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回京

回去的路上两人共骑一匹马, 檀娘坐在马鞍前,随着马儿颠簸,她也跟着时不时往凌爻怀里倒, 想到两人如今冷如冰的关系, 檀娘往前挪了挪。

小动作落在凌爻的怀里, 眉心皱起,手臂一揽,又把人重新拽回来, “挪什么挪, 又不是没捱过。”

她们成婚三年,彼此互相扶持, 本就是这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共乘一匹马有什么大不了的。

檀娘垂着眼, “我们是回竹苑吗?”

“嗯, ”凌爻睨她,淡淡道, “周围除了暗卫,还有几十位我部下的侦察小兵。”

所以她是逃不了的。

“我没想逃, ”经此一遭, 檀娘已经绝了逃跑的心思,不仅自己逃不了, 还会连累他人,“我只是想与你商量商量, 我若是答应你不会再逃, 你可能让我再卖豆腐和摘草药?”

“为何?”凌爻有些不解,“这些事让下人去做便可, 你只管享福。”

“可我什么都不做, 待在竹苑里不是吃就是睡, 像根木头。”

“王公贵族还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都是这样享福,你只是暂时不习惯罢了……”

凌爻将人搂得更紧,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低下来,带着浓浓歉意,“这三年是我的不对,留你一个人在雀儿街吃苦。檀娘,以后我都会在你身边,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抢走你。”

往日最想听见的情话,如今檀娘却只觉胆寒。

她莫不是想关她一辈子……

尽管檀娘已发誓永远不会再逃,但凌爻还是不放心她。

下了马之后,半寸不离地跟在她身边,檀娘做什么她都陪着,恨不得眼珠子都黏在人家身上。

夜间檀娘要沐浴,凌爻也跟着进来,檀娘恼了:“出去。”

“又不是没一起过。”

“无耻……”檀娘冷着脸赶人,“你给我出去!”

凌爻是谁,皇帝的话她都敢无视,更何况檀娘此举在她看来是害羞……除了布条做的裹-胸,其他褪去,跨进浴桶里。

见凌爻死皮赖脸地不走,檀娘只好沉入水底,像个团成团的刺猬。凌爻坐在她对面,左胳膊搭在浴桶边沿,撑着额头,她忽地觉得好笑,勾起唇,“分别三年,你倒是跟不经人事的小姑娘一样了。”

“我本就是小姑娘,成亲时我还未到二八……”檀娘以为凌爻是在说她年纪大,不满地咕哝,“你才是老姑娘……”

凌爻笑得肩膀抖了抖:“讲些道理,我也不过比你大上半岁。”

檀娘别过脑袋「哼」了一声。

这模样看在凌爻眼里,像极了以前檀娘向她撒娇耍小性子,眼神柔和,檀娘正低头自顾自地洗去身上的汗迹和尘土,下一瞬,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凌爻圈在臂弯里。

“檀娘。”凌爻近乎呢喃地唤她。

耳根如同一根羽毛尖尖儿轻轻挠痒,檀娘一时怔住忘了反抗,忽然门突地被叩响,传来侍卫焦急禀报声:“将军,京城来信!”

像是一击重锤敲在檀娘头顶,她猛地惊醒,随后一把推开凌爻。

这人是公主的准驸马,和她在这算什么。

温暖的水波陡然转寒,檀娘又开始变成提防抗拒的刺猬,“京城传话来了,凌将军。”

凌爻有些被打扰的恼意,闭上眼平复气息,揭过旁边的衣裳一件件套上,穿戴整齐后没着急离去,而是把檀娘从水里捞了出来,放在一旁垫着厚布的藤椅上,“水凉了,你身子一向不好,容易生病,快穿好衣服去睡吧。”

檀娘不同她说话,像个提线木偶般任凌爻摆布,左右是凌爻囚她关她……

既如此,那就要做好得不到她任何回应的准备。

好在凌爻也没恼,不知是不是挂心京城的事,吻了下她的额头就匆匆出去了。

那些事都与檀娘无关,她不闻不问,和衣面朝里,渐渐睡过去。

-

第二日醒来,檀娘才确定凌爻的确是在为京城的事忧心。

昨夜凌爻一夜未睡,都在院子里与下属低声交谈,等到天蒙蒙亮,侍卫们将行装和马匹备好在院外,凌爻方走进屋子里,抱起悠悠转醒的檀娘,牵着她的手洗漱、穿衣、用膳过后,二话不说把人抱上了马车。

