被他忽然叫出名字的时候,有些反射弧的回过头,带着疑问的神情,又宠溺。

在大雪纷飞的时刻,好多人因沈斯南奇妙地聚集在一起,他们之间有很多过往,但都不需计较,互相投掷雪球,他的手最后都冻得合不上,跑着躲到沈斯南身后,好像所有人都在笑,都在如小孩一样玩闹,纯白的雪在天空中飘飘洒洒。

那时真好,好像什么都不用考虑,好像我们真的能在这时间快乐单纯的活着,真诚放肆的爱着。

是真的在爱着,也是真的在渴望获得爱。

只是爱与恨太过度,都会失去原本的意义。

好歹……我是努力过的……Neil想着,脑子里飘过《霸王别姬》里的话:

“春香,不到园里,怎知春色如许?”

然后他不断的回忆起沈斯南,初见时的模样,微笑的模样,装作生气的模样,将他推开的模样,把他拥抱在怀中的模样,甚至记起他安静站在窗台边轻轻地向他讲红楼梦。

"此阴司泉路.你寿未终,何故至此?"

"适闻有一故人已死,遂寻访至此,不觉迷途."

"故人是谁?"

"姑苏林黛玉."

他已经开始憋喘,每一口气的吸进与呼出都非常困难,疼痛在这时反而麻木起来,感受的并不分明,眼前的光影先是斑驳起来,那时他还以为是原本的颜色,后来才发现它已逐渐黯淡。

干不见光的话,也未免太可怕了,因为会……很寂寞。

在黑暗中一个人的感觉,太寂寞了。

意识的速度很快,虽然想了这么多,也不过短短几秒钟,池先一直陪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脸色愈加惨白,漂亮的瞳仁颜色淡下去,呼吸声越来越弱,他握着他的手,一直低低叫他的名字。

在最后的时刻,Neil的手忽然用力的拨动了一下,指着自己的口袋,池先顺着他的意思从他的口袋中拿出一把钥匙。

Neil低声报出一个地点,声音断断续续,低到了快听不清的地步:“去找沈斯南……告诉他……我、我回了英国……”

最后的眼光像是扫过了那枚玉佩,随后闭上,再未睁开。

从此,这世上再无这样一位少年。



第五十八掌

沈斯南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路途遥遥,十分颠簸。只是醒来自己还是躺在宿舍的床上,池先坐在窗台上拿着平板看电影,一下一下无聊似的晃着小腿。

白色的耳机线长长垂下来,在空中沿着漂亮的弧线打了个转,旖旎轻巧的绕回去,午后的阳光隔着薄薄一层窗帘打进来,淡淡的光影随着风在地上缓慢的晃动。

好像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生活没有任何的改变。

但他睡了太久,醒来时全身酥麻,手指都使不上力气,睁眼闭眼重复几次才觉得自己又恢复过来。清了清嗓子叫池先的名字,池先带着耳机像是没有听清,待他叫第二声才犹犹豫豫的抬起头来扫了一眼,然后向他灿然一笑。

像往常一样漂亮的笑容。

他心里却还是感觉空落落的,好像自己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但不知是因为刚醒来还是怎样,他觉得自己脑子很迷糊,什么东西都模模糊糊,就好像有个词语明明在嘴边却说不出来,提笔将落却忘记了比划手肘半停在空中。

不是疼痛,无法用快乐或悲伤形容这种状态,他没有任何情绪,只是觉得有些茫然。

身边的手机忽然响起短信提示音,手机还在惯常放的位置上,一伸手就能够到。

拿起来点开,是来自Neil的短信。

语气略有点郑重,没按照习惯使用简写,像是长大了似的,说有事已经回了英国,不知何时再见云云。

好像忽然找到了自己失落的根源,但不安感并没有消失。

他意识到短信写法改变了,但并没有注意到。

回复短信说已收到,希望多保重。又打了一些嘱咐的话,想了想又删去。犹豫着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发出去。

最后只是叮嘱他注意身体。

点发送,片刻就显示已发送成功。

他看着手机屏幕,没有看到池先低头在平板上做了什么,眼色沉沉。再抬起头看向沈斯南,眼中有不忍,即刻隐去。

“阿南。”池先已经从窗台上下来,半倚在墙上,一手插兜,双腿交叉着,整个人显得懒散不羁。

“嗯?”沈斯南抬头看他,明明只是低头愣了会神,天却已经暗了下来。

整个屋子暗沉沉的,池先逆着光站在那里,眼底的神色都看不清楚。

“阿南……”他又低低的重复了一遍,然后像是自我嘲讽似的低笑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周遭光色。

沈斯南心里有模糊的预感,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那并不是好的预感。他拇指指肚在手机背面轻轻的摩挲了一下,然后将手机搁置在一边,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

“你想说什么?”

