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成人礼

更新时间2014-7-6 8:50:07 字数:4391

教室门口,有不少男女学生站在那里。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学生们的穿着打扮与往常大不一样——

男生穿上了黑色平整的礼服与黑色锃亮的皮鞋,胸前打了领带,还用发胶整出花哨的头型,用剔须刀仔细刮了胡髭。他们的谈吐也随着这样的穿着打扮而变得正式起来。不光是谈吐,他们的目光也变得稳妥、成熟了,不像以前那样来回扫视不同的女生,轻率的探视女生的胸脯了。女生们穿上了白色的并且缀有鳞片的礼服和鱼嘴形的高根鞋,脖颈上带着漂亮的挂坠。她们不仅在穿着上考究,在打扮也毫不逊色,这一点比男生更胜一筹。男生只是打扮一下头型与胡髭,而女生需要打扮的地方却多得多——整出漂亮的发型,描出纤细的眉线、眼线,搽上带有花香的粉底、口红,把指甲修剪得更加秀美圆滑。她们依旧保持着矜持,但是往常的那种羞涩却消失不见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低着头、红着脸回答一个帅气男生的问题,而是骄傲地挺起胸脯,抬起脸庞,一边回答对方的问题,一边欣赏着对方的一切娇好。

这些女生、男生都变了,为什么会这样?告诉你吧,今天要举行成人礼,这些刚满十八周岁的男女学生自然要把自己最成熟的一面留在今天这个日子里。

七班教室的门口。晁古凤和王红义面对面站着。“成熟与衰败是共同存在的。一个人的“思想”成熟了,“感情”总会随之衰败,这就像麦粒的成熟与麦秸的衰败。麦秸衰败了,谁也不会因它的衰败而感到悲伤,……人们注意的只是麦粒——代表成熟的麦粒……”王红义说了这一句话。

他的语气中有一种悲哀。他继续说:

“‘思想’是人类为了区别于动物而后天树建的,一个有‘思想’的人我们可以称之为理性的人;而‘感情’这种东西是与生俱来的——它还有其他的名字比如说‘人性’‘人的本性’‘本性’‘情欲’——一个有‘感情’的人我们可以称之为感性的人。‘思想’与‘感情’是呈反比的,‘思想’越成熟,‘感情’越衰败。‘思想’成熟了,‘感情’衰败了,这有什么可悲哀的呢?你一定会这样反问。是啊,有什么可悲哀的呀!就拿那个麦粒与麦秸的比喻来说吧,你一定不会因为麦秸的衰败而感到难过。有什么可难过的?麦粒成熟了,难过什么呀!为麦秸难过岂不是无病呻|吟?一般的人谁有闲情为麦秸而难过呢?或许只有玉谿、耄卿、易安这类的人才会对此感到悲哀吧。

对于这个比喻,如果你实在没有一点感觉的话,那我就说一个事情吧。一位女生在某一时间段谈了一场恋爱,最后被男朋友甩了。那位女生放不下这段恋情,情绪、行为都表现得歇斯底里,希望能得到她男朋友的同情,乃至重归于好。她有一天几乎就没怎么吃饭,她本身就有低血糖,到了晚上,她晕倒了。当她恢复了一些意识的时候,她痛哭着,并且叫喊着:‘谁能救救我,救救我吧!救救我的恋爱,救救我!……’当那位女生把这事(故事里的女生就是王倩,她的男朋友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讲给我听的时候,我只感觉她在胡闹,这事简直就是一场闹剧,我甚至还觉得她不够矜持。那时我初涉爱河,对爱的体会不是很深,所以才会这么认为。如果一个谈过恋爱的人听到这句话,那么他一定会反驳我。她做出这种狂热的举动,其实就是一种‘思想’不成熟、‘感情’未衰败的体现。我想随着她‘思想’的成熟,她的这种狂热的性情,也就是之前提到的‘感情’会足渐削减的。如果现在她已经成熟,那你让她故态复萌(故态复萌原为贬义词,此处用为中性词),她一定不会答应。

