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二天一早, 目送沈逾白离开后,叶嘉西还是驱车回了叶家。虽然答应了沈逾白,但她却不能任由这件事情发展下去。

老叶可以把沈逾白赶出叶氏, 但他决不能把手伸得那么长,来阻挡他的前途。

昨晚她想了很长时间,想了很多措辞。她不会质问他, 不会跟他吵架,也不会如以前那样不成熟地威胁他, 只是想心平气和地跟他聊一聊。

如沈逾白所说的那样,不能激怒他,不能把关系搞得更糟糕。

她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才按下指纹进门。

她特地挑这个时间, 老叶应该还没有去上班,大概率是坐在餐桌前吃饭。

进门后, 叶嘉西发现偌大的客厅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茶几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开败的玉兰花,花朵的边缘都枯败蜷曲了。

窗户上贴着她去年贴的一些小装饰,只是褪色了, 颜色泛着陈旧的白。

李姐听到动静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她后眼睛瞬间就有了湿意, 又心疼,又有些责怪地说,“你可算是回来了,你说你也真够倔的, 说不回来就真的不回来了。”

被她这么一说,叶嘉西鼻子也酸酸的,一把抱住了李姐。

她听到李姐轻轻地叹了口气。

李姐的手在她的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 “但凡你时常回来跟你爸爸认个错,撒个娇,你俩的关系也不至于闹这么僵。”

叶嘉西想起正事,退后一步,问道,“爸爸呢,还在房间吗?”

李姐脸上出现了为难之色,眼神甚至闪躲起来。

叶嘉西一看就觉得不对劲,老叶是个完美主义者,如果他在家的话,绝对不会看着鲜花腐败,便急着追问道,“他不在家吗?去哪里了?出差了?”

李姐还是不说话,眉间却蹙起来,一副担心又着急的样子。

叶嘉西看出一点端倪:“你有事瞒着我?”

李姐左手握着右手,吞吞吐吐,“叶先生不让我告诉你。”

“你快说吧,”叶嘉西不安地催促着,“你要急死我呀。”

李姐无奈地“哎”了一声:“你爸爸生病住院了。”

看李姐的反应就知道老叶的病情没那么简单,叶嘉西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这么多年来,老叶一直很健康,连普通的小感冒都很少有。所以给她的错觉是,她的爸爸是一个无坚不摧的人。他能解决所有的事情,他永远不会被打败,会永远中气十足地跟她吵架,跟她对抗。

她无法接受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甚至不敢问出口,他得了什么病。

叶嘉西害怕,特别害怕。

所以过了好久她才又接了一句,“什么病?”

她望着李姐,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李姐的眼中出现了不忍的神色,“医生说,是心脏上有个肿瘤。”

叶嘉西一下子觉得呼吸不畅,是缺氧的感觉。连李姐的声音都变得渺远飘忽。

李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宽慰她,“不过你别担心,给你爸爸治疗的都是最好的医生,肯定会没事的。”

叶嘉西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才能控制住轻微的颤抖。

她即刻与李姐一同去了医院。

老叶住在一家私人医院的顶楼,病房很大很整洁。叶嘉西穿过会客室来到卧室门口。

老叶正坐在病床旁边的沙发上,他前面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他正在开视频会议。

听到动静,他抬头朝叶嘉西的方向望了一眼。没料到进来的人是她,眼神凝滞了片刻,又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继续投入工作中。

叶嘉西轻轻地踱步到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为了不打扰他工作,没有发出一点动静,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老叶穿着普通的病号服,脸色有些憔悴。头发没有打理,以前没有见过的白头发也冒了出来。

这是叶嘉西第一次真实地体会到,她无所不能的爸爸竟然真的变成了一个老头。

不知过了多久,叶绍林终于合上了笔记本。

他拿起一旁的水杯,喝了一口,才看向叶嘉西,眼中却没什么温度,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怎么?沈逾白的公司开不

下去了,让你来求我?”

叶嘉西咬着唇,把要流出来的眼泪又逼了回去,她抬眼望向他,“爸爸生病了怎么不告诉我呢?”

叶绍林沉默地看向了窗外。

窗半开着,凉爽的秋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车流的声音渺远而细微,此刻却被无限放大。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叶绍林才回过头来看她,眼中竟然有一丝孤独与落寞。仿佛一夜之间,他的脸上就有了老态,他只是平静地说:“我还以为,你已经不要爸爸了。”

因为这句话,叶嘉西憋了一路的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她随意地用手抹了抹眼泪,狼狈极了,她反驳他的话,“您为什么要这样说,您明知道我不是。”

叶绍林似有不忍,扯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别哭了,我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叶嘉西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深吸了口气,好歹忍住了,眼眶却是通红的。

李姐把早餐摆好了,进来打断了他们。

她在门口招呼他们去会客室,“嘉西,吃过早饭了吗?没吃的话跟你爸爸一起吃一点吧,我准备了很多。”