池先也向前跨了一步。

两人之间相隔很近,是可以拥抱的距离。

“我想说……”池先将头低下靠近他的耳侧。沈斯南看不清身前人的脸色,其余的感官就尤其敏感。他感觉到池先唇畔间泄出来的热气打在他的耳垂上,氛围暧昧不清。

“沈斯南,”语气裹藏着湿哒哒的笑意,像是冬日清晨的雾气,“你应该知道,我并不喜欢你。”

沈斯南并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他感觉那些朦胧的雾气环绕着自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微微皱了一下眉毛,想离池先远一点,在他的身边,自己无法思考。

在那之前,池先忽然一手抚上他的后脑,逼他靠前,而后低头一下子吻上去。他猛地咬上沈斯南的唇,舌头蛮横的钻进他微张的口腔,用力深入直抵他的喉咙。沈斯南刚刚醒来,嘴唇还是温热的,而池先的唇舌冰凉,两者间的温差让这个吻异常旖旎、夺人心魄。池先咬着沈斯南的嘴唇,饥渴得像是那沙漠中迷途之人在垂死前终于获得了渴求久许的甘露,冰凉的舌头将沈斯南的整个口腔都缭绕了一遍,连舌尖上最细小的蓓蕾都不被放过。

沈斯南扭头抵抗,池先吻得更加激烈,甚至是撕咬着沈斯南的嘴唇,血珠很快渗出来,池先用舌尖将它舔舐去,而后他的舌头反复磨蹭着沈斯南的嘴唇,十分温柔、深情。

沈斯南一把将他推开,而后手背拭去唇上的唾液和血液。他望着他的眼神,十分厌恶。

他们之间不是没有过真正缠绵的吻,脸埋进颈窝,深深吸气,唇印在人颈侧,轻触、吮吸、舔舐、啃咬。唇齿间交缠,津液从嘴角溢出,温软的唇瓣和烟草气味,肆意的深吻剥夺了最后一点点理智,感觉脑中某根弦绷断,一瞬间空白。

不是这样。

沈斯南抬头看着他,他分辨不清池先眼中的神色,他的脸在黑暗中模糊成一团墨似的影子。沈斯南想,他也许是笑着的,带着点嘲讽,又有势在必得的冷漠。

但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你。

是我在这世上最喜欢的人,在心底小心翼翼地珍藏着你。

让我坚信一直不肯相信的事情,于我而言就像是满是大雾的宽街上灯。

“池先,”沈斯南静静望着他,他没有任何的表情,悲伤、愉悦,都没有,眉峰淡淡的,语气也是,像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真骄傲。”

但他心底绝望的心情,快要将整个人淹没。

说完后未在再看池先一眼,转身走开。

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池先觉得自己听到裂帛之声,啪的一响,一切以一个无可挽救的姿势汹涌向前,池先明白,他与沈斯南之间已经有什么明明确确的割裂开来。

他没有笑,没有嘲讽,他一动不动的、面无表情的注视着沈斯南离去的背影,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一样,他薄唇抿得很紧,面孔苍白近乎透明。

决绝之后的萧索。

沈斯南走到门外,右转,然后一手扶上墙,缓缓俯下上身,他左手抓住胸膛前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声音非常的痛苦,非常的沉重。而后他低低的哭了出来,周围的空气都被渲染的黯然,好像沈斯南的疼痛和绝望,都通过那压抑的哭泣而爆发出来,顺着空气一寸一寸浸透了人的心灵。

屋内池先站了片刻,给人打去一个电话:

“喂,叶玄……”