‘思想’成熟了,对感情——也就是所谓的‘七情六欲’——对它的顾忌也就多了,甚至讨厌它了,如此一来,‘感情’的衰败也就是必然了。我说这么多并没有否定‘思想’的意思,只是强调‘感情’衰败的悲哀性,当然我也没有故意骟情令你悲哀的意思。‘感情’衰败了,就算你不承认它的悲哀性,你也无法否定它的悲哀性。‘感情’的衰败,就像童年的逝去,一去不复返。童年逝去了,你可以一遍又一遍的回忆它,但是却无法一遍又一遍的经历它;‘感情’衰败了,你可以一遍又一遍的念叨它,但是却无法一遍又一遍的体验它。还记得年少时的理想吗?那些轻狂的理想难道不是一种‘感情’吗?你现在还能够体验到这种‘感情’吗?还记得年少时对恋人说过的话吗?那些晏晏的话难道不是一种‘感情’吗?你现在还能够体验到这种‘感情’吗?那些‘感情’去了,你体验不到了!”

晁古凤听完了他的讲话后,缓缓地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麦秸衰败了,并无悲哀之处。它从麦秸变成养料了。麦秸衰败了,这会让人产生它已经死了的错觉,其实它依旧存在,从未消失过,只是稍稍改变了一下外形。你何必用那种悲观的态度去看问题呢?乐观点,你要乐观点,王红义!——你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这不是你的性格,你怎么了?”

“她变了,变得像一块冰,我想接近她,但是她的冷却使我望而却步。她真的变了,这难道不是“思想”成熟,“感情”衰败所造成的吗?”

“她……我知道你指的是谁。……她经历过噩运,那种抵抗噩运的思想从中得到锻炼,变得成熟了。那种思想成熟了,与之相应的那种感情自然要改变一下外形,只是改变一下外形。它并未衰败,也未消失,依旧存在。如果你认为它衰败、消失了,那只是因为它的外形改变了,而你又一时无法找到它而已。就像煤变成金刚石,如果一块煤一直呆在你的身边,有一天,它变了外形,变了结构,成为了金刚石。你看着这块金钢石,一定会问:‘我的煤哪去了?’其实那块金刚石就是你的煤,既没有衰败,也没有消失。它只是从煤变成了金钢石,不管怎么变,它的碳元素从未变过,一直存在着。”

“从煤变成金钢石,这种变化我难以适应。我只想要我的煤,愿金钢石再变成煤吧。”

“由什么变成什么,这是它的自由,你无法控制它的这种变化的自由,这你应该明白。你应该适应那块金钢石,——你还爱她对吗?爱她就去重新适应她吧。你为了适应她而发出言行,做出行动,这些言行与行动代表着你的真心实意,这或许会影响到她……”

“请让我静一静吧。我的心很乱。”王红义抱住脑袋,似乎要把它从脖颈上拔掉,摔个粉碎。

“她变了,你也变了。——赵金似乎也变了……”晁古凤一边说,一边注视着楼底下的赵金。

那些年满十八周岁的男女学生已经聚集在楼底下的花园附近了,王倩、赵金、莫忧雪混杂在人群当中。参加成人礼的学生已经聚齐了,校长赵裁世走了过来,宣布说:“今天的成人礼在纪昌祠举行。”学校在以往举行成人礼的时候,地点都是学校的礼堂,这时候突然改变地点或许是针对莫忧雪——莫忧雪是狼人,纪昌祠正是为了表达对狼人的憎恶而建造的。

纪昌祠就在学校北面300米处,步行即可到达。纪昌祠设在公园里面,要想到那里面去,得先按路标在公园的小路上走三、四分钟。参加成人礼的学生们由老师带领着,老师由主任带领,主任由校长带领着,就这样先后走进了公园大门。公园内的秋景迷人,醉酒的枫林,挺拔的小竹,如镜的湖面,了尘的花草,还有那风也是富有韵味的。莫忧雪只管低头走路,什么美景都与她无关。她只注意脚下的前面同学留下的脚印;她把自己的脚放在那脚印上面,沿着脚印走,自娱自乐。她只希望这样做能够转移注意力,使自己不去想自己的遭遇有多么的不幸。

