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站在咖啡厅外,隔着梦幻般的气氛和干净的落地窗,她看见一个身穿粉色洋裙的小女孩在和她遥相对望。

她听见自己说:“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女孩点点头,举起手里的速写板,上面画着一个可爱的笑脸。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呢?”她问道。

女孩子指指喉咙,摇了摇头。

“不能说话吗?”她歪着头,似乎有些沮丧,但是又很快振作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翻开新的一页,用羽毛笔在速写本上利落地写下一串英文字母,字迹流畅而优美。然后女孩把画册举起来给她看。

“你的名字真好听!”她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她很快注意到女孩身后有一架纯白的三角钢琴,于是问:“你会弹钢琴吗?”

女孩点点头,指指自己,又指指钢琴,小碎步跑过去端正坐好,弹奏起来。一段段悠扬舒缓的旋律从女孩纤白的指尖倾泻下来,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徘徊流淌。

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窗,她情不自禁地跟着优雅朦胧的节奏轻声哼唱起来。

《昨日重现》。

拉斐尔再度惊醒的时候正是月到天心时。和在地面上一样,一座城市最无防备的时候,就是午夜。

她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向着Heart的方向悄无声息地飞奔而去。

她正在干一件足以让她与整个Basileia为敌的事情。

所幸守护者的宿舍离Heart并不遥远,否则就够她头疼的了。来到Heart的门口,她才发现自己没有办法进入这座纯白的宫殿。她在附近迟徊着,直到有人轻声问她:“你要进去吗?”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见路西法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他生了一张和海拉及其相似的面容,但只是眼角微微上挑一点,就平添了千般别样旖旎的风情。

拉斐尔警惕地看着路西法,向后退了一步。黑衣青年无奈一笑:“别这么紧张。对了,拉斐尔,我们算是第二次见面了?我是Scheol的守护者,御炎异能者,路西法。你是想进去吗?”

拉斐尔点点头。

“我带你进去吧,你应该没有可以任意出入Heart的权限。”路西法一边说着,一边走向了那座圣洁的宫殿。

拉斐尔犹疑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路西法说得一点儿也没错,只凭她一个人,连Heart都进不去,谈何拯救夜莺。

路西法熟练地在门上敲出了正确的密码,一系列身份认证以后大门朝他缓缓打开,像是迎回归家的游子。

“真怀念啊,一点儿也没变,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呢。”路西法感慨着,走进了Heart。“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剩下的你自己加油。”

两人就此别过。路西法不知去向,而拉斐尔则沿着记忆里的路奔向通往Casablanca的电梯。

夜色中的Heart沉浸在黑暗里。拉斐尔幸运地找对了方向,她迫不及待地跳进电梯里,垂直向下。“滴”的一声后,她看见了那条长长的走廊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Through many dangers, toils and snares.I have already come……”

她义无反顾地前行,脚步伴随着愈发清晰的歌声在走廊里回荡。

她最后在接近走廊尽头的地方止住了脚步。白发的少年站在那里久候多时,拦住了她的去路。

海拉。

“拉斐尔,踏过这扇门,你就是全世界的敌人。”倚在冰冷墙壁上小憩的少年睁开了目光清冽的双瞳。“你有救她出去,并从全世界的恶意里保护她的觉悟了吗?”

“如果没有,请回吧。我会当做你今晚没有来过这里。”

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个宿敌,叫做“别人家的孩子”。

很明显,对于海拉来说,夜莺就在他的生命里扮演着这样一个角色。

在世界还祥和,岁月还静好的时候,两家人就是门对门的好邻居。夜莺是个天生的残疾人,不能开口说话,性格乖巧又长得可爱,自带满级的天赋技能卖萌,成为小区里乖孩子的典范。

并不是说海拉不够优秀,正相反,海拉也是当时出了名的好孩子。两个人都是冰雪聪明,都是听话懂事,外貌也不相上下,于是就免不了常常被大人们拿来比较。

他们还小的时候,海拉仗着自己比夜莺多了那么一点儿心眼,常常让夜莺替自己背黑锅。夜莺当时柔顺纯良,也就这么背着了。但是到了大一点的时候,夜莺被坑着坑着也坑出机智了,学会了利用自己天生的缺陷博取人们的同情,顺便不动神色地反击。好好一个天然呆的孩子愣是被坑成了天然黑。