“你要带我去哪?”檀娘残留的丁点零星睡意吓没了。

凌爻淡淡吐出两个字:“京城。”

檀娘攥住马车沿,手指用力到泛白,“我不去。”

凌爻一夜未眠,神色稍显阴郁,不过面对她的阿葭,还是温柔耐心地哄,“京城有许多玩乐的地方,从前你不是总说雀儿街的首饰不好看?京城处处是金银朱钗的铺子,还有各式糕点,我带你去瞧瞧。”

“我不去,我就待在雀儿街,就待在竹苑。”檀娘有预感,这回要是随了凌爻回京,就真的逃无可逃了。

她怕一辈子都被关起来的日子。

她又不是呆呆傻傻的鸟雀,怎么能一辈子关在屋子里,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越想越惊慌,檀娘挣扎着要下马车,凌爻拽住她。

檀娘手劲哪里比得过驰骋沙场的大将军,她扯来扯去不过是螳臂当车,凌爻三两下就将她圈在臂弯内,一动不许动,“阿葭,你听话,到了京城我会陪着你,比你一人在雀儿街待着好。”

“一点都不好!”檀娘厌恶京城,厌恶那个夺她妻主的贵公主……如今看着霸道蛮横的凌爻,也开始厌恶起来,“我分明都答应你了再不逃跑,你为什么还要逼我?”

“我不是逼你,我是不放心。”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如今贵为大将军,谁敢同你作对?”

“既如此,昨日之事怎么解释。”秦且锡带着檀娘逃跑的事,凌爻看在檀娘的面子上没与他计较,饶他一命。

眼下檀娘再次提起,她一时火大,尤其是挣扎间檀娘身上掉下一根簪子,凌爻捡起来看清后,脸色忽地阴沉下来。

“这根簪子是秦且锡昨日硬塞给你的,让你借此物去投靠他表姐?”凌爻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把簪子丢出去,“做梦。”

“不要——”檀娘来不及阻止,只能失神地望着马车外,过了会儿,她低下头,突然说,“你休了我吧。”

凌爻心口一跳,五个字宛如利剑搅着血肉。

“你休了我吧,凌爻,我求求你……”檀娘微微湿润着眼眶,“你休了我以后,我不会乱说的,旁人若是问起,我就说是我不好,惹你厌弃。求你不要把我带走,我就待在雀儿街哪也不去……”

“收回去。”凌爻冷声道。

“把那五个字收回去,我当作没听见。”

檀娘红着一双眼看她,慢慢地垂下了头,却没再说话。

一时间,马车内的气氛如坠冰窖。

谁都没主动开口,耳边只有车轱辘碾轧碎石的响动,路途颠簸,檀娘摇摇晃晃,额头「砰」的一下撞在木板上,白净的皮肤立时通红,饶是这样,她一声都不吭。

凌爻叹了口气,怒火全化作心疼,将檀娘抱过来,“置气就置气,想打我骂我都随你,跟自己作什么对。”

“我晓得你在顾虑什么,檀娘,你信我一回好不好……”凌爻轻拍她的背,“我们只是在京城暂待一段时日,等事情了了,就回雀儿街。”

檀娘对她半信半疑,不过好歹安静了下来。

-

之前架马,雀儿街到京城最快也得七日,这回因为是马车,车里还坐着一个檀娘,足足过了十日才到京城。

天子脚下,繁华琳琅。

檀娘不由看呆了眼,并非是见识到皇城昌盛景象的惊喜感……反而周身围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感。

她不属于这里,此时此刻像是一条不小心搁浅在岸上的鱼,陌生孤独,害怕担忧。

似是感受到檀娘的不安,凌爻牵她的手紧了紧,“去将军府。”

皇城的官道平坦,马车提了速,不一会儿就到了将军府。

一群仆从在外迎接。

凌爻先下马,等到凌爻出来,站在下面伸出手,“檀娘。”

