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海拉呢?”

“呃……”约书亚支支吾吾。“我倒是因为好奇偷偷查询过他的搭档是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海拉的搭档居然是……”

“夜莺。”

海拉。

这个少年身上,似乎笼罩着永远无法驱散的迷雾。

“那你呢?”拉斐尔继续问。“你呆在Basileia也有一段时间了吧?我应该不是你的第一个搭档。”

约书亚突然沉默下去。

半晌之后,她慢慢开口:“是的。我的前任搭档名字叫摩西(Moses)。”

“不瞒你说,拉斐尔,我从来没有出过一次任务,以前所有的任务都是摩西帮我完成的。”原本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便得十分低落。“他很宠我,从来不让我接触任何可能有危险的事物。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可是我还是好奇啊。我想知道平时他做的任务到底是什么样的,想知道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情形。他最后一次出任务的时候我趁他不注意偷偷跟了出去,然后他保护了我,然后……”

约书亚语无伦次,哽咽着,红了眼眶。拉斐尔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她,犹豫一下,最后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拉斐尔,我有一个梦想。”约书亚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来梦呓般呢喃。“我想要让所有人生活在自由的天空下,没有恐惧、没有担忧、没有流血也没有牺牲。没有人会再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一切。”

“所以,拉斐尔,”少女微红着眼眶,坚定而清澈的眼神倒映在拉斐尔的眼底,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敢和决绝。“我会用尽一切去守护Basileia,去守护人类,直到最后一只丧尸被消灭干净!”

被她那自信而充满着希望的情绪所感染,拉斐尔凝视着少女的眼眸,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

为了天堂般祥和美好的Basileia,为了……夜莺。

约书亚的手表突然振动起来,并发出“滴滴”的提示音。约书亚手忙脚乱地点开系统查询新邮件,发现是史书之塔的任务信息。

“嘿,拉斐尔。”约书亚扬起手,腕上的手表在透过窗户落进来的阳光里熠熠生辉。“有我们的任务了!”

海拉倚在门边,远远遥望着层层玻璃中禁锢着的,不停歌唱的少女,神色明晦莫测。

他是除耶和华以外,唯一一个可以任意出入Casablanca而不用汇报或登记的人。

水晶的牢笼挡不住婉转悠扬的歌声,那些动人的音律随着空气的震颤弥散开来。他仰视着斑斓的光影中央娇柔的少女,像阴影躲在无尽的夜色里朝谒求而不得的光明。

她是他的光,他是她的影。他们曾是彼此在世上唯一的羁绊。

“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去Scheol,不就没这么多事儿了?”他低声问,清冷的声线里夹杂着几分无奈和落寞。“告诉我,拉斐尔对你来说,真的就那么重要?”

回答他的,是沉静渺远如故的歌声。

它一定是整个Basileia最高的建筑。泛黄的象牙色塔身高高耸立,直与天穹接壤。檐角和立柱上精巧绝伦的雕饰,高壁上层层闪烁的珠玉,无一不彰显它重要的地位。

它是全Basileia唯一一间“图书馆”,也是Basileia所有历史的见证者。它的名字叫“史书之塔”。

在这个时代相当奢侈的熏香浸透了塔顶古色古香的阁楼,加百利握着羽毛笔在泛黄的纸张上抄抄写写。现在使用纸质媒介是公认的浪费时间和精力的行为,可是她依然乐此不疲,因为只有这些工艺古朴的纸张才能让她找回许些属于历史积淀的厚重感。

她白发苍瞳的搭档在她身后用日复一日都平板无奇的腔调叙述着未来。

“夜莺之眼,看穿世间的罪恶;”

“夜莺之心,尝遍天下的苦涩;”

“夜莺之声,唱尽浮生的悲歌。”

“阴影在水晶笼里埋葬,神与背叛者共赴死亡。毁灭的心上绽放极光,人类和丧尸围困希望。”

落音处,加百列停下笔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又沾了沾墨在这篇最新的预言下署上了日期。

“听起来真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不是吗?”她回头询问自己拥有“宿命星知”异能的搭档。“格欧菲茵(Geujon)。”

作者有话要说:

