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大结局

一片无边际的黑,听不到声音,看不到任何东西,也没有恐惧。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头很痛,揉了半晌才肯定自己已经不在书房里了,视线触及对面的高台,以及高台上整块玉石雕刻而成的王座,赵谨一身明黄半眯着眼斜靠在椅背上,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摩挲那只火凤,神态温和气质慵懒。

我按着发涨的头站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高台上的人,一时诸多猜想。赵谨下药并不是要我死,那她到底要干什么?

“小雅睡得可好?”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缓慢雅致而不怒自威。我不答话转头看周围。这一觉睡了有大半日,天色早就黑了下来,申明殿里还是没有一个仆人。宽阔的大堂,门旁有两盏宫灯,四周都是碗那么大的夜明珠,光线柔和,却因为这大殿的金碧辉煌而变得有些刺眼。

我皱起眉冷声道:“你说过,等我醒来就让我知道一切。”

她闻言看着我眯眼笑道:“是的。”

我不说话,只盯着她。

突然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外面似乎传来不少人声,甚为嘈杂,脚步声也渐渐大起来。

赵谨浅笑抬眼朝门口看了看,柔声道:“来了。”

来了?什么来了?我正奇怪有谁竟敢在女皇面前犯事就听到一阵齐整的兵甲碰撞声,不待我回头就见一队甲胄各异的士兵冲进了大殿,并在片刻功夫分成两列守在两边,她们手里的兵器也不尽相同,有匕首,短刀,甚至还有弓箭。

我一时愣住,急忙回头,即刻就又进来一队人马,她们都持长剑,为首的两人直接二话不说扣住我,将我的手反按在身后,又将长剑抵在我颈部,我顿时动弹不得。

我又惊又怒,竟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呵,赵谨你在这里等着我呢

可是下一刻我就懵了。那些持弓箭的士兵齐刷刷地搭好箭,动作一致且迅速地指向正坐在高台上似乎很是闲适的赵谨。

“你……你们……”我这下真的不知道说什么,瞪大眼睛盯着高台上镇定自若挂着浅笑的女人,满眼疑惑。

赵谨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她那双泛着光的狭长眼眸微微眯起,凝视殿门的方向,声音低缓带着三分柔情七分霸气,不大,却足以传出宽阔的大堂:“辛苦你了,进来吧。”

我完全不理解她的意思,听她这样说不由得将头转向门的方向,在我的注视中一抹水蓝缓步踏进大殿。淡棕色的长发工整地束在脑后,发尾带着微卷。眉毛很细很柔和,杏眼带着异域般的微微蓝色,流光溢彩。皮肤白嫩光滑如瓷器,脸部轮廓其实算不得深刻,樱色的嘴唇肉肉的,让人看见很想咬上一口。

那是一张我不可能忘记的脸,熟悉到能猜出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表情的脸。这张宛如野性女子般的脸有过很多表情,或茫然的、伤心的、冷淡的、温柔的、无奈的、心疼的,唯独没有现在这种,不知道该称为戏谑还是嘲讽。

这张脸其实还有很多可变性,当他做出一种表情,他的性格也会相应变成这一种。比如他若冷了脸,那么他整个人都会让人觉得清冷,甚至能从他那张算不上硬朗的脸上看出英气来。

这张脸可以出现在皓熙,可以出现在齐琅斋,可以出现在菁华殿,却唯独不应该在这个时间,这种情况下,出现在这里。

“奈何 ……”我没有意识到,我的声音在颤抖。

他没有理我,只径直走到高台前面,目不转睛地盯着赵谨,表情收起笑得有些高深莫测。赵谨含着浅笑与他对视,看不出一丝慌乱。

“你准备好了吗?”奈何浅淡地开口,和赵谨说话的语气仿佛在和晚辈说话。

赵谨不回答,慢慢点头。

我已经完全乱了,急着求证:“什么准备?奈何你在说什么?”