怎样解释呢,我不是不喜欢你,但我确实害怕了,在你的安全彻底脱离我的操控的时候,在我因为你而被威胁的时候,原谅我的懦弱,但连你,都无法带给我勇气了。我们确实是不一样的世界的人,而我,是多么的渴求自由。

沈斯南比他勇敢,他想,只要两个人还在一起,即便闯到绝路又如何呢,只是如今他们二人站在悬崖旁边,池先将他独自留在那里,一人走开。

身前身后,天涯茫茫。

后来乔浅回想那时的沈斯南,她记得看到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在空荡的咖啡吧里,困顿的低下了头,鼻尖沾到了一点奶油沫。他醒过来,下意识的擦了擦。

伤心如窗上剪影绰绰,抓又抓不到,然而满目皆是。

他失无所失。



五十九章

沈斯南出门后在校门口找了间小旅馆住了一晚,晚上想了想未来的打算,第二天准备回宿舍把东西收拾收拾搬出去住。

他在池先面前装的了一日决绝,但不可能一直这么装下去,何况池先的话都已经放出来,以后再以什么身份相处,两人不尴不尬的天天见着,不是那么回事儿。

电脑上查了周围近点的出租的房子,找好合适的几间,准备先收拾好东西,下午联系户主依次看看,反正行李也不多,先在旅馆小房间里堆着。

这么个类似割袍断义的事情,还是早作决定,免得在人面前姿态不清,让人误会自己心里还有什么想法,那就不好看了。

哪成想回到宿舍楼底下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色衬衫,黑色西裤,整个人瘦削凌厉,斜斜站在那里懒懒散散。衬衫挽起至肘部,左手腕上带了一块腕表。

他正抬手看表,放下手的时候恰巧看到沈斯南,笑着向他挥了挥手。

“叶玄?”沈斯南有点惊讶。

到走近了才确认,拥抱时叶玄身上的木质香水味让他的记忆再一次被唤起。

叶玄的眉目身姿几乎没有任何改变,笑起来还是亦正亦邪,带了点男人身上少见的诱惑,穿衣装饰依旧有很好的品味,一个拥抱热忱有力,好像他们从未分开。

“你怎么回来了?”沈斯南惊后而喜,两种感情间交换的时间非常短暂,叶玄是不错的朋友,在这个时候的突然出现,于他而言,实在是种慰藉。

“哎呦,”叶玄伸了个懒腰,眼光懒懒扫了下周遭校园,“这么久没见,你们学校还是这个样子啊……”。沈斯南习惯他不正正经经说话,无奈浅笑着环着双臂看他,叶玄向他一耸肩:“就是回来了呗,租的房子就在你们学校附近,东西收拾的差不多,来看看你。”

“嗯?不是和老徐……”沈斯南话没说完,看叶玄表情有点无奈,知这不是个有趣的话题,便也一摊手表示不再深谈,“对了,租的房子能给我空出一个房间吗?”

叶玄正笑嘻嘻准备从兜里掏烟,听他询问顿了一下,细长手指将烟抽出来两指夹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烟盒,侧脸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你想住当然随时欢迎。”沈斯南不理他莫名神色,也不拐弯直接将话说出来:“那就上楼帮我搬行李,今儿直接搬进去。”

“啊?”叶玄愣在原地。

沈斯南淡定一脚踹过去:“别发呆,跟着朕。”

“喳!”叶玄叼着烟瘸着一条腿一蹦一跳跟在后面。

回去的时候没碰上池先,沈斯南东西也不多,一上午功夫,两人把东西都搬到了叶玄房子里,叶玄房间空旷,地上摊着一堆还没收拾好的行李,家具上有薄薄一层灰尘,也是一副刚刚搬来的样子,沈斯南看着眼前场景,默默挽起袖子。叶玄在旁边虚咳一声,:“咳,叫人来打扫吧。”

“滚蛋。”

从此住下,一住就住到了大学毕业。

叶玄是个合格的好室友,偶尔也神秘,白天见不着人影,有时沈斯南半夜醒来,看见他独自坐在客厅里喝酒,也有时忽然消失个四五天,又突然在某天中午回来的时候看见客厅电视打开,他团在沙发上昏昏欲睡,沈斯南一开始还着急找他,后来习惯了也就随他去;也或者晚上去酒吧,早上醒的时候碰上他叼着烟回来,眼上是晕了的眼线,身上有慢慢的酒气,眼睛瞥见沈斯南也不说话,慢吞吞脱掉鞋子扒了外套自己走进卫生间放了水洗澡。