☆、幸存者

拉斐尔和约书亚的首个任务目标是迎回外世一个避难所里新生的异能者。为了省功夫,她们直接选择了离避难所最近的一个出口,因此没多久就抵达了避难所附近。

约书亚的异能是“战斗星知”,在她使用异能期间她可以侦测到方圆十米范围中未来一段时间的动态,是一个非常好用的侦查能力。在这个能力的帮助下,他们顺利避开了所有丧尸和Scheol的异能者。

眼前就是避难所了。约书亚收起了异能,两个女孩子带着将要初次完成任务的兴奋冲向了隐蔽的人类藏身处。

约书亚跑在前面,而拉斐尔紧随其后。可是刹那之间,一只只剩下骷髅的手破土而出拉住了她的脚踝。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却被另一只骷髅手扶住。她想尖叫提醒约书亚这里的异常,但缠上来的骷髅紧紧捂了她的嘴。无数的骨骸蜂拥而上将她淹没而后拖走,只发出并不引人注意的细微咔嚓声。

一直向前奔跑的少女并没有注意到搭档的失踪。

骷髅们一直将拉斐尔拖到避难所后的一处废墟里。那里有一个绝佳的位置,可以透过一扇小小的玻璃窗将里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而不被发现。拉斐尔看见约书亚冲进了里面,里面所有萎靡不振的幸存者们都在那一瞬间拿起了武器,如临大敌。

约书亚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她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形,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勉强笑着打了声招呼:“大家好,我是从Basileia来的,我想找一个人……”

“你要找谁?”幸存者们迟疑了片刻,最终人群中钻出一个看似为首中年男人,向约书亚发问。

“呃……”约书亚努力思考着,试图描述那个异能者的外貌。“大概是一个黑色头发的男孩子,十多岁的样子……”

她比划着,人们却依然没有放下对她的敌意。听她说完以后,为首的男人神色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喉咙:“咳,我们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你快走吧。”

“诶?”约书亚毫不掩饰她的惊讶和失望。她刚想询问附近还有没有其他的避难所,就看见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冲出来尖叫:“别让她逃了——她是异能者!”

拉斐尔心凉了半截。

那个衣衫不整、面容脏秽的女人,正是她的生母。

刹那间所有幸存者的眼神都变了。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约书亚,目光里充满了憎恶和仇恨,以及深不可测的恐惧滋生出的歇斯底里。

“看呐,”有人在拉斐尔身后轻声嘲笑。“这就是人类。”

离约书亚最近的那个男人首先举起了手里布满棱角的石块朝她拼命砸来。约书亚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朝旁边闪避。但是她身后又有一个看起来十分瘦弱的女人举起木棒朝她砸下去。约书亚终于意识到该逃跑了,可是出口已经被幸存者们堵上。他们围住她,向她一步步逼近。

对人类的充分信任和热爱让约书亚从始至终都没有使用她的异能,哪怕只是一刻,否则她也许能逃出生天。这也是造就了她悲剧结局的必然性之一。

拉斐尔拼命挣扎起来,可都是做无用功,坚韧的骸骨紧紧缚住了她的手脚。她愤怒地看向这些死物的支配者,对方却悠闲地坐在他的“骷髅将军”肩上低头玩弄怀里柔软的抱枕。

“啊,忘了自我介绍一下。”一脸迷糊的小男孩感觉到拉斐尔愤怒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才抬起头来。他银灰色的头发蹭着圆润的脸颊,再配上睡意朦胧的琥珀色双瞳,分外可爱。“在下是御骨异能者,Scheol的守护者,骷髅帝王哈迪斯(Hades)。”

拉斐尔没有理会他,只是一个劲地挣扎。她不断的挣扎令她的皮肉被坚硬的骨骼磨破,艳丽的鲜血晕染在苍白的骨架上,触目惊心。

避难所内。

约书亚身上的已经多处负伤,那些人类还是像疯了一样向她进攻。约书亚好几次想出声,表示自己并没有任何恶意,回应她的只有疾风暴雨般密集而猛烈的攻击。约书亚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拥有治疗能力的伙伴,可是她绝望地发现自己的搭档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最终还是倒在了一片血泊里。

抓住拉斐尔的骷髅爪渐渐松开。但是她没有动,呆呆地看着窗里灰暗的世界。耶和华告诉过她,她的能力可以治愈一切创伤,只要伤者尚存一息,她就可以妙手回春。

可她没有办法活死人,肉白骨。她不能使死者复生。

约书亚死了。刚才还那么鲜活的生命转瞬之间就脆弱地消逝了,那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子永远沉默在了死亡的怀抱里。她没有死在与丧尸争斗的战场上,没有能为她伟大神圣的梦想牺牲,而是死在了她热爱的、想要保护的人类手里。