他仍是没有理我,擒住我的两名士兵见我挣扎更用力地按住我,脖子上传来一阵刺痛,我再不敢乱动。

“兵符和国玺在书房,除了书桌上的画其他的东西随你处置。”赵谨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语调,仿佛与人拉家常,那丝日积月累的上位者气质却掩盖不了。

我惊得目瞪口呆,即使再迟钝也明白了现在的情况,奈何带兵篡.位了!而且赵谨仿佛早就知道一样,还替他特地准备好兵符国玺,甚至知道他今天要来刻意调走了申明殿的所有守卫。

赵谨看了呆愣的我一眼,回头继续道:“阿诺知道本君要做什么,其他的大臣应也在今日全部被告知了,无法接受的本君已将她们遣送回乡。念昔倒是个石头性子,免不了顶撞,你只莫要刻意给她难堪,毕竟也是做将军的人,她的才干你是清楚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是懂的。若真难管,你便把她交给阿诺就是了。”

奈何没说话,只点头。

“一下子将朝中官员换新是不可能的,你自知用人之策本君便不再多言,只谨记一条,新皇登基底下乱则乱矣,切莫一意孤行,应多虚心纳谏寻出近臣,适当招些男子。起初三年内致力于置内务,安民生。赏罚要细,军事莫荒也莫过于看中。之后再开始重经济,莫以农务为尊,商贾之类要适当推广,禁卖私盐……”

我听得浑身僵硬找不回声音,赵谨她居然在教奈何治国安邦。

那永远听不出焦急的声音依旧用着我所熟知的语调交代着:“各斋各堂便不要拆了吧,从事这一行业的人着实不算少。你若有心便改了规矩。本君知道各斋中才人不少,你将懂音律书画棋道的集中于一处,懂武艺阵法的集中于一处,亲自题匾赐字,当以风雅之士,可参加考试,尤为出色者可以提拔为官。平日里只迎接同为风雅的才人,不陪酒陪眠,单陪茶,收纳天下雅士,不分男女。”

奈何顺从地点头,沉默着听她说道,一点不耐烦的意思都没有。

“本君未有后人,这也算赠你一礼,至于后宫众人,你莫要为难他们,都遣散了吧。嗯……本君要说的就这么多。帝王之路惊险异常,你只记得莫要忘记本心,相信自己,命由我定,如此才可长久。”赵谨颇有苦口婆心的意味,我相信她说的每句话都发自肺腑,可我听着这些话却产生了莫名的恐慌。

她在交代遗言,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所以在位五年她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奈何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我,赵谨的目光也同一时间投过来。

“雅雅,你想问什么?”奈何的语调是温柔的,仿佛是每一个很平常的午后,摆着一张刻意装出的面无表情的脸,用着的那种闲适但温柔的语调。

我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一双眼睛不带感情地与他对视,不在乎颈部的利刃,不在乎被按住酸痛的胳膊,冷淡道:“告诉我,你是谁。”

他闻言笑了笑,没有丝毫逃避地看着我:“我是萧奈何,钰鸢阁的清水美人,皓熙三王妃的表弟,赵谨选出的帝位继承人。若你想知道更久远的话,也是亡国婵丹的遗皇子,风谷的大弟子,被母亲抛弃的棋子。”

我愣住,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以他能救出皇甫渊,所以他知道洛月帮的事,所以他在菁华殿赵谨没有一点反对,所以赵谨会选择他……

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迫使自己冷静:“这支军队是……”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偏头看了看压着我的右边的一个,那人立刻松开我的手,颈部的剑也收了回去。

“这支奇兵共两百零三人,是近三年内赵谨、东方欣与我一同找的能人,每一个都有以一敌十的本事。之前为了试验,镇隶之战出过一次,效果甚佳,这个你应该是知道的。我为他们取名暗影,每一名暗影都是我的武器,他们足以抵挡一支五万人的大军。”

五万……这是何等恐怖的军队……

“最后一个问题,赵谨早就想着要让位为何不直接禅位?为何屠戮百姓?明明有更和平的方式不是吗?”说到这里我有些恶狠狠,没错,明明可以用更简单的方式,明明可以不用流那么多血。无法理解,我无法理解。

奈何似乎好笑地看了我一眼,略带嘲讽道:“你一向是聪明人,怎么这下倒糊涂了?女尊男卑已经持续近一千年,你以为,我能安稳继位吗?你以为,有人会听从我的命令吗?”

