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九月十六日,自下午2点起天空浓云卷起,至傍晚时分,暴雨忽至,雷电交加。夏家年轻的女主人从下午起开始阵痛,被送到医院后辗转数小时,她感觉到宫缩像浪潮一样涌来,阵阵疼痛向下腹扩散,医生在身边为她做心理引导,未有效果,直至宫缩乏力,宫缩强度降低,导致宫缩间隔时间延长,持续时间缩短,每次宫缩时力量弱,宫口扩展缓慢,使分娩时间延长,胎儿受到威胁,年轻而不安的产妇疲惫不堪。

算命瞎子掐着指头数十秒,耳朵侧着听窗外雨声,叹气道:“七杀朝斗格,贵公子不详。”

七杀守命,入子午寅申宫,与禄存、科权禄、左右、昌曲、魁钺加会为本格。七杀在寅申宫入庙,在子午宫旺地。七杀在申、寅坐命为“朝斗”,在午、子坐命为“仰斗”。此格带有杀气,自己发达而必有另一部份人一遭殃,或因此而有不少人死在他的手下。入此格者,多主武职显贵,统领百万雄师,不然也是公司创始人,商界英才,大富无疑。有吉星加会,又有凶星加会则属破格,主大起大落,暴发暴败,纵然一时发达也难长久保持,并且结局大多不佳。不会吉星,则减为平常之格,不见吉星而见凶曜同宫加会,则为劣等命式,恐寿难长永。经云:“七杀朝斗,爵禄荣昌”、“七杀守命,得左右昌曲拱照,掌生杀之权,富贵出众”、“七杀入命身宫,见吉,亦必历受艰辛”。

话传到家主这儿,夏家家主听了,毫不在意挥挥手:“胡言乱语,拖出去。”

深夜棍杖声响起,血溅满地,家仆掩鼻而过,纷纷低声议论,说那瞎子是出了名的神,说他被拖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喊着“命格不可变”。

深夜11点,孕妇已经疼得昏厥过去一次,医院派人询问:“若有意外,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男人没去医院陪同,仍在办公室中处理事情,接了电话,沉默片刻,轻声开口:“你们是想要全尸,还是想要凌迟?”

以夏家之名,他所说的,不是玩笑话。

凌晨,幼儿终于诞生,随后不久,刚刚为人母的女人因失血过多而死,她未来得及见到那一天的太阳,甚至没有在生育后见到的自己的丈夫。她死后风光大葬,生前喜爱的白色玫瑰铺满了整个灵柩,然而这毫无意义。

年轻的家主没有去看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他在得知消息时脸上只有些许不耐烦的神色,“交给父亲,不必带到我这里。”他对自己的妻子没有感情,对那个未曾逢面的孩子,更无从谈起。

那个孩子便是夏川陵。

直到夏川陵七岁时,他才第一次正式见到自己的父亲,在祖父的葬礼上。祖父一直对他疼爱有加,死前命将此孩子交回给他父亲,要他将他好生教养。

夏锋在父亲的葬礼上见到他,仿佛在相隔七年后,才意识到自己还有个孩子。灵堂里站满了穿黑衣的人,肩臂相抵,但一丝杂音都未有。他隔着人群一眼看到站在棺木下方的男孩,黑色的小礼服,苍白俊俏的一张脸,在男人中算是出格的好看,与同龄人相比又过于棱角分明,眼窝随了夏家人过于深陷,微微垂着眼睛,睫毛浓密地打下来,像是注意到这边的注视,抬头瞥了一眼,大概是哭泣过,眼睛湿润,但是那一眼十分淡漠,带着骄傲的自矜神色,大概是眼部轮廓的原因,那一眼显得很深,莫名有些吸引人。

夏锋忽然觉得,这应该是个很不错的儿子。

他将夏川陵带回身边,亲自教导。起先让他住外宅,夏川陵当晚掀了茶几,杯子碎了满地,也无多余的解释,只说:“我要回我祖父那里去。”夏锋到的时候,见仆人跪了遍地,唯独男孩直直戳那儿,白衬衣,黑裤子,乌压压人影中,皮肤衬得越发的白,像是个冰雪堆砌出来的小小的美人儿。听到他来了,斜看了一眼,就那凌空一瞥,竟然给人一种格外冷漠的感觉。夏锋意识到这孩子与自己有巨大的隔阂。

于是直接带回本宅,在自己卧室隔壁给他收拾出一间屋子,就这么就近养着。以至于外人都知,夏家的这位小公子,饮食起居、穿衣吃饭、读书骑射,凡此种种,都由他父亲亲自调教。即便如此,夏川陵依旧与他不甚亲近,或者说,他和谁相处,都那么冷冷的隔着一层。