“为什么不放开我?”拉斐尔质问身后的哈迪斯,低沉的声音散在腥甜的风中,像冰雪消融在深渊般的海峡里。

只要她能够冲进去,只要她能拉住约书亚的手,只要她……至少她们可以一起逃离这里。

“你能救下这一个,那剩下千千万万的异能者呢?”哈迪斯搂着软趴趴的抱枕,侧头反问。“拉斐尔,你的异能可以令伤口痊愈如初,但它可以拯救沦丧的人心吗?”

拉斐尔张口想要反驳,哈迪斯抢在她发言前指了指避难所:“你看。”

闻言,拉斐尔闭上嘴回头向脏兮兮的小窗里望去。

“这个应该怎么处理?”一个瘦小男人指了指约书亚的尸体,似乎心有余悸,不敢太过靠近。

最初用木棒打砸约书亚的女人提议:“拖远一点扔掉算了,留在这里会发臭。找个隐蔽的地方吧,Basileia的人不会发现是我们做的。”

“不,”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突然提出了反对的意见。他一开口,所有的幸存者都看向他。“扔掉太不保险了。她是Basileia的守护者,那里的GOD向来爱惜羽毛……”

人们看着男人,等待他宣布约书亚最终的结局。

他闭上眼,半响,咬牙道:“做成‘储备粮’吧。”

人群里不知从哪传来几声小小的欢呼,像石子落进湖里散开的涟漪,然后遇到水岸般戛然而止。几个看起来还算有点力气的青年拿着腐锈的刀具过来将约书亚的尸体肢解并拖走,在铺了一层灰的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色血迹,宛如在大地上留下一道罪孽的伤痕。

有几个早就急不可耐的孩子扑上去捡食落在地上的碎肉,甚至还有一个趴在地上舔舐着尚未干涸的血污,但都被男人呵斥开。

看到这一幕,拉斐尔再也说不出话来。现在本应该是正午时分,可她全身如坠冰窖,从所未有地寒意刺骨。她按耐住胃部翻腾的不适感看向哈迪斯。

“在你们来之前我就找过那个新生的异能者,问他愿不愿意加入Scheol,被他拒绝了。但他异能者的身份很快就被发现了,那个女人——”哈迪斯指指蜷缩在角落里颤抖的疯婆子,也就是拉斐尔的生母。“她也是异能者,不过藏得挺好。她的能力可以辨认出视线范围内所有生物的‘种族’。然后那孩子的结局,你也应该知道了。”

“这就是人类,肮脏,丑恶,自私。他们恐惧并憎恨比自己拥有更强大力量的‘异类’,为了生存和利益可以不择手段。你还觉得,这是你们应该热爱,用生命为之奋斗、去保护的‘美好’吗?”

是吗?

丧尸和异能者从人类中诞生,异能者狩猎丧尸,丧尸屠杀人类,人类又迫害异能者,形成绝妙而又讽刺的循环。

被驱逐的自己,被囚禁的夜莺,被肢解的少女。

曾经那么执着信仰的,在永无白昼的黑暗里依然坚守的信念,在这一刻终于前所未有地,剧烈动摇。

“拉斐尔,”哈迪斯嘴角上翘,却像是在哭泣一般。“我们——所有Scheol的异能者同僚,都只是想活下去啊。”

下一瞬间,骨刺猛然从拉斐尔的后脑扎进去,将她的大脑扎穿。

“现在请你睡一会儿吧……我会送你回到Basileia。”

同一个瞬间,Basileia。

“IoncewaslostbutnowI\'mfound.WasblindbutnowIsee……”

柔美平缓的歌声突然被刺耳的尖啸取代,那纷乱嘈杂的音色几乎扎破所有人的耳膜。

艳阳高照的“天空”在霎时间黯淡下去,大地剧烈地震颤起来,爆裂声一处接着一处响起,仿佛在彼此呼应。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和下来,良久之后,从恐惧和惊慌中缓过神来的人们才再度听到了熟悉悦耳的歌声。

“天哪,我再也受不了了!”一个富态的中年妇女在大街中央狠狠掷下了自己的皮包。“这该死的夜莺在发什么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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