我猛然一愣,即刻恍然大悟。

没错,这是女尊,不管是什么人,他们早已经形成了思维定式,每个人都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有贵贱,有等级,有优劣,有区别。

即使有人渴望平等,但那毕竟是少数人,他们甚至被其他不愿改变安于现状的人称为大逆不道,称为逆天而行,他们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在街上行走。

唯有动荡中才能形成新的体制,新的规则。

苦难中的人只会渴望被拯救,没有人会在意这个人是天使还是魔鬼。

等他们心怀感激迎接他们新的神,他们只会在意这个人是否能让他们安定,让他们富足。没有人会在意这个人是天使还是魔鬼。

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听过的罪人和英雄。

想起了赵谨用一种极少见的严肃语调说:“本君下棋,先破后立。”

我甚至不敢再抬头回应赵谨带着柔情但满是睿智的目光,不敢用我污浊的视线沾染她身上的任何角落。

可我突然听到了一片衣袂翻飞声。那声音如此明显,在格外安静的大堂里突兀地响起,将我惊醒。我几乎是猛然间抬头,那抹干净的水蓝极快地飞跃到高台之上,美丽的面容含着摄人心魄的温柔,手里闪着银光的长剑宛如天边的流星,迅疾地穿透空气,刺破锦衣,没入血肉。

“谨遵我王遗旨。”奈何的声音冷静而严肃。

我来不及喊不要,来不及挣脱身后士兵的禁锢,亲眼看见那抹明黄左胸渗出鲜血,那双似乎带笑的凤眸不舍地望着我,总是说出戏谑之词的唇甚至来不及压下弧度。

那把沾了血的利剑已经暗淡无光,埋入之深甚至无法拔出来。我大睁着刺痛的眼看着那抹水蓝跃下高台,那明黄因为少了支撑也滑下王座。火凤染血,触目惊心。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高台的,不知道自己像疯子一样不断的拉扯衣服想为她止血。那些不断涌出的鲜红液体不像泉,像海。是她如海般的心。

她一直都是一个最好的帝王,她一直都在为百姓着想,她一直戴着冷漠的面具,可她比谁都善良。

“这么多……血,够还……清我的罪孽了……吧。”她还在笑,一双眼睛盯着我,我能在她眼里看到我的倒影。仿佛木偶般,机械的神情。

“小……雅……真是……冷血呢……我要死了却……还看不到……你的泪……”

我的确没有流泪,我流不出泪。

“闭嘴,不要说话,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们去找翎,去找翎……”我哑着声音想抱起她,可是根本没用。她的眼睛已经丧失光泽,声音已经几不可闻:“看……我完成他的……心愿了……小……雅……和梓翎在一起……好……好生活……”

我垂着眼应声,不敢看她的脸,不敢用力。那声音空灵而辽远,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到最后浅浅散去,什么都不剩。

赵谨死了。

我放开她的手,不顾自己身上的血污,昂着头缓慢地走下高台,压低嗓音,语气里是温柔和笃定:“赵谨,何为帝王?

你,是真正的帝王。”

没有悲伤,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我跟着那抹水蓝走出大殿。

夜晚的皇宫依然一片耀眼的彩光,申明殿外站着一群景和的大臣,我看着奈何走上前,自信地抬起头,绝美的脸带着一种意气风发,他的嗓音极具气势地传播来去,撼动天地:“戾王已除!”

闻言那些大臣齐齐跪下,整齐地伏地行礼:“戾王已除,天下太平!恭迎新王,我王万福!”

“自此改国号为庆,众卿平身。”

我面无表情地从他身后走过,在整片彩光中寻找那抹红色的身影。

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

更改国号也没关系,天下易主也没关系,他会等我。

他说过……他会等我……

“墨。”

身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雅致,带着满满的宠溺和柔情。我没有流泪,受伤的时候没有,被误解的时候没有,看见赵谨在我面前闭上眼睛的时候也没有。

我不会承认,听到这一声唤,我泪流满面。

我几乎用我平生最快的速度回头,冲到那抹灿烂的红色身影面前,在他的惊愕中紧紧抱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低哑的声音仿佛在说着最美好的誓言:“翎,我饿了……”

“好,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 感谢愿意看文的亲 从明天开始落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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