夏锋的脾气倒在相处中渐渐被他磨没了,恨不得把独子宠爱到天上去。

一次在办公室跟人谈论正经生意,门忽然被推开,谈话被打断夏锋猛然转头看向门口来人,目光让人不寒而栗。如果这位立足于军火业权力之巅的男人用这样的眼神去看别人,说不定那个人会活活吓死也说不定。只是门口的人是夏川陵,他仍然毫无自觉,安安静静看着夏锋,直至他面色沉缓下来方才开口,说话声音清冷冰凉,充满了世家公子矜贵冷淡的味道:“饭都上了,你的事情要谈到什么时候?”夏锋忽然笑开,像被这个孩子逗笑了似的,回头跟人无奈解释:“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人连忙摆手,称贵公子举止如何如何高雅,长相如何如何好,此时外人总算知道,这一位小公子到底被骄纵成什么样子。

只是夏家为**世家,夏川陵却一点不爱沾手这些打打杀杀的生意,与之相关的东西也不爱学习,夏锋一味纵着:“这孩子天生的少爷命,没事儿,反正有我养着呢。”

这对父子和谐地相处了很久,直到夏川陵十五岁,跟着几个世交的玩伴晚上出去喝花酒,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呢,夏锋得了消息赶到,沉着脸在屋门口站了会儿,语气不善:“出来。”夏川陵瞟了他一眼,毫不在乎的起身跟着他出去,还不忘回头交代一句:“你们接着玩。”出来就被夏锋塞进了车里,夏锋的脸阴沉了一路,回到家几个随行的人差点腿没被打折,当晚几位小世子家里哀鸿遍地,每一位小主子都被家里大人交代,再不许带那位去什么风月场所,一场声势闹的极大。

引起事儿的正主夏川陵倒是全没把这些当回事,看戏似的由着夏锋处置了一批人,面对夏锋有些没来由的怒气笑笑不以为然。“父亲,你这是在生什么气?”

“生什么气?”夏锋低低重复一遍,挥手让人出门,眯起眼睛逼视着他,眼神像是古时战场上马上的将军,天空上翱翔的鹰鹫,犀利傲然,让人不敢直视,“一个好好的世家公子,去那些混账地方做什么?”

“哦?”夏川陵觉得好笑,“父亲在我这个年纪,难道就没去过?”夏锋被噎了一句,别说是夏川陵这个年纪,在比他还小的时候,自己什么荒唐事儿没干过,停了一拍复又要说些什么,夏川陵已轻笑着靠了过来:“父亲对我的……管教,是否太紧了些?”夏锋微微撇头错过他柔软温热的吐气,只是两人间鼻息犹然可闻,空气中气氛渐渐暧昧起来,夏锋未十分在意,他被夏川陵一句话所显露出的信息所震惊,那就是……他在内心对自己儿子的隐秘心思,这心思简直是龌龊的。而夏川陵,甚至比自己更早意识到这一点!

夏锋猛地看向他,夏川陵微羞笑笑后退两步,一脸温良无害模样,他一贯冷漠寡言忽然做出这样一幅表情倒有几分刻意嘲讽意思。话已说透,不需再点,两人心下均是快速思考,夏锋确定了自己心思,倒忽然觉得没什么所谓,乱伦什么的,还是不能做的事儿么,自己怎么可能连那个胆都没有;夏川陵与他的想法近乎是一致的,乱伦而言,自己这位父亲绝对是有这个胆色的,难道他还会畏惧世人言论?可笑。

瞬间一想,两人再对望的神色迥然不同,夏川陵简直想把周边的台灯拿起来抡圆了砸向他,砸晕就跑,后事再说,只是他心意一动,夏锋已经一把搂过他的腰把他扯到自己怀里:“刚才不是还很英勇么,小斗士?”语气亲昵。夏川陵抬脚便踹:“混账!”

哪只夏锋连躲都不躲,任由他踹上自己大腿,在大腿上留下一清晰分明的脚印,若有外人见这场景,只怕要惊掉眼睛,这位**帝王,何时被人踹过?夏川陵见他仍不松手,恍然明白自己眼前这位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一瞬间震惊到……有些害怕,慌乱中甚至把死去的人复又抬了出来:“若祖父知道你这般龌龊心思,在天之灵不得安!”