檀娘避开了她的手,自己踉跄着下来,凌爻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转而喊来两个丫鬟,“这是夫人,好生照顾着,夫人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整个将军府的人并无因为凌爻是准驸马……而她却光明正大领回一个夫人的事惊讶,仅是恭敬地说了声「是」。

檀娘蹙眉,不知道该说凌爻胆大妄为,还是……

另有隐情。

进了将军府,檀娘提防更甚,生怕凌爻强硬地与她亲近。

可没想到,除了抵达京城的那晚,凌爻与她一同用了晚饭后,这人就连夜进了宫,一直过了五六日都未归家。

这五六日来都是檀娘一个人,起初她还有些愁闷,后来发现凌爻并未拘着她,还令丫鬟仆从带她上街采买,姑娘家的头面、绫罗绸缎、天香楼的桂花糕,只要檀娘表露一丝兴趣的,全给她买回来。

几日下来,卧房外间都快堆满了。

“清竹,别再买了……”檀娘心疼得不行,“花了好些银子。”

丫鬟清竹捂嘴笑,“夫人莫担心,将军库房里的银两下辈子都花不完,出门前将军特意交代女婢,这些时日得照顾好夫人。”

“照顾好了……”檀娘捏了捏肚子,“都长肉了。”

“夫人越丰腴越漂亮……”清竹偷笑,“将军喜欢。”

“莫要胡说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檀娘再介意凌爻与公主的婚事,可也不得不承认皇家权势滔天……

万一公主知道凌爻把她这个本该休弃的糟糠妻接回了京城,还以夫人的名义带回将军府,怕是会震怒。

“将军是驸马……”檀娘顿了顿,“我也不是夫人。”

清竹收敛笑意,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夫人相信将军吧,在边疆数年,将军没有一日是不牵挂着夫人的。”

“你怎知道?”檀娘疑问。

“因为奴婢就是借了您的光才活下来的。”清竹对檀娘敬重,一是凌爻再三强调檀娘是将军府的主母……

二则是因为清竹一家当年在边疆流亡,路过的军队全部冷眼旁观,只有凌爻一人,翻身下马,施舍给他们干粮与水。

那时的清竹还是叫「招娣」。

下面还有几个叫盼娣、来娣和迎娣的妹妹。

爹娘病重,几个妹妹又小,招娣作为家中长姐,主动站出来,跪在凌爻面前,哭着对她叩首:“谢将军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招娣无以为报,愿为将军当牛做马!”

那时凌爻只冷冰冰地说不用,“我救你,不过是记起一个人来。”

招娣呆呆地问:“谁?”

“我妻。”

高高坐在马背上的红袍将军,忽地柔和了眼神:“她叫阿葭,是一个像蒲苇的女子。”

温柔又坚韧,美如珍宝。

“我夫人幼时也像你这般四处飘零,无家可归,吃了很多苦……”凌爻神色恢复冷淡,“所以今天动恻隐之心救你,不过是觉着你小小年纪,有些像我夫人儿时。”

随后想到什么,凌爻眉心皱紧:“你说你叫招娣?”

小小的姑娘怯怯地点头。

“这名字不好,难听死了……”凌爻瞥一眼地上的老夫妻,还有几个更小的瘦弱丫头,“竹高洁清韧,莲濯而不妖,梅傲雪挺立,菊淡然处之,以后你叫清竹,你的妹妹们也改名为清莲、清雪和清菊。”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凌爻的私仆。”

后来凌爻步步擢升到将军,越来越多巴结的人送来丫鬟仆从,但凌爻一个没要。

她在外冷硬,回了家倒随和,跟清竹们相处更像是大姐姐和小妹妹……

正如凌爻所言,她心疼幼时飘零的檀娘……所以不曾苛待过清竹她们,虽是以奴婢自居,但这些年有吃有喝,不用再流亡逃命。

“我被将军收为婢女,在边疆的三年,亲眼看见将军对您的思念……”清竹娓娓道来,“夫人绣的荷包,将军从来不舍得弄脏,破了也是自己缝缝补补,看得比自己的红缨枪和冷月剑还重要。”

红缨枪和冷月剑是凌爻爹娘留下的遗物,也是凌氏镖局祖传至宝。

可在凌爻心底,檀娘送的荷包同样重要。

“还有一回,将军为了抢回荷包,险些命丧黄泉。”

檀娘眼睫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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