大约因为老叶是病号,李姐的早餐做得很清淡,花样却很多,满满地摆了一桌子。

叶嘉西肚子是空的,却一点都吃不下,一碗粥吃了半天都没吃完。

叶嘉西和叶绍林各据餐桌一边,各自吃着早餐,没有再说话。

早餐结束后,就有医生来查房。

医生很简单地问了几句,关心了几句就要出门,叶嘉西跟了上去。

老叶的主治医生姓黄,听李姐说黄医生是这医院最有资质的专家。

叶嘉西在走廊上叫住了黄医生,自报家门,“黄医生好,我是叶绍林的女儿。”

黄医生停住脚步回应她,“叶小姐。”

“我想向您了解一下我爸爸的情况,您方便吗?”

黄医生很随和,他脸上带着和善笑意,“跟我去办公室吧。”

到了办公室后,黄医生在电脑上调出了影像资料,他指着心脏前方的不规则阴影像她解释,“肿瘤的位置在这里,贴着心脏大血管和一些重要的神经,并且它有持续长大的迹象,所以得尽快切除它。”

叶嘉西对这些概念十分陌生,她忐忑不安地问,“手术风险大吗?”

黄医生客观且专业地回答她的问题,“任何手术都是有风险的,而且开胸不是小手术。当然,我们一定会尽力避免这些风险。”

“开胸?”叶嘉西抱着最后的希望问道,“不能做微创吗?”

“肿瘤的位置和大小,不适合做微创。”

叶嘉西心乱如麻,一时间站着没说话。

“叶小姐,”黄医生在一旁唤了她一声,才把她的魂喊回来。

“叶先生住院有一段时间了,也清楚自己的情况,但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动手术。您可以跟他商量一下,再拖下去,风险只会更大。”

叶嘉西应了一声,“好,谢谢黄医生。”

离开黄医生的办公室,叶嘉西回了病房。老叶还坐在沙发上,他的助理正在跟他汇报工作。

叶嘉西没有进去,她坐在会客室里等待。周围弥漫着一股冰冷的消毒水的味道。她听着助理机械般的声音,却又分辨不出他具体讲了些什么内容。

时间过得很慢,仿佛奔流的溪水被污泥阻挡,不得已放慢了脚步。

助理先生的声音终于停了,他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叶嘉西还跟她了声招呼。

叶嘉西微微颔首。

她起身再次走进房间,老叶还在翻阅文件。

叶嘉西走近沙发,伸手将叶绍林手中的文件抽走,合拢,“您生病了,该好好休养,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

老叶不再坚持,整个人松弛下来,靠向沙发,他看向叶嘉西,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我以为你走了。”

叶嘉西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不想与他起冲突,假装没听懂,换了个话题,“医生说您该早点动手术,拖久了会有风险。”

老叶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点了几下,似有思量一般,“我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

“事情哪有做完的时候,把病治好了在做也不迟。”叶嘉西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像一个大人一样与他谈话。

可是这一次,老叶却迟迟没有开口,他静静地看着她,最终叹了一口气,目光难得的温和下来,却说了一句叶嘉西最不想听到的话。

他说,“爸爸也怕死。”

叶嘉西强装的坚强再一次功亏一篑,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来之前她抹了抹眼睛。

她甚至不敢看向叶绍林,看向她陌生的,显露出几分脆弱的叶绍林。

“求您,别说这种泄气的话。”

可是叶绍林却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得安排好公司的事情,得安排好你。”

叶嘉西打断他:“我不需要您安排,我过得好不好,您得亲眼看着。”

叶绍林微微挺直背脊,脸上变得严肃起来,嘱托一般说道,“我已经立好了遗嘱,明天我让刘律师过来一趟……”

叶嘉西听到“遗嘱”二字,不可思议地看向叶绍林,她实质性地感受到了对死亡的恐惧,本能地反驳道:“我不想见刘律师,您的一切我都不想要。”

“嘉西,”叶绍林唤她,声音醇厚,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就如小时候她难过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唤她。

“嘉西,你长大了,你也必须要长大。万一爸爸真的……”叶绍林看着叶嘉西通红的眼眶,似乎不忍心说下去,停了一瞬:“你得守好自己的东西,得照顾好自己。”

叶嘉西喃喃:“您不会有事。”

“对,我不会有事。”叶绍林宽慰她,“爸爸只是习惯做好万全的打算。”

“至于沈逾白……”

叶嘉西没想到老叶会主动提到沈逾白,她抬眼望向他。

“他能在短短一年之内把公司做成现在的样子,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您认可他?”

叶绍林客观地说:“在能力这方面我一直都是认可他的,他有多优秀我心里比你清楚。我曾经十分信任他,可他却把主意打到了你的身上。”

叶嘉西心下了然:“您还是不愿意相信他。”

叶绍林双手撑在膝上,“我依然还是那句话,沈逾白和叶家,你只能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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