更多的时候他们俩和乐相处,叶玄从外面买了菜回来做饭,沈斯南坐在餐桌前对着笔记本查东西,叶玄在厨房里吆喝说饭做好了,沈斯南就收起电脑去帮他端饭。晚上沈斯南从图书馆出来,远远看见他坐在楼梯下栏杆上,无聊似的一下一下晃着腿,黑暗中烟头的红色火光一闪一闪。

一起住了半年多,叶玄又开始流浪生涯,开了一瓶酒自斟自饮唠唠叨叨跟沈斯南说了大半夜,沈斯南灌下去一桶牛奶,到最后昏昏欲睡,放弃似的拍拍叶玄:“你的事情你自己决定,想走就走吧。”到最后竟然还是沈斯南先睡着,睡过去之前模糊看见叶玄从沙发上拽过两条毯子,给他盖上一条,自己披上一条歪歪斜斜走到阳台上去打电话。

那是谁呢?他未来得及想出来,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屋子已经空了大半,叶玄凌晨6点的飞机,一夜未睡收拾好了行李离开。叶玄其实还是很喜欢他,同住的这一段时间觉得二人的相处模式有些类似恋人,只是沈斯南在恋爱方面十分纯洁透明,他将他视作一个孩子,真心呵护他但无法沾染,陪伴了这些时间见他逐渐恢复过来,确定他已是适合独居的状态,于是决定离开,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他向往的始终是《纵横四海》里那样自由自在的。在阳台给池先打完电话,回来时见沈斯南已经睡过去,他帮他将被子再盖好,在他身边坐到天际发白,安安静静看着他的睡颜。

有一些时刻恍惚希望他与池先在一起,他确定两人之间互相爱慕,并不十分清楚两人何以走到这一地步,只是恍惚觉得如果沈斯南和池先在一起的话,也许能够更幸福一些。

只是这世间,并不多人能够跟世俗抗争,他亦是无法,于是一直选择放逐逃避。

叶玄离开后,沈斯南又找了一位室友,附近公司的年轻小职员,腼腆羞涩,朝九晚五,勤勉工作,两人相处不多,沈斯南三餐大多在学校食堂解决,室友三餐大多在公司食堂解决,一天不过早晨和晚上见上两面,相视一笑,各回各的房间,互不打扰。

后来室友找了女朋友,买了新房出去。剩下时间不多,沈斯南也懒得再找人同住,也就一个人住下去。

说来奇怪,自从搬出来后,即便在学校也没有再见到池先,一开始沈斯南还会自己心里嘀咕一下,想这个大学渣是不是又整天翘课,后来渐渐也就不再去想这么一个人。

一月份研究生考试,一切按部就班进行,没再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额外报了相关证书的考试,收到录取通知书回家了一次,沈斯安模样已长开,眉眼间能看出与沈斯南有几分相像,肉嘟嘟的小脸很稚嫩,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人,长长的睫毛像只小蝴蝶一样一翘一翘的,他们有一段时间未曾相见,但天然血缘关系不可阻挡,沈斯安很喜欢他,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屁股后面从房子这边走到那边,甜甜的叫他哥哥,拽着他的衣角不放手,晚上吃完饭小小一个肉团蜷在他的怀里,十分信任喜爱他。

只是与家里另外两位的关系也只是那样,维持表面和谐已经不易,在要求什么更亲近的相处就属于妄想,待了一段时间收到祖母病重的消息,便收拾行李回了老家。

祖母年轻时美丽婉约,自有南方水乡女子的水润,说话曼声细语,看人不完全抬头只是抬起眼帘羞怯一眼,再慢慢垂下,眼睛润泽。后来上了年纪眉目也依稀能看出少女时的美好容姿,说话办事自带三分祥和,待人谦让,子孙事情并不多言,祖父去世后拒绝沈从微接来赡养要求,在老家宅子中独居。

这次病重才主动与家里人联系,沈斯南已成人,于是在电话里要求只他来就好,她对秦晴的事情,始终有心结。

沈斯南回到老家,发现老太太确已苍老,头发发白,身体也明显瘦弱下来,出门接他时要手扶着门,走路有些发颤。沈斯南连忙扶住她,喉头发涩。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没有关系。