“把死人抬出来?”夏川陵嗤笑一声,“我亲爱的儿子已经被吓到了这般地步?我平时到不知你的心智如此孱弱不堪。”一句话说的夏川陵恼怒,抬手竟是一巴掌要扇过去,夏锋一把握过:“怎么和个娘们儿似的,拿出点正经本事,也好叫我更看得起你,不然,这一辈子就安心窝在我身边便了。”夏川陵气的直发抖,夏锋食指指腹在他腰身巧妙一挠:“身量倒是又长了些,把成衣都扔了,重量了裁衣吧。”

一晃神儿的,我儿子都……这么大了啊。

算是彻底挑破了打算。

夏川陵大惊,夏锋则……喜。

有些事而放在明面上做,到底更容易些。

此后两年,两人对此事观点未变,谁都是执拗性子,只是夏锋仗着年纪阅历在那里,到底处处胜过夏川陵一筹,两人的相处在缓慢而稳定的进展着。期间夏川陵离家出走过,二人床上被卷红浪过,夏大家长脸持续肿了三天过。甚至一次夏锋梦回,想起那死去的瞎子说过的话,趁着夜还没尽把家里摆着的象牙、虎骨的装饰品都扔了出去,只因为犯了七杀朝斗格的禁忌。如此种种,直至夏川陵十七岁,那一年发生了震惊夏家上下的事情。

夏锋被刺杀,一枪击入胸腔,送到医院取子弹都不敢取,那一冷抢太准,准头是冲着毙命来的。夏锋送到医院几乎就要昏厥,他对自己的身体比医生还要清楚,所做种种医疗抢救只不过是拖时间罢了。当即把夏川陵唤来,夏川陵一到,见从未见过的夏锋虚弱的模样,眼一眨眼泪即刻晕了眼眶,夏锋心下无奈,知这孩子到底是被自己宠爱大的,一贯放在家里当个宝儿似的,什么险恶世面也没让他见过,他本是以为来日方长,自己总有能力护他到他真正长大的那一天,哪想死亡忽然从天而降。他死后,夏川陵怎么办?

我的宝贝,我的夏川陵,我捧在心尖尖上犹嫌不够的人,没有我了以后,谁再去护你?

你的手一直干净洁白,我从未让它染一滴血;这家族上下多少人虎视眈眈,我从未让它侵染你半分;世界如此荒凉冷酷,我曾经连你被别人说了一句重话都不愿意。可是我死之后,就要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以后这世上狂风暴雨,都要你一个人独自承受。

我的至亲至爱,我最珍重的宝贝,你要如何去承担?我将你宠爱十七年,所给予你的,是温柔的,永恒的,近乎覆盖性的爱,除我之外,谁还能这般爱你?

“夏川陵,”夏锋抓过他的手,重伤之下他的手已经没劲儿,夏川陵反握过来,想要把自身热量传递过去一样紧紧地握住他,夏锋感觉到,轻轻笑了笑:“你一直是个骄傲的、有些任性的孩子,没了我以后,独自一人,要比谁都坚强。”

那一夜,在夏家的历史上不可抹去,仅短短一夜,夏锋斩杀夏家高层一十四人,以铁血手腕为夏川陵杀出一条继承家主的修罗道。那一日,夏家后称“14事变”。在彼事之前,未曾一夜流过这么多血,在彼事之后,亦多年内不再发生过。几乎在最后一枪响起的时候,夏锋向夏川陵投向最后一瞥,随后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没人能够想到那个场面,一生戎马的**帝王,在生命的最后一小段时间,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连举手的力气都没有,却在脑中精确快速的判断了形势,并确立了最快速便捷的斩杀方法,在最后时刻他甚至无法签字,夏川陵咬着下唇握着他的手写下了他的名字。

夏锋,没有人敢轻视这个名字。

夏家这种**家族,高层多半是在政府里挂着名的,忽然发生这种事变,瞒都无法瞒过去,只是夏锋剩余时间不够,无法处处顾及。不可避免有人躲在暗处想着看夏家这位新上任的小公子的笑话,但是夏川陵在他父亲死后一夜间成长起来,杀伐果断将后事迅速处理完毕,在夏锋葬礼上,站在家主位置上淡漠笔直的那个身影,人们一眼望去,几乎以为那就是夏锋。

他确实从此坚强起来,也再未爱上过任何人。

你遗弃的世界,我等你要回。

我有过的一切,你给过的最美。

夏川陵的故事讲完,陈之还是个抱腿的姿势,蜷缩着身体,眼睛微微垂着看地,沈斯南安安静静没发声,这样一个故事,像阵风一样,把人的心慢慢吹得有些疼。

“你的意思是……?”

“啊,我没什么意思,”陈之忽然笑开,有些无奈的小孩子的模样,“我只是觉得,很多人可能很厉害,很棒,但是在感情上还是很可怜。池先很聪明,当年我们几个人玩牌,张祯给我偷牌、出假牌,打暗号,夏川陵做算术公式一样记牌,机关算尽,但是没人能玩得过池先。只是他这样聪明,在感情上也未免有坎坷,也很可能……是个糊涂蛋。”

沈斯南抬眼看他,陈之却巧妙的扭开了头看向窗外,十分温柔、悲悯似的感慨了一句:“快下雪了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