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势同水火,一来二去斗争得难舍难分,这典型的是打出来的交情。

从幼儿园开始,一直到小学、初中再到高中,两个人互相坑得相当起劲。

俗话说得好,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不是你的爱人,而是你的敌人。更何况是这两个像结了八辈子仇的冤家。彼此打击的同时他们渐渐互相了解,产生了类似同道英雄惺惺相惜的奇怪情绪。比如说夜莺知道喜欢敛财的海拉对咖啡情有独钟,而海拉知道没有声音的夜莺最热爱唱歌。

不管怎么说,这两人之间终归是有着寻常朋友,敌人,乃至是情人间都没有的感情。

她是他的光,他是她的影。他们彼此互相排斥互相依存,像光明与黑暗间永远牵系着难解难分的羁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

所以当夜莺拥有了声音的时候,海拉是由衷地为她高兴。所以当夜莺选择留在Basileia成为永久能源的时候,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理解和愤怒。

他试图劝说过夜莺,也和计划的提出者耶和华发生过争执,但依然改变不了这个结果。夜莺最终还是被关进Casablanca,日以继夜地高歌。

命运所给予这个女孩的东西公平得让人绝望。它终于给了她一副梦寐以求的甜美嗓音,却又折断了她自由的翅膀。

他为了表示抗议,一气之下和同样不赞成把夜莺当做永久能源的路西菲尔一起离开了Basileia。但是最后路西菲尔留在了Scheol,海拉却为了夜莺回来了。

即使无法理解,即使心怀愤懑,他依然尊重了自己的宿敌兼挚友的选择。

其实他那时候已经隐约明白了。夜莺那堪称逆天的异能无论加入哪一方战力都会是对战局平衡的破坏,所以留在Basileia成为能量之源不仅仅是夜莺为了拉斐尔作出的牺牲,更是因为这是她当时最好的选择。

无论是人类还是异能者都有自私心。强大到超出他们掌控范围的力量,要么占有,要么毁灭。夜莺聪明地退居二线,避免了这样的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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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拉回来以后和耶和华签订了一个条约。他会继续担当Basileia的守护者这一职位,然而当夜莺的存在不被Basileia需要的时候,他有权亲自处决夜莺。

与其让那个他尊重、执着了一生的宿敌被一无所知的人类糟践,不如由他亲手将她毁灭。

但是现在,海拉看着拉斐尔,心情复杂。她是拥有治愈之力的天使,如果她愿意一直拉住夜莺的手不放,故事或许可以有第二个结局。

“当然,”少女斩钉截铁地回答。她站在这里,就已经表示了她所做出的决定。“我会保护她,即使与世界为敌!”

海拉微微勾起嘴角,如万古雪岭上的冰霜消融,怒海烈涛里的风浪平息,露出了一个隐秘的微笑。或许他自己也意识到,这是他想要的回答。

他为不可闻地叹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然而他终于坚定地转身,开启了最后的那扇门:“记住你的承诺。”

或许这个被夜莺认可并信赖的少女,能创造出一个奇迹给他们看也说不定呢?

大门打开的同时,海拉长嘘一口气,像放下了许多困扰已久的东西。他背对着拉斐尔说:“拉斐尔,记住了,她不叫夜莺,她是有名字的。”

“她名叫弥赛亚(Messiah)。”

水晶的世界再度缓缓展现在世人眼前。

“T\'was grace that brought me safe thus far.And grace will lead me home……”

娇小的少女依然歌唱着,像总是不谙世事一般。

海拉走近了那水晶的牢笼,隔着层层透明的壁障遥望少女娇弱的身影。

那是他的光,他命中注定的宿敌,也是今生唯一的挚友。

他把手掌贴在那玻璃的笼壁上,一层厚厚的冰霜沿着他的掌纹蔓延开来,覆盖了整片牢笼。然后他抬脚用力一踹,冰霜就连同玻璃一起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对于战斗系的初代异能者来说,这看似坚不可摧的牢笼简直形同虚设,不堪一击。