“年纪大了,总会如此,见你来了心里很欢喜。”老年人略发哑的声音,发音有些含糊,只是其中慈祥温柔一如往前。

老太太是癌症,一直头疼,发现时是晚期,年近古稀心里很想得开,决定剩下日子还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换言之是放弃治疗,因为在老伴儿去世后寂寞思念。那时的人说生死相伴,确实是可以做到的。

所谓“冬之日,夏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室;夏至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即是如此。

沈斯南当时还不知道,只是看老太太精神不是很好,一些生活琐事需人帮忙,询问时得到回复只说在吃药,过些天就能好起来。做的甜点菜肴品相口味如同童年时候,晚上吃完饭,沈斯南帮忙收拾碗筷,而后两人一起坐在院子中隔着院门看过往行人,也看月光。偶尔几句交谈,更多时候沉默不语,只是静听风声环绕,沈斯南很享受这种生活状态。

只是后来病症到底隐藏不住,老太太总是头痛,不愿住院托人买了针剂回来,在头痛剧烈时注射,安稳时刻逐渐减少,偶尔清醒时半躺在床上安静注视着窗外,她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有了解,知道时日无多。

晚上祖母打针后睡着,沈斯南留下看护,站在窗边。随月亮升起,小小的荧光逐渐从河边草丛中升起,一只又一只的萤火虫,带着冰冷的光在深夜中起起伏伏。沈斯南远远看着,不禁发呆,身后祖母醒来也不知,待叫了第三遍才回过神来,疾步走到床边半跪在地上,抚上她搭在外面的手。

“怎么了?”

“斯南……”老太太呼吸费力,一字一句说的十分缓慢,“要做个好人,不要、不要辜负……”

沈斯南心疼她说的辛苦,不忍她继续说下去,低声安慰她,说自己明白。

因注射镇定剂的缘故,不消片刻又睡过去。

不要辜负什么呢?沈斯南转身坐在地上,低头想着她的话。手机忽然亮起来,池先两个字占据整个屏幕,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沈斯南犹豫一会儿,走到院外接起电话。

毕业典礼结束,大家又是伤感又是激动,几人约好吃散伙饭,又各自呼朋唤友,最后认识的不认识的热热闹闹一堆人聚了起来,包了整个饭店大厅,从下午到晚上连续几个小时的时间,啤酒开了几箱,白酒也喝尽几瓶,池先也被灌大了,步子都走不直,站大门口倚着墙,歪歪斜斜滑下去,低头喘了会儿粗气,从兜里掏出手机就给沈斯南拨了过去。

他其实脑子里还很模糊,不过借酒劲儿随了自己的心里的想法。

沈斯南只听到那边吵吵闹闹,丰盈的感情似乎能透过电话线传过来,

然后听到熟悉的、久违的池先的声音,带着醉醺醺的笑意,又像是撒娇似的:“阿南,回来吧。”

一句话,或者说,从池先话语的第一个发音开始,沈斯南听到胸膛中心脏猛烈地撞击心房的声音。

她忽然明白,过去的时光,那些夹杂在书本中逐渐被抽干了水分的渐渐氧化发白的花朵,其实都没有过去,它就藏在你心底某个地方,静静等待,等待像这样的晚上,忽然跳出来,像寂寂夜晚满树繁花下坠,月光清凌凌挂在天上将一切照的分明通透,让你眼泪溢了满眶。

笑着的池先,冷漠的池先,风姿卓越高傲凌厉的池先。

“池先……”他望着眼前萤火翩跹,河边雾蒙蒙的夜景美的像是一场梦,他隐隐约约的明白了祖母是在叮嘱什么,

“池先,我回不去了……”

低低的声音在薄雾中蔓延开来,缓慢而坚定与乳白色的雾气交融在一起,而后再分辨不出。

远方池先握着手机的手垂在地上,他眨着沾着泪水或者雾气的眼睛,清醒的绝望,眼前万家灯火,车水马龙,漂亮繁华,美的让人觉得那么孤单。

一个月后祖母去世。

池先出国,沈斯南读研。

自此相思沦落,故人长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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