纪昌祠就在前面,大门是趟开的,一眼就可以看到祠内的纪昌塑像。塑像是青年形象,穿着简朴的兽皮衣,在衣物没有遮盖到的地方,露出硬汉的肌肉;眼神、表情、姿势相得益彰,显得气贯长虹:不管怎么说,这是一座雄赳赳气昂昂的塑像。在塑像的两边各跪着一位显得很老的中年人,左边的是男,右边的女的。两人都低垂着头,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不过他们的穿着倒是挺显眼的——那是罪犯才有的穿着。毫无疑问,这两个人身上一定背负着某种罪名。为了赎罪,他们殷勤地走到门边跪下——依旧低垂着头,这是一个难以改掉的陋习——等那些参拜者进来,虔诚地低喊:“我是罪人的后代,请向纪昌请求宽恕我们。”他们除了要做这事,还得打扫这里的卫生:他们又是清洁工。清洁工的工作以及下跪和说的那些话本不致于使他们变得那么老的,是心里负担促使他们变老的。他们是罪人的后代,他们的祖先曾杀害了纪昌,犯下了涛天大罪,现在他们愿当奴仆,试图为祖先洗清罪过。他们不是一个特例,在他们以前有过这样的狼人,在他们以后,也会有这样的狼人。那些到此来赎罪的狼人,甘愿交出自己全部的自由以及尊严,他们希望牺牲自己就能够为祖先清罪,这样一来,他们的狼人族就获得了无罪之身;至少他们的子女会获得无罪之身。得告诉你一个事实,到这里来的狼人大多都是做父母的,他们甘愿牺牲自己到这里来赎罪的原因,说得直白一点,其实还是为了他们的子女。他们赎罪了,做子女的就会获益。这些父母为了不让子女知道自己所做的牺牲,就对子女说了这样一个谎言: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在这个年纪你要离开我们,去独立——到猎人城寻找安身之地。子女们被蒙在鼓里,丝毫不知父母的苦楚。

学生们快要到祠堂里来了,他们听到了迫近的脚步声。他们低垂着头离开纪昌雕像,分别来到门的两边跪下。

“我是罪人的后代,请向纪昌请求安恕我们。”他们一起说。

学生们在校领导之后进入,他们听到那两位狼人的句后,开始议论起来。

“那两位原来是清洁工原来是狼人啊,——听啊,他们要我们请求纪昌安恕他们和祖先呢。”一个学生说。

“我看他们这样做恐怕是徒劳。你看,咱们的校友校领导都是在干嘛!——看,校长竟然亲纪昌的脚趾呢!除咱俩以外,没有人注意这两个狼人——”

他的话被打断。“胡说,莫忧雪和我们一样正注意那两位狼人呢!”

“嘿,莫忧雪盯着他们的眼神好吓人啊!莫忧雪似乎把他们视为死敌了!为什么会这样呢?管他呢,咱们还是到里面去参拜纪昌吧。”这两位学生进去了,他们把那两位狼人的话抛到了脑后,就像唐三藏忘了老鼋的托付一样。

那两位狼人就这样不断重复着那句话,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一个会发声的木偶一样。他们头垂得很低,一大块阴影把他们的脸给遮住。莫忧雪就站在他们后面,眼睛里充斥着愤怒。她突然站在两位狼人的中间,面对着纪昌的塑像说:“纪昌可以做证,我们是无罪的!”

那两位狼人嘟囔说,“我们是有罪的。”随后又开始重复那些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的话。

莫忧雪像野兽一样突然大吼一声,她想把那两位狼人拽起来,当刚刚拽起那位女狼人的时候,她脸上的愤怒被另一些表情取代了——震惊、恐慌、痛苦等等表情光怪陆离地混杂在一起。莫忧雪觉得耳边有一条会吐火的蛇,正朝她的耳朵上喷火,把她的耳朵烧成了灰烬。火的热量从耳朵波及到全身,——这火从体外一直烧到了体内。

“不!我们是无罪的!……”她变成了狼人的模样,嗥叫着跑了出去。

所有的人——包括那两位狼人都呆滞了。他们跑出去——外面起风了——看着莫忧雪跑过的路,上面亮晶晶的东西可不是水滴,那是眼泪!一直延伸到欲雨的天空那儿。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