同一时间弥赛亚持续了数年之久从不间断的歌声戛然而止,Casablanca——其实还有整个Basileia——因为失去了能量供应而停止运作,陷入一片黑暗里。然后她很快又唱起一支歌,这次哼的是小夜曲。一点点光星朝她凝聚而来,在她身边围绕成一圈明亮的光环。

水晶光泽闪烁的废墟上,身绕光圈的少女御风悬停在半空中,仙气翩然,宛如莅临尘世的天使。

地下室里再度有了光源。弥赛亚继续哼着歌,疑惑地看向闯进来的海拉和拉斐尔。

海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们来接你了。可是这么感性的话他终究说不出口,最后只是大步跨过一地支离破碎的玻璃来到高台上,一把把少女拉下来,然后朝拉斐尔的方向推去。

他姿态冷漠,如同把天使从她的神座上推下去的傲慢死神。

“你可以和她一起滚了。”少年冷冷地宣布。

弥赛亚踉跄几步,在拉斐尔的搀扶下稳住身子,回头看向海拉,似乎想说什么。多年的默契让海拉瞬间就读懂了那个眼神的含义。

她说,一起走。

海拉只回答:“快滚。”

弥赛亚又回头看了海拉一眼,然后拉斐尔拉着她的手腕带她跑出了Casablanca。

海拉一狠心,闭上双眼,没有去看她最后那个眷恋的眼神。

就在弥赛亚踏出Casablanca的那一刻,姗姗来迟的应急能源系统终于启动了。大门“砰”地一声合上,将里外切割成两个世界。室内象征警报的红光急促闪烁,把泛蓝的水晶废墟映得炫彩迷离。

同一时刻,被破坏的水晶牢笼瞬间复原,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的锁链缚住了少年的手脚。一根根尖锐的玻璃柱扎穿了少年单薄的身体,把他钉死在了高台之上。

这原本是用来防止夜莺逃跑的。那些玻璃柱上附着了特殊的异能,可以抽取异能者的异能并转化成能量。

异能之于异能者,相当于是身体或者灵魂的一部分。生生抽取异能,其痛苦无异于凌迟。

突如其来的疼痛像吸血的荆棘,从被扎穿的地方开始蜿蜒生长,沿着神经缠绕满了骨血,最终回到伤口盛绽出极尽妖冶的艳丽花朵。海拉下意识地发动了异能,喷溅在玻璃柱上的鲜血瞬间凝结成冰菱,犹如冰原上开出绚丽的血色妖花。但是很快他就维持不住异能了,冰封的血渐渐融化,滴滴答答地溅落在水晶的地面上。

以他身为初代的强大异能转换成的能量,应该足支撑整个Basileia运作到两个女孩离开Basileia了吧?

那宛若水晶凝萃的荆棘丛一样的玻璃柱把他死死钉住,令他动弹不得。意识迷离间他突然又想起了自己曾经给弥赛亚讲过的故事。

软绵的女孩吸溜吸溜鼻子,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举起手里的速写本。

【夜莺好可怜,用鲜血浇灌出的玫瑰居然被嫌弃了。海拉,童话故事为什么会这么悲伤啊?】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回答的:“好烦啊你,一个故事而已,有什么好哭的!再哭我以后都不给你讲故事听了!”

女孩用力点点头,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他曾经以为弥赛亚就是那只蠢得不要命的的夜莺了,可没想到,原来他自己才是。

“Hel.”

虚空里仿佛又传来弥赛亚终于拥有声音的时候,她怯怯地初次呼唤。

音色沙哑柔软,像在他冗长暗夜般的生命里突然间一树花开如雪,明媚惊艳。

脚下鲜血已经聚成水洼,海拉看着紧闭的大门,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笨蛋,老子为了你可是把命都赔上了,”少年终于低下了骄傲的头,声音微弱嘶哑。“一定要活下去啊……”

他合上了那双澈如苍空之澜的眼眸。

同时,在走廊里奔跑的弥赛亚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大门,泪水无声地溢出眼眶。

作者有话要说:

☆、光与影

四周的屏幕依次黯淡下去,只剩下最中间的巨大荧幕依然不温不火地转播着Heart每个角落里发生的事情。耶和华在Heart的大厅里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没有任何表示。直到他看见两个少女拉着手跑出Casablanca,跑出Heart,静静地伸手,关掉了这最后一个监视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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